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薛時濟望了眼一臉冷淡的穆雲翳,又望了眼兩眼彎彎的蕭朗,默默地放下了碗筷——你究竟是哪只眼睛看出來人家比你要小的啊?

蕭朗但笑不語,他出于某些原因,從小便有有一個古怪的愛好,就是抓着別人喊他大哥。薛時濟比他小上三歲,稱他為大哥倒是合情合理,只不過再後來,薛時濟便慢慢發現,除了一眼望上去便能得知是他前輩的人以外,蕭朗尤其喜歡問清對方的年紀。若是比他大,他便裝傻充愣一樣喊聲前輩大哥帶過,不再提及。若是比他小,那蕭朗是一定要追着對方讓他喊自己聲大哥的。

現在眼前的這個人失憶了,蕭朗豈不是想怎麽糊弄人家便怎麽糊弄麽?

蕭朗單手托着下巴,頗為期待地望着他。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的年紀了,但觀你樣貌,并不像年長我的模樣。”可惜穆雲翳并不吃他這一套,淡淡道:“我還是叫你蕭朗吧。”

薛時濟噗嗤一聲,蕭朗眼中的光芒逐漸黯淡了下去,他暗暗捏了捏懷中小胖子的臉頰,受傷道,沒事沒事,這兒還有個頂聽話的呢。

“那名字呢?”蕭朗道:“你可有喜歡的字?”

穆雲翳嘴唇一動,又生出重重顧慮。他本欲用個和穆字相近的字來代替,父親已經不在,穆姓是他留給自己唯一的東西。但這個名字實在太過惹眼,若是說出來,很容易會引起蕭朗的懷疑。

此時,喜福在蕭朗的懷中哼哧哼哧地翻了個身,他聚精會神地把玩着一只草螞蚱,不自覺地流露出孩童的憨态來。穆雲翳的目光落在那上頭,忽然心思一轉,低聲道:“就叫阿木吧。”

“阿木。”蕭朗重複了一遍,笑道:“是哪個木字?”

“木頭的木。”穆雲翳說完,伸手指向角落裏拜訪着的耕具:“我字識得不多,這個離我最近,就叫這個好了。”

薛時濟:“……”

他有些匪夷所思地望了眼那落滿灰塵的耕具:“這……這是不是有些太随意了?”

穆雲翳沒吭聲,反而是蕭朗笑道:“阿木……很好聽啊,那我們便先這麽喚你,等哪天你記憶恢複了,咱們再叫回你原來的名字。”

穆雲翳點點頭,蕭朗瞧他一副精神不濟的模樣,只當他是受了打擊,陪着用完餐後便帶着兩人離開。

“你胸口還受着傷,在痊愈之前還是先在房內靜養為好。我們就在院子外邊,你若是有什麽事,喊一聲便會有人來。”蕭朗說完,低頭望了一眼端坐在椅凳上翹着腿晃蕩的喜福,輕聲道:“喜福,咱們出去了,別打擾阿木哥哥休息。”

喜福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穆雲翳的臉色,牽着蕭朗的手乖乖出去了。

院外邊躲着個人,這戶人家的小姑娘比喜福大上幾歲,一心系挂在蕭朗身上,每天悄悄地扒在門邊偷看他。薛時濟瞧見了,用手肘促狹地碰了碰蕭朗:“蕭大哥,你的小追随者又來了。”

蕭朗朝妞妞一笑,當即把人家小姑娘羞了個大紅臉,握着的小手掙了掙,蕭朗了然地松開,輕輕拍了拍喜福的背:“和姐姐去玩吧,不要跑遠。”

妞妞本來是偷看他的,見他把喜福推過來,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兩個小孩搭伴跑開了,薛時濟閑散地伸開一個懶腰,二人一邊聊天一邊朝外邊走去。

“真是怪哉,若說江湖中那些癡情小姐為何心系于你我倒是能夠理解,畢竟蕭大哥你是出了名的貌比潘安,英俊潇灑。但這些一個胳膊就能夾起的小屁孩為什麽也都愛圍着你轉悠呢?”

蕭朗反問:“怎麽,你吃醋了?”

