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孤僧靈然(志怪)19
黑蛇擡起腦袋,身體蠕動了一下,發出微弱的“嘶”一聲。若不是靈然耳力極好,眼下又與這蛇相依為命,險些淹沒在嘩嘩的水聲及鎖鏈簌簌震顫聲中。
靈然竭力與內心的一萬匹草泥馬掙紮,然後顫巍巍地,用手指撫摸了一下黑蛇腦袋。
那蛇似乎極力想回應,卻苦于全身無力,只蔫蔫的極小的微弱的動了一下,便趴在那裏了。
大郎同志受了傷,靈然心中暗道。昨夜兩人鬥法一直鬥到天亮,确實兩敗俱傷,誰也沒有傷着誰。說起來這打架的理由也怪可笑的。
他與大郎同志吧,其實并沒有什麽仇恨,只是大郎每次用看女的眼光看他,他心中不忿。
眼下見大郎虛弱至斯,靈然心中又有些擔憂。
他小心翼翼地用食指撫摸了一圈,從蛇頭直撫摸着蛇尾,這蛇卻依然一動不動。他便将左手虛虛握拳,将蛇仔細護入掌心。
右手扶牆壁,艱難地站了起來。
靈然口中大塊大塊的往外嘔出黑水。這地方太髒了!先前倒下時,他倒不覺得,眼下只覺得水牢中四處充滿了刺鼻的腥味,像是腐爛了許久的死人堆裏散發出的。
不行,他得想辦法越.獄!
靈然試探地喊了一聲,“老和尚?”
鎖鏈那頭,明溪的聲音也十分疲憊。老和尚有氣無力地道,“別喊啦,小友。再過一個半時辰,才有午飯送來。你且再忍忍。”
說着斷了好久,才微弱的又傳來聲音。
“老衲靈力日漸消耗,若不得粥面飽腹,怕是連說話的氣力都沒了。”
應該是抱怨剛才他說了太多的話,靈然皺眉。看來這老和尚脾氣也不咋地,如今既病又餓,恐怕就更不好了,指望不上。還得自己尋個法子出去。
靈然此刻反倒懷念起那姓李的官差了,好歹那人一心念着要将他送去南苑。
如今誰去報訊給那少年王爺,說他索要的“國師”眼下就在大理寺诏獄,并且是他親手捉來的呢?
這事兒可真是荒唐。
可笑極了。
也許是靈然渴望自由的心過于強烈,他掙紮了一會兒,居然發現手腳在這水牢中也能夠恢複知覺。
他便抖動左手,将手上繩索先解開,然後彎腰解開腳上的繩索。
他屏息,防止又被這腥臭味熏死過去。随後慢吞吞的在這水中試探前行,沿着鎖鏈響動的方向走去。口中喊道,“老和尚,你別睡了啊,也別等着牢飯了,等等,小和尚我來救你!”
他一邊說,一邊往前方摸索,觸手卻是一面牆壁,原來他與老和尚之間是一堵牆。
他不死心上下摸索了半天,終于在腳邊找到一塊可容納兩個拳頭大小的洞。
這可如何過去?
可憐小和尚我空有通天本領,不會縮骨功啊!
靈然這麽一想,倏忽便覺得自己的手穿過牆壁,如若無物。就像那天他穿過長安城門一樣輕而易舉。
他喜出望外,立刻整個身子穿過去,淌水往前。
往前再走了十幾步,他便摸到了一條粗長的鎖鏈。
他拽住鎖鏈抖了抖,老和尚吃痛,嗚咽一聲。
靈然道,“別急,我這就來了。”
腳步在水中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老和尚大驚,道,“噓!輕點,別驚動了牢頭。”
靈然大笑。“既然都要越.獄了,還管這牢頭作甚?”
他加快腳步往前走,不一會兒,便摸到了鎖鏈的盡頭,摸到一個光頭。他道,“老和尚是你嗎?”
