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執幹戚舞|刑天vs天帝

——是軒轅黃帝。

程疏影擡頭望着那位人皇軒轅氏,心底隐隐生出了些許不安。從小到大,她曾經無數次在神話記載中見到過他的名字,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軒轅氏會站在她面前,問她是誰。

程疏影垂下頭,盯着面前的一株小草,輕聲道:“我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軒轅氏目光一沉,略微擡手,身後的指南車便停止了咕嚕嚕地前行,緩緩地在原地轉着圈子。軒轅氏用長劍抵住她的喉嚨,一字字說道:“你身上帶着十一位祖巫原身,會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程疏影一怔,輕聲問道:“你這是——想要殺了我麽?”

軒轅氏劍鋒一橫,高大矯健的身影在濃霧中影影綽綽的,有些看不真切。

程疏影繼續說道:“如果你想要殺了我,那麽你就是這世上,除了那具惡屍之外,唯一一個對我起殺心的人。我理當感到榮幸。”身為女娲善屍,她數百年來都沒有遭到過一次暗算。就算是行走在莽莽荒原上,毒蛇蟲蠍們都不會傷害她;而在人間界,人們也會本能地信任她。

軒轅氏冷冷地說道:“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程疏影聳聳肩,道:“你果然不愧是一個做大事的人。”

軒轅氏握緊手中的長劍,用剛硬的聲音說道:“涿鹿之戰的最後一日,你用十一位祖巫的原身,從祖巫後土那裏換來了人間界短暫的安寧。照理我應該感謝你,但是你又出現在了這裏。”

“這裏是我與神農氏的最後一場争端,也是軒轅劍最後一次飲血。”

“你不會平白無故地出現在這裏,更不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軒轅劍泛着暗金色的光芒,橫在程疏影的脖頸間,似乎稍稍一劃便能讓她身首異處。

程疏影輕輕嗳了一聲,嘟哝道:“想要瞞騙過你的眼睛,真的很難。”

軒轅劍稍稍往前靠了一絲,軒轅氏的聲音一點點地變得冷硬:“告訴我,你的目的。”

程疏影幽幽地嘆了口氣,輕聲道:“我說是為了收集功德金光,你相信麽?”她仰頭望着軒轅氏,試圖從濃郁的霧氣中看清他的臉。但是很顯然,這相當的困難。

軒轅劍稍稍往後挪了一絲,軒轅氏的聲音也微微軟和了一些:“功德金光?”

程疏影輕聲說道:“我是女娲善屍,不能說謊,否則就會遭雷劈。功德金光對我相當重要,而所謂功德——比如教導神農氏躬耕之法是一場功德,那天勸阻後土又是一場功德,你明白了麽?”

軒轅氏撤去劍鋒,沉聲問道:“你是想要在我身上做一場功德?”

程疏影搖頭道:“也是,也不是。我不過是在這裏坐一坐,想要看看有什麽能做的事情。而且這裏漫天都是大霧,也很少有人能看得到我。這裏很——安靜。”

她平靜地說出最後那兩個字,眼裏隐隐透着些許悲哀。但是軒轅氏的視線被濃霧擋住了,沒有看清她眼裏的那一點悲哀。他收回軒轅劍,帶着指南車大步離開,沒有絲毫的留戀。

程疏影抱着膝蓋坐在荒野上,安安靜靜地想着孔宣,安安靜靜地流淚。

在孔宣失去消息的時候,她曾經氣得想要殺了燃燈。

但是身為女娲善屍,她是不能心生惡念的。天道即刻便降下一道天雷,劈得她七葷八素。

她曾經想過,等到女娲斬卻第三屍執念之後,她再問問系統應該怎麽“解脫”,然後去找燃燈算賬。但是女娲接連兩次對她說,自己不想斬卻執念之屍,不想将伏羲忘得幹幹淨淨。

程疏影慢慢轉動着手晚上的白色圓镯,心中隐隐有些難過。

指南車咕嚕嚕的聲音走遠了,隆隆戰鼓聲伴随着漫天的厮殺聲,響徹在阪泉之野上。淡淡的星輝光芒從天穹之上灑下,如同很多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她在渭水之畔,将孔宣喚醒了過來。

她想要到各個時空去找一找。就算是再艱難,也想要找一找。

程疏影站起身來,想要飛回去找到女娲辭行,忽然聽見天空中傳來一聲暴喝。

她在眼睛上施加了一個法術,立刻清清楚楚地看到,在第三重天上,一位手持幹戚的人一步步踏上天庭,将阻擋他的人全部絞殺。他像是一尊上古而來的殺神,滿身煞氣,銳不可擋。

天帝持着一柄長劍從天而降,與這位執幹戚的人對峙。

程疏影隐隐覺得這一幕有些眼熟,卻又怎麽都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裏見過。

天帝一劍斬去那人的頭顱,卻聽見那人的腹中傳來一陣大笑。緊接着那人徹底抛卻了頭顱,以乳為目,以臍為口,執幹戚而舞,朝天帝宣洩着濃濃的憤意。

天帝暴喝道:“你是誰?!”

那人腹中傳來沉沉的悶喝:“刑天。”

天帝面色一沉,喝道:“我問的不是這個!……你頭顱已失,元神已滅,為何還能……修肉身不修元神,你是巫族?”

刑天不答,将一柄幹戚舞得虎虎生風。

天帝一張臉漸漸變成了青色,又漸漸變得漲紅。巫族……巫族!自從他當了這個天帝之後,就沒有過過一天的安生日子。妖族輕視他修為低微,三清聖人不敬天帝,連帶着三教弟子也時常對他視而不見。現在就連巫族都……都……

他倏然收回長劍,命人将刑天鎮壓在石山裏,縱身飛回三十三重天之外,去找鴻鈞。

程疏影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這一幕分明就是很久以前看見過的,衆神不敬天帝,天帝憤憤不平之下,去找到靠山鴻鈞道祖,取來封神榜、打神鞭,然後讓衆神重新歸位的前奏。

原來封神時代就要來臨了嗎?