薛時濟哼了一聲,有些氣悶道:“那草螞蚱可是我給喜福編的,見他拿着玩,還以為喜歡。結果他拿了就跑,連正眼都不看我一眼,倒是見着你就喜笑顏開要抱要親的。”

他父母走得早,從小也沒有什麽兄弟姐妹,見了喜福這麽個可愛的大胖娃娃,心裏稀罕得很,口中卻笨拙,不知道怎麽去逗弄小孩。喜福又比較膽小,見着他那風風火火的樣子,自然下意識就想躲開。

蕭朗扶額,誰能料得到意氣風發的薛少俠,竟然會為了一個小娃娃而和自己争風吃醋起來了呢?

“但我見他很喜歡那草螞蚱,看你時眼睛都是發光的。喜福膽子小,你先別急。”他想了想道:“再說,他不是已經松口喊你大哥了麽?”

薛時濟瞪圓了眼睛:“就一聲!還是我拿草螞蚱引誘的!”

蕭朗正色道:“總是個好的開端,你以後和他說話溫柔些,他自然會慢慢和你熟悉起來。”

“可那天救他的也是我啊。”薛時濟郁悶道:“怎麽到你懷裏就不哭了呢,蕭大哥,你還記得咱們去年救下的那一批小苗童嗎?我怎麽哄都哄不下來,你一來他們就服服帖帖的了,有時候你比奶媽都管用。”

蕭朗臉色一僵:“我可不會因為你這話開心。”

薛時濟哈哈大笑,摟過他的肩膀道:“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昨夜去探查的人回來,朝蕭朗匆匆一揖道:“蕭大俠,我們探查到一些風聲,是關于一線飛紅的。”

聽到這些,二人臉色立刻嚴肅了起來,薛時濟默默地放下了靠在蕭朗肩上的手:“咱們進去說。”

“新安村往南十裏的方向有座小城,新安村被屠的消息已經傳了過去,他們正在讨論此事。不知是誰透露此事是一線飛紅所為,惹得衆人人心惶惶,生怕一線飛紅什麽時候再次魔性大發,跑來他們的城鎮上肆虐。但又有流言說,一線飛紅前幾日剛與江湖上不知哪個勢力起了場大的争鬥,元氣大傷,根本不可能費心思去血洗這麽一個不值一提的小地方。”

“大的争鬥?”蕭朗眉頭一皺,內心快速地盤點了一遍最近行事比較高調的勢力:“可有證實?”

那人搖頭道:“我們聽說後便覺蹊跷,那人又道,不僅如此,此戰一線飛紅還受損不少,若是江湖正道想要制服他們,最好便是趁着現在的機會。群衆聽完後情緒高漲,人人喊着要武林盟快集結剿滅一線飛紅。有幾個還算清醒的人嘲笑他們,連一線飛紅的教主長什麽樣都沒見過便聽信他人讒言,真是愚不可及。兩方吵了起來,現場混亂一片,我們便先回來了。”

薛時濟嗤笑道:“真是站着說話不腰疼,一個個都把自己當成英明神武的決斷者了。一線飛紅盤根錯節,若是真有那麽容易就便能被剿滅,豈不是人人都能當武林盟主了。”

那人無言,蕭朗道:“無風不起浪,這兩座村莊被屠的确反常。但現在證據尚且不足,咱們帶來的人手也不夠,我還是先寫信禀告盟主,看盟主怎麽吩咐,虎哥,這段時間若是再出現什麽風聲,你依舊來告訴我。”

那人離開後,蕭朗便找來紙墨,薛時濟翹着一只腿,毫不避諱地坐在他旁邊看他寫信,半晌道:“哎,蕭大哥,你說這事是不是有些奇怪?”

蕭朗手下動作不停,示意他繼續說。

“村子裏的人都被滅口了,僥幸逃生的兩個都在咱們眼皮底下呢,到底是誰把風聲傳出去的?”

