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六海州界31

風呼呼吹個不停, 即使在室內的走道裏都讓人忍不住腳底生寒。

接近入冬之時, 高聳入雲的清虛宗比起其他地方又要冷上不少, 然而與寂寥的季節不同,清虛宗裏的上下弟子這些天變得格外興奮起來。

因為一年一度的省親回鄉的日子就要到了。

有些家遠的弟子早早便已經開始收拾起東西來了, 他們等這個回鄉的機會太久了,這次一去他們就要等過完年才回來了。

邵白行了禮,将門帶上, 嘆了口氣, 有些無奈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

他剛從墨河長老那出來。

墨河長老引經據典的長篇大論, 對于學識不太豐富的邵白來說着實難懂了些, 但他也大概明白墨河長老還是因為法紋覺醒的事想寬慰他一二。

可能在別人眼裏邵白實在是悲慘可憐的。

即使邵白再三表示自己真的不在意法紋覺醒的結果, 墨法長老憂心忡忡的眼神也依舊沒什麽變化。

邵白是真的不在意。

或許原本還有些在意的, 但自從前段時間被楚師兄發現過後,他是真的沒放在心上了。

“邵師弟,你什麽時候回家?”邵白走在路上正巧碰見了剛修煉結束的唐絲絲。

“可能就這幾日吧。”說到省親, 邵白心裏稍微有些沉重。

前幾日,邵和玉在傳音卷軸上說忙完這幾天後便是要親自來清虛宗接他回去了。

倒不是邵白不想回邵家,只是回去後他就見不到楚師兄了。

想着想着, 少年的小腦袋便耷拉了下來。

“那、那那邵師弟你怎麽回去?我、我我可以讓我阿爹送你回、回去。”這天的風真是越來越冷了, 唐絲絲張了張嘴說話都打起顫來,“阿阿爹說他有空!會、會來接我回去!”

雖然聲音哆哆嗦嗦,但不難看出少女語氣裏的雀躍興奮。

“謝謝唐師姐, 不過兄長說他要來接我。”邵白答道, 他見唐絲絲被風吹得都有些站不穩了, 便往前走了幾步幫對方擋了擋風。

“邵師弟,邵前輩對你真好,他在淩霄法門事務繁多,還能抽空接你!”

“邵前輩?師姐是指我兄長嗎?”邵白有些疑惑。

“嗯,是的。”

“可我兄長也不過比師姐大兩歲,為什麽用前輩這個詞?”邵白想不明白,在他印象中前輩這個詞一般都要用在輩分高的人身上。

“啊——!怎麽會?邵、邵前輩原來如此年輕!我、我以為他比我們大很多!”唐絲絲的語氣裏充滿了驚訝。

“兄長是看上去有些老成。”見唐絲絲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樣,邵白便寬慰道。

“不是!不是的!邵前輩是谪仙般的人物,只是邵前輩看上去比同齡人成熟穩重的多,我才誤會了。”唐絲絲生怕被邵白誤會,連忙解釋道。

“……”

經唐絲絲這麽一說,邵白心裏忽然有些愧疚,他突然發現自己回家後還是應該多幫襯些他兄長。

他好歹也是活了兩輩子的人,怎麽也該有能力為邵家出份力。

回到屋裏,邵白便發現書架上的傳音卷軸上又傳來了消息。

他将卷軸打開,看見上面清隽的字跡不由愣了愣。

他沒有想到邵和玉竟然要晚上出發,明天一大早便要來接他。

這未免太辛苦了些。

邵白連忙提筆寫起了鬼畫符一般的字,想讓邵和玉不用這般着急。

然而邵和玉卻說沒事,車馬他也早已經準備好了,不好更改。

沒有辦法,邵和玉做事一般雷厲風行、說一不二,邵白只能無可奈何地将傳音卷軸收了起來。

邵白的東西本來是不多的,但上次他生辰邵和玉給他添置了不少,導致他現在收拾起來便有些手忙腳亂,很多東西他都拿不準要不要帶回去。

等他一一忙完的時候,天色都已經快黑下來了。

這時邵白才想起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還沒有和楚師兄告別。

然而楚師兄并不在寝屋裏,邵白并沒有感知到對方的存在,內心有些沉了沉。

這事就像一塊大石頭壓在邵白的心上,在“囫囵膳房”吃晚飯的時候,唐絲絲一眼便發現了邵白心事重重。

“邵師弟,你怎麽了?是飯菜不和胃口嗎?”

