28
這一頓飯吃下來,深覺受到馮嬈欺騙的陸萱對這個繼妹的仇恨值再次飙升。
然而沒有人在乎,她自己更是先一步被辣得受不了,想不吃卻推拒不過肖移的勸菜,又死要保住愛吃辣的人設,弄得面目扭曲不自知,最後只能找借口遁了。
她想連馮嬈一并帶走,不讓她和容邃、肖移單獨相處。
馮嬈無辜說:“我還沒吃完。”
陸萱用口型說“瑪莎蒂爾”,威脅着如果她不聽她的,之前承諾的福利取消。
但馮嬈哪裏真的在乎一部瑪莎蒂爾?還是別人已經開過的。之前故意暗示,只是為了為難陸萱,讓她難受。目的達到了,車子就變得可有可無了。
她就端坐在座位上,笑吟吟看着陸萱,不慌不忙,陸萱氣得臉色鐵青又毫無辦法。或許直到這一刻她才終于肯承認,馮嬈不是她能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玩物。她比她想象中的要聰明得多,難以掌控。
這一刻,兩人一直以來的塑料姐妹情應聲破碎。陸萱宛如被人打了一巴掌,馮嬈泰然自若,雲淡風輕。心态上的優劣對比一覽無遺。
肖移和容邃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他們都知道馮嬈的身份和經歷。她會和陸萱相親相愛,姐妹情深才不合常理。如今看來,她根本是耍着陸萱玩。不過也是,以陸萱這種愛做表面功夫又自作聰明,驕縱任性的大小姐性格,不耍她耍誰?這樣的女人,肖移和容邃從小到大見得太多了。
他們老祖宗的話,不怕你太聰明,不怕你蠢,最怕有點小聰明,總是自作聰明。
陸萱正是這樣的人,不值得深交。所以她要走,兩人都沒什麽反應,随意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以示道別。
陸萱本來因為看走眼受蒙騙已經感覺非常難受,容邃和肖移的态度更是令她氣紅了眼。剛才他們明明還與她有說有笑,翻臉了立刻不認人!她這麽痛苦地吃辣到底為了誰?他們完全看不到她的誠意和付出嗎?
可惜她的怨念再強,容邃和肖移皆視而不見,甚至好似嫌她離開得不夠快,主動向她揮手說再見,囑咐她路上小心。
陸萱終于意識到這裏不是她所熟悉的名利場,沒有人會因為她的身份讓着她。為了保住最後一絲顏面,她只能不發一語離開。
陸萱走後,包廂裏沒有她明明受不了卻硬拗出喜歡的怪模樣礙眼,也沒有她不斷試圖與容邃搭話,清靜了不少,剩下的三個人各自吃菜,肖移時不時和馮嬈說句話,容邃全程沉默,氣氛卻意外地比剛才要輕松自然。
吃完飯,肖移揮揮手說出去結賬,結果一去不複返。
馮嬈和容邃沉默相對,傻等了二十分鐘才知道肖移把他們甩下了。
發現馮嬈吃辣之後對她的關注度驟降的容邃說:“我送你回家。”說完,不等馮嬈回答就率先起身走在前面。
馮嬈吃軟不吃硬,最不喜男人大男子主義的指揮自己,但看在剛才傷到他的份上,她擰起包包順着他。
肖移把司機留給他們,兩人都坐在後排,一人各一邊。容邃曲起手撐着下巴,眼睛望向車窗外,悶着不說話。馮嬈看他只差沒整個人趴着車門,離她遠遠的,好像她是什麽洪水猛獸,心裏又好氣又好笑。她不是蔣柔,在他眼裏就連個人都不是了,至于嗎?
但到底有些心軟。蔣柔已經死了五年,不是每個人都能念念不忘一個人五年。容邃不但沒忘記她,還盼望她能死而複生,連鬼神都信上了,竟然試圖确認她是不是蔣柔。這算什麽?借.屍.還.魂?她是親身經歷了才不得不信。但對一般人,光是這個猜想就夠令人毛骨悚然了,更別說相信。至少她看得出,容邃和肖移都覺得她像蔣柔,但肖移只是覺得人有相似,或者她是某些人精心培訓出來算計他們的。但容邃,希望她是蔣柔本人回來了,所以發現她不是,他傷心又絕望。
他對她這個姐姐的感情是真的深,深到有些瘋魔了。
看到他這樣,馮嬈心裏那堅持不告訴任何人的念頭不禁有輕微的動搖。就不知道容邃是不是葉公好龍,雖然希望她死而複生,但她真的死而複生,他能吓死。
馮嬈沒有焦點的目光落在前排,陷入沉思。
突然,車身一個打滑,馮嬈猝不及防,整個身體猛地向前傾,下一秒,一道強光打過來,照得她睜不開眼!
