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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就收到了蘇白打來感謝她的電話,李莫愁客套了幾句,想到反正也要去醫院辦理取消整容手術的手續,便與蘇白約好時間去看看她。

蘇白不知道是因為宿醉沒休息好還是工作太累,臉色看上去有些蒼白。李莫愁看得有些擔心,“你沒事吧?”

蘇白苦笑着搖了搖頭,李莫愁卻覺得她好像是還有什麽沒有說。

“你昨天怎麽喝了那麽多酒?”

“難得參加一次同事聚會,”蘇白看到李莫愁拿在手裏的單據,“你把手術取消了吧?”

“嗯……”李莫愁有些支支吾吾,害怕蘇白會繼續追問她取消手術的原因。李父的咄咄逼人和包子的不懷好意讓她覺得整個人都在蘇白面前矮了一截般,于是只好趕緊扯開話題。

“那個……我還有事,先,先走了。”

“好。”蘇白笑笑,站起來打算送李莫愁到科室門口,剛剛走到辦公桌前邊卻腳下卻一個不穩,直接靠着桌沿滑了下去。

李莫愁只聽到身後沉悶的“咚”的一聲響,轉過身時只看見蘇白倒在地上,蜷着身體已經昏了過去。

“蘇白!”

好在蘇白昏倒的地方就是醫院。李莫愁慌慌張張地站在走廊上叫人,被小護士呵斥了一頓之後找來的居然是科室主任,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二話不說地扛起倒在地上的蘇白,直接就奔着樓上腦科的科室沖去,李莫愁一臉疑惑地跟在後面。

給蘇白檢查的是腦科一名資歷很老的女醫生,在病歷表上寫寫畫畫很久之後才擡起眼來,對着一直安靜等在一邊的李莫愁笑得很是和藹,“你是?”

“我叫李莫愁,”李莫愁看着自己圓滾滾的身體,有些拘謹,不知道蘇白和她這樣的人扯上關系算不算是一種牽累,“我是蘇白的……朋友。”

“小白的病,你是知道的吧?”

“病?”李莫愁心中一驚,“什麽病?”

“不是你送她來的嗎?”老醫生扶了扶鼻梁上的眼睛,“你完全都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蘇白到底得的是什麽病?”李莫愁被問得更加着急,老醫生卻只是看了她一眼,合上手裏的病歷本緩緩起身,“這是小白的私事,如果她不願意,作為一個醫務工作者,我也無權透露給你她的隐私。”

“醫生!”李莫愁也跟着一起激動地站直身體,舊時候的回憶在某個相似的情景被喚醒,跟着醒來的,還有她一直深深埋在心裏的什麽,“請你告訴我好不好,她第一次出事的時候我沒有陪在她身邊,我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老醫生似乎是被李莫愁臉上的悲恸吓着了,怔了許久,看向她的眼睛裏卻突然閃過一絲微光,她将合上的病歷本重新打開,手指敲打着上面白色的紙業。

“是腦子的問題。”

“……?”李莫愁一頭霧水。

“小白年前在醫院體檢的時候,腦部的CT顯示,她的大腦在病變。”

李莫愁心裏咯噔一下,“什麽病變?”

“你知道大腦不同的區域分管不同的部位吧?”老醫生看着手裏的病歷本,“小白的大腦主管記憶的那個部位出除了問題,其實這件事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往大了說,她不會有生命危險,往小了說,她,”老醫生頓了頓,若有所思地看了李莫愁一眼,“會不斷忘記從前的事情。”

“……”李莫愁怔怔看着老醫生,有點接受不能。她突然想起來在蘇白的櫃子裏看到的那些厚厚的資料,原來,她并不是在為社交做準備,原來她一直都知道有一天她會忘記從前所有的事情,所以才把所有需要記下的寫在記事本裏嗎?

“小白在成年之前,發作的幾率基本上不高,但是随着她的年紀漸長,失憶的症狀,大概會每隔十年就發作一次。她今年剛好三十整,說起來,這應該是第一次發病。”

“她……什麽都不會記得了嗎?”