邵白便将自己的煩惱告訴了對方。

唐絲絲聽完了,想了想,“首席師兄行蹤不定,你可以留個字條給他。”

邵白用筷子戳了戳面前的米飯,神情恹恹,如果可以他不想留什麽字條,他想回家前再見見楚師兄。

畢竟這次回去後,就會好久見不到了。

待到月亮升到當空,金色長發的男人才從安定司出來,他走在空無一人的小路上,懶散地掰了掰自己的脖子,以此緩解自己在控戒室裏所受的痛楚。

與平常不同,這個點的清虛宗不如往日那般安靜,楚天澤隐隐約約能聽到從山腰下傳來的馬蹄聲,還有車輪轱辘滾動的聲音。

那些聲音都是來自回家心切,連夜趕路的弟子。

“那小傻子也要回家了吧。”男人自言自語着,“挺好,能安靜段日子了。”

冷哼一聲,男人孤獨的腳步聲踩着落葉咯吱咯吱地響。

心裏莫名有些煩躁。

有時候,楚天澤會想自己為何會容忍一個又傻又蠢的小屁孩在自己的身邊蹦跶來蹦跶去,這根本就是與他這種傲慢的本性完全相左的的行為。

他現在的狀況簡直就像把雄獅和兔子關在籠子裏逼着他們交朋友一樣荒唐。

按理說,這确實原本是不可能的。

然而楚天澤沒有想到的是就算是威風凜凜的獅子也會有孤獨的時候。

無論怎樣否認,他和小傻子在某種方面确實是同病相憐的,被關在陰暗的籠子裏獅子也會需要個相互舔舐傷口的夥伴。

哪怕對方是只兔子。

“大晚上不睡覺,你蹲在地上數螞蟻嗎?”楚天澤望着蹲坐在自己寝屋石階上的少年,惡聲惡氣道。

“楚師兄!”聽到他的聲音,少年立馬擡起頭來,目光裏的神采讓楚天澤有些招架不住。

至于嗎?

他們寝屋面對面,幾乎天天都能見到,這小子都不會膩嗎?

這都過去多久了,為什麽每次見到他依舊是一副無比欣喜的模樣啊!

“幹什麽?大晚上喊這麽大聲。”他半阖着眼,漫不經心地回道。

“啊,那個我就是想和楚師兄見一面,道個別。”少年的表情都寫在臉上,聲音裏的落寞根本都不帶遮掩的,“明天早上兄長就接我回邵家了。”

“哦,我知道了,回家挺好。”楚天澤強按下心中的躁動,回答地有些敷衍。

“可是,回去後,就好長時間不能見到楚師兄了。”

楚天澤蹙着眉只覺得後槽牙有些酸,這小傻子說得話也未免太過黏糊了,他甚至有點怕對方撲過來又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樣。

“又不是見不到了,都成年的人了,男子漢大丈夫別整天磨磨唧唧的。”男人正了正臉色,聲音有些兇,看起來十分唬人。

然而少年根本就不怕他這套。

“楚師兄,你什麽時候走?”少年問道。

楚天澤愣了愣。

什麽時候走?

每逢過年,他要不就是在清虛宗,要不就是出去殺魔獸。

先不提他根本就不能随意離開清虛宗,就算他能走,他能走哪去?

“關你什麽事。”

楚天澤的語氣有些差,這般比較下來,他發現面前這傻小子還是比自己幸運些。

好歹還有個能回的地方。

“對不起,楚師兄,我沒什麽別的意思。”見男人有些生氣,少年連忙道歉,語氣有些遲疑,“我只是想如果楚師兄沒有別的安排,可以——”

“可以什麽可以。”楚天澤已經開始煩躁了,他不是很想在談論這個話題。

他心裏比誰都驕傲,他不想在任何方面弱別人一籌而顯得可悲。

“可以……和我一起回邵家。”

少年的語氣有些緊張,他也是突然靈光一閃,他心裏遠比他面上表現的忐忑的多。

“就當去玩玩,看看風景,楚師兄在清虛宗幫助我良多,我兄長一定會同意的,我也想回報師兄一二……”

少年說着說着,語速便越來越快,到後面竟是連氣都不換一下。

淡紅色的眸子來回打量着,楚天澤還真不知道這小傻子還有這嘴皮子功夫。

明明平常說話呆愣的和根木頭似的。

說完這一長串話原本白皙的臉頰犯了點紅,輕輕喘氣。

“……所以,楚師兄你願意和我一起去邵家看看嗎?”最後少年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去。”

男人拒絕的特別幹脆,少年的心一下就掉進了谷底,頓時整個人都沒有了神采。

邵白十分沮喪,雖然他知道楚師兄有可能不會答應,但他內心深處其實覺得這事還挺有可能成的。

他自認為他和楚師兄的關系已經到可以互相到對方家串門的程度了。

但現在看來,還是差了點。

不能急,慢慢來吧。

邵白在心裏說服着自己,聲音裏還是忍不住的失落,“哦,好吧,那打擾楚師兄了,師兄自己要多保重,祝師兄新年瑞福,歲歲平安。”

“那師兄,明年見。”少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然而他轉身沒走幾步就又被叫住了。

“等等。”

男人倚在門框邊,嘆了口氣暗罵一聲。

邵白連忙停下,轉過身來,他以為是楚師兄回心轉意了。

叮鈴鈴。

一個泛着銀光的小物件扔了過來。

邵白趕緊伸出雙手接住。

那是一個小鈴铛。

“有事可用這個找我,沒事別亂用。”男人兇巴巴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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