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六海州界08

“這麽快福鞍山的魔獸就已經處理幹淨了?葉朗不是和你一道去的嗎?怎麽就你一個人跑回來了?”墨河長老一只手高高提着一個長嘴茶壺,一道水流就緩緩注入到小小的茶碗裏,“這是靈霄法門的安清長老親手摘得慧茶新葉,香味醇厚,你要不要吃些?”

“沒興趣。”楚天澤伸手撐着墨河長老的鳳凰木桌面,“我只是來複命的,有一只孽畜受了重傷,往宗門方向逃竄了。”

“什麽等級的?”

“宇級的。”楚天澤的眼神暗了暗,這宇級兇獸名為飛翼黑艮豺,是這次福鞍山獸亂的禍首。

這孽畜敵不過他便故意裝死,趁他不在,交給其他弟子最後收尾時,倉皇逃走了。

“我會将此事通知掌門的,讓他派弟子在附近多巡查的。”墨河長老一心二用,此時他已經在給梵天掌門傳音了。

楚天澤蹙起了眉,“這是我的獵物,我要親手了解它。”

“我會讓他們發現後,不要輕舉妄動的。”墨河長老明白楚天澤的弦外之音,宇級魔獸就是受了重傷也不是那麽容易對付的。

魔獸一共分為六級,洪級、荒級、宇級、宙級、玄黃級、天地級。

宇級的魔獸已經快相當于人類仙人級的修為了。

墨河長老心中暗驚,楚天澤實力的增長比他想象之中還要快的過。

這還是用強硬手段抑制過後的速度。

“這種事不用你這個首席親自跑回來吧。”墨河長老端起一小杯茶,細細打量着自家頭疼的弟子,“如此匆忙的回來是想誰了?”

男人的身體僵了僵,随後嗤笑一聲,恢複如常,“只是懶得摻和了,宇級的魔獸都幫他們收拾完了,要是接下來還應付不了,那他們就是廢物一群。”

“好歹都是清虛宗的精英弟子,裏面還有你師兄,怎麽這般說話?我還以為你性子這些日子多少改了些。”墨河長老蹙着濃濃的白眉說道。

“廢物就是廢物,若是他們不在旁邊礙手礙腳,十天就夠了。”楚天澤将臉撇到一邊,聲音低沉,“我的目标和他們是不一樣的。”

“天澤,有追求是好事,但你如果連弱者都無法容忍,那又談何成為真正的強者。”墨河長老吹了吹手中的小茶碗,透過朦胧白氣,依舊能看見他清明的目光。

“老子憑什麽要容忍比自己弱的人?”淡紅色的眸子裏皆是不屑。

“世上的人并非只分為強的和弱的,他們遠比你想的豐富的多。”墨河長老搖了搖頭說道。

“其他人的看法于我何幹,在我眼中世界即是如此。”楚天澤身子前傾,他雙目注視這墨河長老,周圍的環繞着淡淡的電流。

此時的楚天澤威懾了得,氣氛不由變得緊張沉重起來,如果換個普通弟子怕已吓得低下頭來,若是膽子小的估計已經屁滾尿流的跑了。

但面前的是墨河長老,三年的時間他早就能應對如常。

“是嗎,既然如此,你為何對你小師弟如此上心?我聽說,這孩子的法訣天賦不是一般的差。”墨河長老這話三兩撥千斤,一時讓氣勢逼人的楚天澤愣住了。

“上心個屁。”楚天澤面色僵了僵,随後裝出一副散漫的模樣,“就是個傻子,讓他跑圈就跑個不停,逗個樂子罷了”

“哦,原來是這樣。那怎麽聽說你還帶他去萬法玲珑塔了?”

