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開考

柳賀并未與他多糾纏,聞言只輕笑一聲。

丁氏族學衆人此刻都站在他這邊,對葛長理怒目而視,此人因誣陷同窗被逐出族學,他不知悔改便也罷了,還聯合旁人一同侮辱族學學風。

“葛長理,我竟還在先生面前維護過你,真叫人後悔!”

“葛長理,你好自為之!”

葛長理所言所行活脫脫一個卑劣小人,聽衆人怒罵,他也不惱,只冷笑一聲:“各位,多說無益,還是考場上見真章吧。到時候你們便知,有才學的究竟是我,還是這柳賀。”

離開時,葛長理還狠瞪了柳賀一眼,倒好似柳賀哪裏對不起他一般。

“這人只将自身遭遇歸咎旁人,實在是無可救藥了。”

然而,葛長理在縣衙前這番宣言卻是把柳賀架在火上烤了,若是柳賀能考中倒也罷了,若是考不中,便正印證了葛長理所說。

丁氏族學諸生對柳賀才學并不擔憂,但縣試畢竟不同于旬考,也有運氣的因素在內。

衆人視線這一刻都看向柳賀,只見柳賀目光平靜,葛長理之言對他似乎毫無影響,柳賀這次也沒有和對方争論。

但衆人轉念又想,以柳賀性格,也不會如葛長理般把話說得太滿,若是收不回來就不妙了。

……

柳賀領了憑據,回家繼續讀書,距離縣試還有不到一月,柳賀拿出大考來臨前的心态,重讀文章,将自己所學進一步貫通。

其餘時候,他要麽靜坐河邊釣魚,要麽借着春光踏青,眼下正是春麥下種的時節,柳賀沒事的時候也會去田梗上幫忙,順便圍觀圍觀小麥種植的全過程。

村上人都知柳賀即将下場縣試,見他成日這副不慌不忙的做派,心裏都是犯起了嘀咕。

柳賀卻依舊每日如此。

天氣晴好時,他便一個人坐在河邊石墩上曬太陽,曬到身周暖洋洋的,若不是怕凍着,他甚至可以直接睡過去。

柳賀閉着眼睛,在心中将近日所學順了一遍,待他想累了靠着樹幹休息片刻,就感覺後背觸到了軟乎乎的一團。

柳賀将貓抱起,擱在自己腿上,這只貓到它家已一歲有餘,紀娘子和它關系最要好,但柳賀回家這段時間,貓咪也相當給面子地在他身邊轉來轉去,他走到哪兒,貓咪便跟到哪兒。

尤其柳賀常在河邊釣魚,這貓更是回回跟來。

“滾團兒,今天沒有魚喂你。”

柳賀不在家,紀娘子将貓伺候得極好,毛毛看起來都很有光澤,摸起來也暖和。這貓原先叫團兒,但因為經常被鄰村的一只滾地錦欺負,見它來了便跑得飛快,平素它懶洋洋的不肯動,唯有這時候才有矯健的一面。

紀娘子于是給它的名字前也加了個滾,盼望它像滾地錦一般神氣。

可柳賀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滾地錦即玳瑁貓,說的是它的花紋就像鋪在地上的錦緞一樣,所謂“玳瑁斑,百獸見之皆伏”,鄰村那只着實神氣過了頭,他家這只就慫慫的,叫起來聲音也小,就跟只小羊似的。

柳賀和貓玩了一會兒,他家貓在草叢裏沖來沖去,又去招惹在河邊喝水的大白鵝,鵝一生氣連柳賀也遭了殃,可罪魁禍首的腳程卻比他快多了,它溜進草叢沒了影,連累柳賀跑了一腳的泥。

柳賀:“……”

還不能多說,紀娘子囑咐過他,貓有靈性,常說滾團的壞話滾團也會生氣。

縣試前的二十日,柳賀在家溫書可謂舒暢,村中雖不似城裏那般煙火氣十足,但靜谧的風光卻是別處所沒有的。

縣試前一日,柳賀動身前往縣城,紀父已提前幾日為他訂下客棧,按紀父的想法,柳賀就該住

到他家去,這樣還能省下住客棧的銀兩,城裏的客棧就等着考試這幾日坐地起價,且丹徒縣試雖只是縣試,可丹徒是首縣,應考士子自然遠勝金壇丹陽二縣,客棧人聲喧嘩甚是吵鬧。

柳賀想想還是拒絕了,畢竟出門太早,他起了,紀家人恐怕也睡不着。

到了之後,柳賀先将筆墨紙硯等檢查了一遍,每樣都多準備了一份,唯恐有失。

柳賀到得不早不晚,他到時,客棧裏已住滿了士子,有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也有一人獨行的,多數人與柳賀年齡相當,也有參加去年縣試而未通過的士子在侃侃而談,講授考試前後的心得。