馮嬈的腦袋先是一片空白,曾經和容邃坐在一起撞車的畫面一幀一幀在她眼前浮現,這一刻仿佛歷史重演。接着,一個念頭飛快閃過她的腦袋,是不是她的複生根本不應該發生,所以閻羅王要把她收回去?
馮嬈像是激發本能一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撲向容邃,把他的腦袋用力摁進自己懷裏,自己弓起身,背對着車頭——不能連累容邃!這是她唯一的念頭。
她閉着眼睛等着承受撞擊帶來的沖力和痛苦。但過了好一會兒,什麽都沒有。她疑惑地睜開眼,發現車頭仍然被強光照射着,但車子是靜止的,強光也是靜止的。這時候如果還不知道是什麽回事,她的智商就該喂狗了!
馮嬈反射性地低下頭,看向被她摁在懷裏的容邃。
容邃的臉埋在她的腹部。颀長瘦削的男人,像受傷的白狼一樣,蜷在她懷裏。他沒有擡起頭,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一邊抖一邊伸手摟住她的腰,一點一點收緊力度,宛如呓語:“姐姐,姐姐,是你,是你回來了……”聲音哽咽,帶着哭腔。馮嬈能感覺到他的眼淚滴在她的大腿上,滾燙得令她心煩意亂。
馮嬈忍不住向後一仰,一巴掌打在他臉上,“我讓你拿這種事開玩笑!”
容邃被打得臉頰偏了偏,卻一點都不知道痛似的,立刻正過臉緊緊盯着她,仿佛怕她消失似的,眼裏星光點點,又哭又笑。
“姐,我很高興,你真的是你……”
馮嬈餘怒未消,刺他一句,“我只是你的瘋狂粉絲,願意為了你去死……這樣的人你見得還少嗎?”
容邃笑容一斂,巴巴看着她,懇求道:“姐,是我不好,求你別說這種話,我知道是你……我能感覺得到……”
事到如今,再否認下去也沒有意義了。
馮嬈冷哼一聲:“傻子,不害怕嗎?說不定我是什麽妖魔鬼怪。”
容邃摟住她腰的手自始至終沒有松開,喃喃說:“什麽都好,只要是你就行,你回來就行……”
“記住你的話!如果被我發現你說謊,你就死定了!別以為抓住了我的把柄,我什麽都不會承認的。”馮嬈卸下溫軟的臉皮,嚴肅地看着他,目露兇光。雖然相信容邃不會亂說,但她見識過太多人情冷暖,深深明白到靠情分過日子是靠不住的,她要掌握主動權,絕不能被牽着鼻子走。
“我發誓。”容邃單膝跪下,握住馮嬈的手擺出虔誠馴服的姿勢,鄭重其事道:“我以我的生命發誓。你可以相信我,我永遠不會背叛你。”
馮嬈不禁皺起眉,“你……”她想說你不欠我什麽,當初我舍命救你是自願的,剛才也一樣。她做姐姐的,就他們幾個一起長大的弟弟,不護着他們護着誰?即使結果是死亡,她也從來沒有後悔過。但想到她的複生情況特殊,容邃是不是真的能接受,她需要再觀察确認。他時時念着她對他的恩情,甘願對她俯首稱臣,唯命是從,是一件好事。
……抱歉,姐姐愛你,但這一次,她想多愛愛自己。
她摸摸他的頭,鼓勵說:“嗯,好乖。”
容邃蹭蹭她的手心,臉上哪裏還有平時容影帝的孤高淡漠?滿足欣悅得像是一頭被馴養的小狼狗,漂亮的,潔白的,毛茸茸的,如果有尾巴,他一定會搖兩下。
馮嬈感到好笑。所以時隔五年,容邃的屬性是更乖,更可愛?
兩人心裏都有很多話想說。但馮嬈剛經歷了一次歷史重演,心有餘悸,整個人懶洋洋的并不想說話,況且,雖然設局的容邃可憐可愛,情有可原,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憋一憋他也好。
容邃很安靜,只要馮嬈還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他就半點不急,只是忍不住握住馮嬈的手,感覺她的溫熱。被馮嬈嫌棄地甩了兩次,便可憐巴巴地捏住她的一點衣角,跟怕走失的小動物似的。
到了麗灣苑,進了地下車庫下了車,容邃改捏住馮嬈的衣袖,送她到家門口。麗灣苑私密性很好,大套房一梯一戶,小公寓一梯兩戶,她對門的那戶不知沒人租還是什麽,長期不見有人進出,見容邃雖然沒有遮住容貌,但仿佛後腦勺長眼似的,很懂地調整姿勢背對攝像頭,馮嬈也由着他。
開了門,她頭疼地看了一眼衣袖,對容邃說:“你回家吧。”
容邃立刻放手,順從地點點頭。
見他實在乖,馮嬈說:“有事明天再說。”她有些煩惱地想着,日後要和這家夥來往,她得換個更隐秘的住處才行。
容邃再次點頭,“姐姐,晚安。”他朝馮嬈微微一笑,如春花綻放。這是馮嬈與他重逢以來,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這麽輕松滿足。
“晚安。”馮嬈的聲音也微微轉柔。
她進門,關門,落鎖。
容邃注視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即使關上門,他也認真聽着馮嬈在門後的動靜,直到再也聽不見,一切歸于沉寂。
容邃沒有離開,轉過身背靠着大門,挨着門坐在地上,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臉,摸到唇角都是翹着的。五年來,整個人第一次都有了活氣。
手機震動了一下。
肖移:怎麽樣?她知道嗎?