兩人對面相距不過一臂之遠,卻見不到那個老和尚的臉,只聽見明溪的聲音慢吞吞地響起。“是,只是老衲如今這模樣見不得人,恐怕吓着你。”
“沒事兒,反正我看不見。”靈然以骈指夾斷鎖鏈,将明溪老和尚抱入懷中,卻發現老和尚極其矮小,身高不到他肩頭。入手極為枯槁,像是抱了一塊枯了半截的木頭。他也不及細想,一把攬過老和尚,手臂再次探過牆壁,一層層摸索過去。
靈然也不知道到底穿過了多少堵牆,直到小半個時辰後,兩人終于來到一處荒涼的廢棄宅院中。
入眼卻是暗淡的光線,耳邊暴雨旁沱。
他抖了抖眼皮,将眼皮上沉重的黑水抖落,這才發現外面原來是在下雨。
他低頭看了一眼,大吃一驚。
剛才在水牢裏那枯槁的觸感,竟不是錯覺。他懷中抱的明溪老和尚下半身已經不類人形,只有一襲破敗的僧袍套着,上半身還是個人樣,下半身完全化作了樹樁。
“怎麽會這樣?!”他大驚失色。
明溪苦笑,用微弱的氣息說道:“就是怕吓着你!那怨鬼一族不知怎地混入了官府中,又有那妖道趁勢鼓動唇舌,将老衲變作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沒事兒,咱們只要出來了,總有治的方法。”靈然安慰他。
明溪苦笑,抖動兩條枯白的長眉。“不過是苦熬時日罷了。就算秋後不處斬,老衲也時日無多,恐怕就在這一月間了。”
這話說的喪氣,靈然聽了不高興道,“空寂老和尚囑我來找你,卻不是來給你送終的。”
明溪笑了笑,蒼老面皮上微弱地泛起了一點暖意。
靈然便扛着這老和尚扔在肩頭,沉甸甸的。他颠了一下,抖落白衣上濕重的水汽,氣運丹田,快速提氣飛上屋脊。
站上去,極目遠眺,兩人眼下所在的位置距西舉巷不遠。
靈然是個路癡,如今天色将黑,昏昏的光線中夾雜暴雨飄風,越發瞧不清路。
長安城鱗立栉比的屋頂下,行人稀少,偶爾可見一兩幅杏黃色的酒旗随風刷拉一聲抽動雨幕。
靈然皺了皺鼻子,不知如何才能回到東安寺中而又不驚動這街上行人。
他猶豫一會兒,最後自暴自棄地想,既然頂了江洋大盜的名頭入獄,那便索性當真做一回江洋大盜吧!
靈然腳下踩過青灰色屋脊,人如一支飛箭般在暴雨中蹿了出去。
那頭,大理寺內。
少年魏王泰仗着寺卿不在,俨然成了這裏的主子,此刻正在發怒。他許是訴完了苦,見衆官唯唯諾諾,沒有一個能出主意的。
他單腳踹飛太師椅,猛地擲下茶盞,勃然大怒道:“讓你們去尋個人,結果本王牧下的雍州府不頂事,連你們大理寺也不濟事了嗎?!”
他說着,從懷中掏出一幅畫像扔出來,險些拍在他面前的一排大理寺衆人臉上。
這畫卷,卻是姓李的郎将昨日在朱雀大街的悅來酒樓吃完酒後,回府巴巴地獻寶交上來的。
大理寺衆人小心地拿眼睛瞄去。畫卷中的靈然戴着鬥笠,眉目清俊,笑着如二月春風。
确實俊俏!
一瞧就是上頭喜歡的。
衆人紛紛輕聲交頭接耳。“若當真有人生的如此出衆,走在人群中,不至于無人知曉。不知他到底投宿在何處,可能不在城內……”
“這話卻提醒的太晚了!”魏王冷笑一聲,目光落在摔成粉碎的茶盞碎片,心中一動。
“既不在城內,恐怕他能飛天遁地,也不定就在郊外。因此照着衆卿的意思,是這天上地下,爾等要本王親自去走一遭?!”
“不敢!”
“下官不敢!”
大理寺衆人吓出了一身冷汗,紛紛撩衣下跪。
魏王唇角的笑容越發冷冽,大理寺衆人都不敢擡頭,亂紛紛派出各自手下出去找靈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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