“也不會全部都忘記,你有見過老年癡呆症患者的吧?”老醫生扶了扶鼻梁上的眼睛,“他們都是從最近發生的事情開始遺忘起,過去的事反而會記得格外清楚。小白丢掉的記憶估計也只是這十年來的,你是什麽時候認識她的?”

“……十五歲。”

“那她應該還是記得你的。”

“……”

從醫生辦公室走出來,李莫愁的雙腳像踩在棉花上一般,帶着不真實的觸感。她覺得她更像是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夢裏蘇白得了一種奇怪的病,會忘掉從前所有的事情。

候診室不遠處就是蘇白的病房,李莫愁推門進去,蘇白穿着稍稍顯大的病號服躺在床上,依舊沒有醒。她合着眼睛安靜的樣子讓李莫愁想起了童話裏邊吃了毒蘋果的白雪公主,只是蘇白已經有王子了,她的王子叫做慕田。

蘇白工作時穿着的白大褂被護士換了下來放在一邊的衣架上,口袋裏閃着光并且發出隐隐震動的聲音,李莫愁走過去将蘇白的手機從她的口袋中掏出來,寬大的屏幕上一閃一閃的“慕田”二字映入眼簾。李莫愁的手在半空停頓住,慕田應該還不知道蘇白生病了,而她,是第一個知道這個消息的人。

信息的不對稱總能決定最後結果的導向,李莫愁的心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卑鄙的念頭。蘇白再醒來時,很有可能不記得這十年間的事情,也就是說,連同慕田也會一起忘記了。她的記憶會回到二十歲,那時距離她們吵架還沒有多久,所有的感情都還新鮮炙熱……

如果,她可以把從前和蘇白的親密找回來呢?

手上蘇白的手機依舊堅持不懈地震動着,李莫愁心裏的念頭一經發芽,就如同雨後春筍一般瘋狂地生長起來,她手指微動劃過屏幕上那個紅色的标識,手機的震動瞬間停止。

她後悔了很多年,卻始終只能遠遠地看着、而不再參與蘇白的人生。那是因為她知道有些事情一旦錯過那個最好的時間,就永遠失去了補救的機會。

可是如果,她又能夠獲得一次時光倒流的機會呢?

蘇白在腦部撕裂一般的劇痛中掙紮着卻醒不過來,她覺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又回到了穿着黑白校服的初中時代,那個時候她已經是全班最受同學歡迎老師喜歡的學生,卻因為總是在做作業做到一半的時候被人打擾而煩不勝煩。所以初中那年按照成績排名從前往後選同桌的時候,她直接指了那個全班話最少的女生,李莫愁。

那時的李莫愁在班上是個微妙的存在,一般情況下通常不會有人想起她,除了一天兩節的語文課上。李莫愁的作文寫的很好,其他的語文基礎知識卻爛得一塌糊塗,所以常常被老師點起來問問題,回答不出來就罰站,常常一站就是一節課。一開始那個語文老師也曾經很欣賞她過,在大力栽培發現對方始終都是一坨扶不上牆的爛泥之後,也終于漸漸放棄了對她好的念頭。好在李莫愁也是一個沒什麽脾氣的人,任你搓圓揉扁,臉上始終都是木木呆呆沒什麽表情的樣子。

那時候李莫愁并沒有多少朋友,卻始終都和班長莫千重關系很親密的樣子。蘇白不止一次兩次地注意到,李莫愁總是直愣愣的眼睛只有在看向莫千重的時候才會煥發出隐隐的光彩。蘇白和莫千重一直都是老師眼中的金童玉女,蘇白實在是不想被這樣一個什麽都不如她的呆子搶走了心上人,一來一去之間,就對李莫愁上了心。

蘇白很快就發現,李莫愁不是裝酷,她是真的不聰明。一張蘇白用半個小時做完的物理卷子,李莫愁做到一個半小時的時候還在做第一面,蘇白閑着沒有事幹在一邊轉筆玩,支着下巴偷看李莫愁做題的進度,終于在她第四次算錯電阻的時候忍無可忍。

“是并聯好嘛!并聯!不是簡單相加的好嘛!”