程疏影望着手腕上的白色圓镯,默默地想着,她還是暫且遠離為好。

封神劫與巫妖量劫不同,巫妖量劫還可以拼實力拼運氣,但是攪進封神劫裏的神仙妖魔們,不是被天帝用封神榜牢牢困着,就是被準提接引帶到西方去,再也回不來了。所以她還是……

【開啓時空穿梭區。】程疏影默默道,【我要到各個時空去看一看。】

她這一走,就是整整三萬年的時間。

三萬年裏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情,三皇五帝帶領着人族走到了一個巅峰,三教在興旺的人族氣機下,也到達了一個巅峰。她在各個時空裏穿梭着,試圖找到那個人的蹤跡。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但是,她一直都沒有找到。

——————————————

孔宣緊緊地抿着薄唇,盤膝坐在一片暗黑的虛無裏,汗珠大顆大顆地滾落。

惡屍頭頂上的幽紅色光芒已經變成了濃郁的血色,其間有絲絲縷縷的黑色霧氣在氤氲,似乎只要再濃郁一絲便會被心魔吞噬,從此堕入萬劫不複的境地。善屍擔憂地看着本尊,身上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抵着本尊的後背,源源不斷地将功德金光傳送過去。

孔宣如同沙漠中幹渴的旅人,經脈已經幹涸得瀕臨斷絕。

他迫切地想要抽取靈氣,想要将這個世界吞噬一空,然後重新劈開天和地,變化成一方世界,将他的阿影寶貝密密實實地藏在裏面,遠離洪荒世界的那些紛争,遠離……

但是就連盤古大神都因為開天而身隕,如果他真的劈開天地,哪裏還有命在?

鴻蒙紫氣中記載的修煉之法在他的體內轉了一輪又一輪,最後那半枚混沌青蓮子早已經化為磅礴的靈氣,卻無法滋養他幹涸的經脈。一枚銀色的戒指在他的手心裏靜靜地躺着,泛着幽幽的光芒,那一絲縫隙越來越大,似乎要裂成兩半了……

不要。

不要損毀。

他想要回去見到她,完完整整地回去見到她。

孔宣緊緊捏着那一枚銀色戒指,蒼白的面容上隐隐泛着一絲苦意。旁邊的惡屍咧嘴一笑,眼裏泛起一片幽紫的光芒。銀色戒指裏那一絲空間的法則,一點點慢慢地融進鴻蒙紫氣裏不見了。

霎時間一片五色流光恣肆,暗黑的虛無中隐隐裂開了一條縫隙。

——不,不要開天辟地,我要回到那個世界裏去,見到她。

孔宣艱難地站起身來,越過那道時間和空間的縫隙,循着一絲微弱的時空氣流,緩緩地來到一個新的世界裏。在他的身後,那一絲縫隙慢慢地合上了,仿佛從來沒有受到過損壞。

善屍松了一口氣,喜道:“恭喜本尊。”

惡屍龇了龇牙,亦道:“恭喜本尊。”

熬過這一關之後,他距離真正的聖人之境,就只差細微的一絲了。

孔宣閉上眼睛,在這個新世界裏靜靜地感悟着。這個世界沒有靈氣,只有各種各樣的獸人在走來走去。他抿着薄唇,如同幹涸的旅人一般,艱難地走過這片靈氣沙漠,走到另一個世界裏。

另一個世界,沒有。

沒有靈氣,也找不到她的蹤跡。

他輾轉了幾千幾萬個世界,如同茫茫大海中的一粒浮沙,随着波浪起起伏伏。但是宇宙這樣大、位面這樣多,他們兩個人在同一時間出現在同一地點的概率,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直到有一天,孔宣回到了洪荒世界,感覺到了充沛且無處不在的混沌靈氣。

孔宣近乎貪婪地吞卷着這些靈氣,幾乎要将混沌中肆虐的氣流席卷一空。周圍的那些時空縫隙在他的身邊游走,卻像絲網一樣柔滑,對他構不成絲毫的威脅。那一枚碎裂的銀戒靜靜地躺在孔宣手心裏,其中蘊含的一絲空間法則,早已經融進他的道基裏不見了。

幹涸的經脈受到了補充,修煉法則在丹田裏瘋狂地運轉。

也不知道過了幾千年、還是幾萬年之後,孔宣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一座古樸宏偉的宮殿,匾額上的“紫霄宮”三字隐隐帶着一絲道的軌跡,只消稍稍看上一眼,便似乎又要有一場頓悟。一位童子從紫霄宮裏走出來,對他說道:“道祖有請。”

孔宣按捺住心中的焦慮,跟随童子進到紫霄宮裏。

鴻鈞道祖坐在亭子裏,面前擺着一盤未完的棋局。

“你能修到這等地步,實在是出乎我的所料。”鴻鈞道祖開口道,“但是你命中當有一場劫難,須得平安度過此劫,方能脫離世間一切劫難悲苦,成為天道之下不死不滅的聖人。”

孔宣垂首道:“請道祖示下。”

鴻鈞道祖靜靜地開口道:“你的名字,在封神榜上。”

孔宣本該受到封神榜的束縛,在天帝座下聽訓的。

但是他的命格,在天道看不見的地方,已經悄然轉變了軌跡。

鴻鈞道祖在棋盤上緩緩落下一字,皺眉道:“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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