剛才試探馮嬈的那場“事故”是肖移在容邃的示意下安排的,用來測試馮嬈對容邃的了解程度。如果她連容邃和蔣柔的意外也知道,無疑非常處心積慮。肖移壓根兒沒想到馮嬈是蔣柔複生。
容邃:她舍身救我
容邃:哥,她很像姐姐,我想要她
肖移在看到“她舍身救我”的時候,心裏默默“靠”了一聲,覺得無論是馮嬈或者她背後的人都做了許多功課,不然不可能對他們了解得如此深入。
剛想告誡“你要小心她”,容邃下一句“哥,她很像姐姐,我想要她”立刻就來了,肖移凝固了一秒,第一反應是:完了,那個女人演得夠像,連容邃都被迷惑了!做兄弟二十幾年,容邃什麽時候對他們提過無理的要求?他第一次主動想要點什麽,他能拒絕嗎?
但容邃愛的是蔣柔,他們的大姐姐。
對蔣柔的感情和對容邃的感情來回拉扯,終究是對容邃的感情占了上風。他已經失去了一個姐姐,再不想辦法,很可能會再失去一個弟弟。這幾年,他受夠了容邃的半死不活。
肖移:我把她送到你床上
容邃可.恥地心動了半秒。他從懂事開始暗戀蔣柔。蔣柔美豔成熟,身材火辣,本身就是尤物,加上他對她懷有深厚的感情,早被迷得神魂颠倒。但年齡的差距,蔣柔對他的姐弟情都令他卻步,膽小的不敢表白。他總想着再長大一點,再長大一點,等他長成頂天立地的男人,他一定會把自己的渴望付諸行動。誰想到意外發生,蔣柔為救他而死,到死都不知道他對她的心意。他因此崩潰,痛不欲生。
如今蔣柔成了馮嬈,雖然外表變了,但她內在的靈魂沒變,像磁石一樣總是吸引他的視線。不過,在确定她是蔣柔之前,她在他眼中只是一具行走的人體,燕瘦環肥不入他眼,與他無關。确定她是蔣柔之後,過目不忘的記憶在腦裏翻出她的影像,巴黎泳池裏的肢體接觸,剛剛車內的擁抱……她嬌小柔美,腰肢不盈一握,眼神卻強勢有力,無一處不令人怦然心動。
煎熬了五年,容邃恨不得把她揉進骨血裏,彼此再不分離。他想表白,想獨占她,與她肌膚相親。
如果肖移把她送到他床上,手段無非是下藥或者威逼利誘,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但如果他敢用這麽下.作的手段得到姐姐,她會先活活閹了他,再殺了他,再殺肖移。而後者,或者姐姐不會那麽生氣,但無論他還是肖移都別想好過。他相信蔣柔即使換了個身體也一樣厲害,而他完全不想和她鬥。
所以,他必須慢慢來,務必不能引起姐姐的一絲警惕,同時,保住“馮嬈是蔣柔”這個秘密。當年崇拜仰慕蔣柔,把她視為女神的人太多,誰能保證所有人對她都是姐弟情?他的優勢只是他先嚷了出來,大家以為蔣柔已死,不和他争。現在蔣柔死而複生,不介意的絕不止他一人。
容邃發狠想,他不讓,無論是誰,他都不會讓!
他默默對肖移說了一聲抱歉,慢慢按鍵。
容邃:不要以這種方式,我是認真的
認真的?肖移看到這個字眼,突然有些不高興,很想質問:那大姐姐呢?你還記得大姐姐嗎?
但他的理智阻止了他。蔣柔已經死了五年,容邃也折磨了自己五年,把自己折磨得半死不活。他能放下蔣柔,放過自己,愛上別的女人……是一件好事……
足足過了五分鐘,肖移都沒有回複。容邃仿佛察覺到他的遲疑,使出殺手锏。
容邃:哥,幫我
肖移果然扛不住,很快回複了。
肖移:知道了
那點無奈妥協幾乎能沖出對話框。
容邃額頭抵着手機,愉快地、無聲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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