“讓他明白自己多弱而已。”

“那這又是什麽?”墨河長老見楚天澤還嘴硬,不知從哪摸出了幾本小冊子扔在了桌上。

楚天澤的臉一下子就黑了。

“《法體策論》、《一重法訣綱目》、《低級手訣雜記》……天澤,這些書都是你在映雪讀書閣借閱過的吧。你施展法訣一般連手訣都不用,怕是這種低級法訣的手訣根本記不得了吧。”

墨河長老将小茶碗放下,語重心長地說道:“也算你用心還提起準備。不過為何你總要隐藏自己對他人的好意呢?很多事不是将身邊的人推得遠遠的就有用的。”

“夠了!你查我?!”楚天澤的表情有些吓人,雙拳緊緊攥着。

“用不着這麽生氣。天澤,你的行蹤在清虛宗從來都是有人時時關注的,并不需要我多此一舉,你應該很清楚這一點。”

墨河長老嘆了口氣,在他看來楚天澤的暴怒和被踩了尾巴炸毛的貓差不多,惱羞成怒了。

他緩緩說道:“變異法紋确實難以控制,但它并不是束縛你的枷鎖,你越是厭惡、越是不安,它越會難以控制,你應該嘗試相信它。”

“可笑的說辭!”

嘭的一聲,楚天澤一巴掌摁在桌面上,墨河長老的梨花木桌晃了晃,隐隐出現了絲絲裂痕,楚天澤現在的模樣和在發怒邊緣的雄獅沒有什麽區別。

“法紋是什麽你們真的懂嗎?那種沒有意識的東西怎麽可能去相信!它比鋒利的刀俎可怕的多!你們知道雷電在血液裏流竄的感覺嗎?你們知道人的血肉被雷電燒焦的氣味嗎?你們知道下雨天時全身無法動彈麻痹的滋味嗎?”

“什麽都不知道,就不要說得那麽輕松!”

楚天澤不想留在此處,他收回放在梨花木桌上的手,不待墨河長老開口,轉身便走了。

猛地推開門,見站在門後不遠處的單薄少年,楚天澤的臉色更差了。

“楚師兄。”

“滾,別來煩我。”說完,那朱色的身影便直接走了。

邵白并沒有因此放棄,他沒有直接追上楚天澤,卻在他身後三尺的地方默默跟着。

清虛宗在高山之上,雖然現在快至初夏了,但這裏的依舊涼氣逼人,還常常有雨。

天色陰的極快,還不帶人反應過來,又急又猛的雨水就已經傾瀉而下了。

走在前面的人暗罵一聲“賊老天”,接着轉過身來對身後的人吼道:“你他媽跟着我幹什麽?”

“我和師兄順路。”雨聲很大,聽不清少年說得什麽,但楚天澤還是通過嘴型看出了少年的意思。

該死,他忘了這小子寝屋就在他旁邊了。

楚天澤感受到身上開始肆虐的力量,心裏更加煩躁起來。

他拖着有些不靈活的身子走着,不到半柱香的時間,腳步變得越發沉重,不知今日是怎麽了,他的身體竟然麻痹的極其厲害。

可能是因為前些日子法訣使用的太猛了。

其實宇級的魔獸并沒有楚天澤嘴裏說的那麽好對付。

終于還是支撐不住了,楚天澤也顧不上地下的泥濘,手扶着身邊的石塊坐了下來。

他緊閉着雙目,雨水沿着他精致的面龐滑下,彙聚成流。

平時張揚奪目的金發,也低垂了下來,失了些許鮮亮。

邵白只覺得心中又有些隐隐犯疼,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了,這種感覺上輩子他只有在金炎離開的時候感受過一次。

這是不是也能算作兩人之間的相通點呢?邵白想着。

清虛宗的弟子一般都會随時帶着傘的,畢竟住在這山頭上就是這個樣子,風雨無常。

只是今日邵白出來得及沒有帶傘。

而最應該時時帶傘的某個人卻壓根沒有這個習慣。

剛剛墨河長老和楚天澤之間的談話,邵白并非有心偷聽,卻也是聽了不少,他什麽都沒說默默走到了男人的旁邊。

但他這番動作依然驚動了楚天澤。

“你說的順路就是這個順法?”不用睜開眼,楚天澤也知道這個和不要命似的靠過來的是誰。

他咬牙說道:“滾啊!聽不明白嗎?”