蕭朗道:“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有眼睛看見,自然也會有嘴往外說。”

“是不是……”薛時濟刻意壓低了聲音:“是不是這院子裏那個漢子,咱們上次是他帶的路。”

蕭朗道:“這戶人家的底細武林盟查過,幹淨得很。也許是他在與人閑聊時無意透露了些什麽,被人猜出來了,你去查一查。”

喜福與妞妞在隔壁人家玩了一會兒,力氣逐漸堅持不住了,便攥着薛時濟送他的草螞蚱四處轉着,想要找蕭朗。

但他記憶不佳,回來後便找不着路,繞着蕭朗身處的房間繞了三圈後,一頭鑽進了早上蕭朗抱他去過的那個房間。

穆雲翳正在床上打坐,聽見門口的動靜,擡起頭淡淡掃了他一眼。

喜福頓時如遭雷擊,小短腿悄悄往後邁了一步,打算随時逃跑。

穆雲翳皺了皺眉,門外并沒有其它聲響,這小胖子是一個人跑過來的?

他清咳一聲,望着對方那緊張的表情,輕聲道:“你叫喜福?”

爹娘說過,別人問自己問題的時候要好好回答。

于是喜福默默地收回了腿,站好答道:“對。”

穆雲翳推開窗朝外邊看了一眼:“蕭朗呢?”

喜福愁眉苦臉:“不知道,我也想找蕭大哥……大哥哥你知道蕭大哥去哪兒了嗎?”

穆雲翳道:“不知道。”

喜福的臉立刻塌了下來,穆雲翳又淡淡道:“不過他一會兒可能會過來,你在這兒等他吧。”

喜福陷入了糾結,一方面他确實很想快點找到蕭朗,另一方面,這個大哥哥不愛笑,看上去實在有些可怕。不過很快想要見到蕭大哥的熱切便打敗了對于穆雲翳的惶恐,喜福走進來,哼哧哼哧地爬上了凳子,乖乖地等起了蕭大哥。

穆雲翳将窗戶放下,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狀似不經意般問道:“蕭朗為什麽沒帶你一塊出去?”

喜福答道:“蕭大哥和薛大哥有事情要做,他讓我和妞妞玩。”

真好套話,穆雲翳滿意地點點頭,又問:“你跟着蕭朗多久了?”

喜福掰着手指頭數道:“唔……兩天了。”

蕭朗将自己和這小孩一同當做是那村中的遺孤,自己應當是與他同時被安置到這兒來的,穆雲翳的目光在喜福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輕聲道:“我看你挺面熟的,你見過我嗎?”

喜福愣愣地盯着他的臉看了一會兒,才小心道:“沒有,我爹娘平時不讓我亂跑的。”

穆雲翳笑道:“也是,我住在上頭,咱們應該沒有見過,是我記錯了。那我們村裏有沒有其他人,是喜福的好朋友呢?”

他這一笑,臉上的冰霜氣息便減弱不少,喜福終于能放開一些,軟軟道:“你們村的人我都不認識,我的好朋友是大黃和阿旭呢。”

“真可惜,我原本還想介紹一些小孩給你認識。”穆雲翳無不遺憾道:“咱們今天的對話,不要告訴蕭朗好嗎?”

喜福疑惑道:“為什麽?”

“因為蕭朗很喜歡你,他如果知道我想給你介紹其他朋友,一定會傷心的。”

喜福像是聽見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一般睜大了雙眼:“真的嗎?蕭大哥說他喜歡我?”

“嗯。”穆雲翳點點頭,沒有絲毫臉紅:“但是他臉皮薄,不好意思讓你知道。你千萬要替我守住秘密,知道嗎?”

“嗯!”喜福用力點點頭,臉上浸透出雀躍的紅色,朝穆雲翳伸出一根手指:“阿木哥哥,這是咱們之間的秘密,咱們拉鈎鈎!”

穆雲翳瞬間進化為阿木哥哥,簡直受寵若驚,他僵着臉去和喜福碰了碰手指。

“拉鈎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騙人是小狗!”

約定完,喜福的心情明顯變好,連兩腿晃蕩的幅度都變大了起來,薛時濟進來時,見到他們兩個在一起,一愣:“喜福,你怎麽在這兒?”

穆雲翳道:“他在等蕭朗。”

喜福臉上興奮的紅潮還沒褪去,見到薛時濟也不害羞了,跑過去用一雙澄澈的眼睛看着他問:“我找不到蕭大哥,阿木哥哥說我在這兒等就行,薛大哥,蕭大哥呢?”

“他……”薛時濟正要指明蕭朗的位置,卻又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費心費力地哄了那麽久才換來一個薛大哥的名號,屋裏這位才醒了多久,怎麽這麽快就晉升成阿木哥哥了,太不公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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