蘇白的聲音不大,在原本就已經很緊張的李莫愁耳邊聽來卻如同驚雷一般,她渾身抖了抖,一雙大眼看怪物一般無比驚恐地看向蘇白,身體還配合地向着遠離蘇白的方向移了移。

“……”蘇白簡直想翻白眼,她是多無聊才會好心到提醒這個把她當成怪物的白眼狼正确答案的算法。

“看什麽看,做你的卷子啦!”沒好氣地低聲吼回去,李莫愁果然立刻乖乖回頭伏在桌上呈現做題狀。

“……”這個看上去智商并不高的女生,真的是莫千重喜歡的人嗎?

盡管蘇白嫌棄李莫愁很笨,但她也不得不承認,李莫愁的作文寫得真的很好。就連一同嫌棄着李莫愁基礎知識的語文老師,都不得不在每次考試之後暫時放下心中的嫌棄把她的作文拿出來當做範例。李莫愁每次語文考試拿到卷子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翻到第二張反面的作文紙,開始讀題然後直接寫作文。兩個半小時的考試時間,李莫愁寫完作文就差不多已經過了一個半小時,前面的基礎基本靠猜,連蒙帶混三十分鐘搞定。蘇白看她早早地趴在桌上沒事幹,就毫不客氣地從她的手下面抽了她的作文紙拿到自己跟前看。李莫愁每次人還沒反應過來試卷就被搶走,都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蘇白心裏莫名覺得很解氣。

那個時候蘇白仗着大家的寵愛,在班裏頗有點橫行無忌的小霸王架勢。欺負李莫愁欺負得多了也不會有人指責,可是本着一顆紅彤彤的良心還是想為她做些什麽。于是下一次物理考試的時候,李莫愁正對着大題的題幹犯難就看到一張已經答滿的試卷越過分界線伸到自己面前。她緊張地環顧一下四周确定老師的注意力不在這邊之後才疑惑地看向蘇白,“怎麽了?”

“借你抄。”省得你再不及格被罰站,蘇白在心裏默默補上一句,未免顯得自己過于好心,還在句末加上一個不屑的“哼”。

“……”

完全出乎蘇白意料之外的,李莫愁居然原封不動地把卷子推了回來。一張臉脹得通紅通紅,支支吾吾着壓低聲音,“我……不能抄……”

“……”蘇白氣極反笑,“怎麽你還怕我做錯了連累你麽?”

“……不是的。”老師的目光掃過來,李莫愁飛快地埋下頭去,不再說話。

蘇白莫名其妙被一個自己嫌棄的人嫌棄了,這股氣一直憋在她胸口持續到考試結束還沒有散。試卷剛剛交上去她就一把拉住起身正準備去上廁所的李莫愁,惡狠狠地瞪着她,“為什麽不能抄!”

“……”周圍同學的注意都被蘇白的聲音吸引了過來,李莫愁在大家的目光之中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蘇白看着她一臉心虛的樣子,底氣更加足了,“怎麽,不要告訴我你是在發揚好學生風格,考試認真守紀全靠自己!”

她特地強調了“好學生”三個字,李莫愁再笨也聽得出這是諷刺,想要解釋卻因為着急顯得更加口齒不清。

“不……不是……@#¥%@”

“你到底要說什麽啊?!”

“……要是被抓住,會,會得零分的……”

“……”

她都不怕了,李莫愁居然還在計較這個!!!蘇白一口氣被噎在胸口,白眼翻得眼球恨不得飛出去。她突然有些後悔和這樣一個白癡較真,簡直顯得她的智商也和她在一個水平線上。

“李莫愁!我要是再手賤幫你我就不信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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