說完後,楚天澤的身體忍不住有些痙攣,他實在沒有更多的心神和這個莫名其妙的少年分辨其中的利害了。

該說的都說了,被劈死了,也不關他媽的事!

心中煩躁不已。

楚天澤像以前一般盡力去控制好身體裏亂竄不受控制的雷電力量。

這是十分危險的事,說實話這一次他并沒有絕對的把握。

如果一個不小心他沒有把控好,雷電之力四處蔓延,那結局無疑是糟糕透頂的。

而第一個倒黴的就是旁邊站着的那個傻子。

怎麽會他媽的會有這樣的人啊!

楚天澤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氣憤,他活了二十年來一直深信不疑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可這個叫邵白的傻子卻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你趕他,他跟着你。

你吼他,他就受着。

你兇他,他便對着你笑。

楚天澤有時候真想将這傻子的腦袋掰開看看裏面裝的是什麽,是稻草嗎?

為什麽總想試着靠近他!

明明……靠近他的都沒有好下場。

雷電穿過四肢百骸的痛苦,楚天澤已經習以為常了,這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一會兒,還有一會兒,再撐一會兒……

清虛宗的雨來的快去得快,很快一切就結束了。

楚天澤的意識微微有些恍惚,他不知道少年有沒有走,想來應該是走了。

因為在如鼓點的雨聲之中,他隐隐聽見人的腳步聲。

還不算太蠢。

不知怎麽楚天澤陰郁的心情略微好了些,身體裏的雷電之力也慢慢平複了下來。

而最幸運的事莫過于雨已經慢慢小了下來。

楚天澤感覺着落在身上的雨水,想來只要再過一會兒就能停下了。

果然還是一個人最好。

不用擔心傷害別人,也不會被別人拖累,連運氣都會變好許多。

那小子走了後,雨都停的快些。

終于當雨聲徹底停止,楚天澤長籲一口氣,他緩緩睜開了淡紅色的眸子。

而入眼是他沒想到的場景,少年正站在他對面的不遠處望着他。

那是一顆剛被急雨洗禮過的玉蘭樹,在這之前楚天澤甚至都沒留意過這裏竟然有這麽一棵樹。

滿枝的白色花瓣被風雨鋪天蓋地地打落下來,将地上的泥濘都掩蓋了去,落得到處都是。

潮濕的裏衣将少年單薄精瘦的身材勾勒的淋漓盡致,而少年唇上的那點朱色,就成了整個畫面裏最為明亮的色彩。

喉頭滾動。

“傻子。”楚天澤低下頭來,暗罵一聲,他有意地開始回避少年灼灼的目光。

他扶着石頭站起身來,卻被什麽東西擋住了。

他有些煩躁的擡起頭想将頭頂礙事的東西扯開。

結果手伸到一般卻愣住了。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外套,有些蹩腳的系在他頭頂的樹枝上。

這是個什麽玩意?

楚天澤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這是給他擋雨的。

楚天澤的身體被迫彎着,腦袋半困在這件白衣之下看上去有些好笑。

趾高氣揚的雷獅子竟然被件破衣服網住,一動不動。

“師兄,不好意思。”少年走到他身邊将,将系在樹枝上的外套解開。

兩個人靠得十分近,楚天澤皺了皺眉,少年不夠高,要墊着腳才能夠到。

若微開微合的衣襟,就靠在楚天澤的臉前,他有些不自然地轉過頭,隐隐地他好像聞到了少年身上淡淡的清香。

是玉蘭花的香味。

“好了。”邵白将那件濕透的外衣抱在懷裏,而此時楚天澤也終于直起了身子。

“你一直在這兒?”楚天澤的聲音有些小。

“嗯。”少年站在陽光下面上笑着。

“不準笑。”楚天澤想表現的兇一些,但現在的他有些底氣不足。

“為什麽?”邵白愣了愣,有時候楚師兄的很多要求都讓他不太明白。

“哪有那麽多問題,走了,別傻站着。”

金色的發絲揚起,男人快步走在前面,他心中那種奇怪的感覺怎麽解釋的清楚。

就好像他一笑,自己便兇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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