這些丁顯都在課上叮囑過,柳賀都已經記下。

天黑之前,柳賀去考場踩點,紀父客棧訂得早,位置也很不錯,走上幾步路就能到,回客棧後,柳賀早早滅了燈睡覺,這一覺雖然睡得不太安穩,但養精蓄銳卻足夠了。

第二日天還未亮,客棧的夥計便将投宿的士子們喊醒,另外備了些幹糧糕餅,柳賀帶了些馓子,餓的時候可以嚼一嚼,他将東西收好,又穿了件厚衣服,這才不慌不忙地下樓出去。

客棧樓下燭火依然亮着,叫人覺得此刻仍是晚上,柳賀與同客棧的士子雖然不熟,衆人卻有默契地沿着巷道而行,一人跟着一人,直到考場出現在衆人視線之中。

鎮江府人口不及蘇松之地,應考的士子數目也略少一些,但此刻縣試考場前,諸士子三五成群地站着,視野之中是黑壓壓的一片,根本望不到頭。

這裏恐怕聚集了數千士子。

柳賀于人群中找了許久,才找到了同窗們的所在。

“柳兄來了。”

“我們五人齊了。”

柳賀與施允、于遙及馬仲茂幾人一起保結,待衙役喊名,幾人方才結伴入內。

丹徒縣的縣試考場是專門建的考棚,考棚就在縣學西側,雖然簡陋,但好歹能有一處遮風避雨之處,且無需自帶板凳。

若是窮些的地方,連考棚也不建,考生們需自備板凳,還需受風吹日曬,塵土一揚,灰塵直接飛進嘴裏的滋味可相當不好受。

待衆人過了龍門,兵丁們便上前搜檢,縣試雖然最低一級的考試,搜檢卻是最嚴格的,柳賀從頭發到腳趾都被檢查了一遍,雖然脫衣落襪之事有辱斯文,但到了考場上,這一遭卻是非走不可。

還未到柳賀時,搜檢的隊伍卻忽然慢了下來,原來是他前面有一位士子被搜檢出了夾帶,兵丁将他叉了出去,還将他名字記下。

“縣尊老爺,學生只是一時糊塗!”

可兵丁卻哪容他辯解,他便喊了一路,披頭散發不說,嚎哭聲更是震懾了整個考場。

這人被丢出去之後,後面還在排隊的考生們若有夾帶的便也歇了心思,将自己夾帶之物丢了出去。

柳賀覺得最離譜的當屬一位在長衫上做手腳的,他在長衫裏襯處貼滿了詩文,若是不仔細搜檢真發現不了,可一旦被搜出,他長衫也一并被沒收了。

孔乙己所言果然是至理,讀書人最愛批判讓人有辱斯文,可自己一旦不斯文起來,那不要臉的程度着實令人震驚。

柳賀領了考卷,考卷上已将他姓名籍貫等寫上,洪武朝時,考卷及筆墨等都由考生自備,稿紙也是一樣,到了後來,由于科場舞弊屢禁不止,就由官府發放考卷,發放試卷時寫明號舍,考生對號入座即可。

考棚一如他想象的那般破舊,考桌也上了年頭,柳賀先将桌案擦了一遍,在将考卷用鎮紙壓上,待知縣發表了一番宣講過後,考試這才正式開始。

縣試通常考五場,一日一場,第一場為正場,通過的士子便無需參加此後的複試,當然,第一場便能通過的士子畢竟是少數,因縣試一過士子就自動獲

得參加府詩的資格。

對這第一場,士子們自是謹慎又謹慎。

考棚之內針落可聞,今日日光極好,天亮之後就無需點燭了。

第一道題為“取諸人以為善,是與人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

這句話出自《孟子》,看到題目的一瞬,柳賀稍稍安下心來,幸虧不是截搭題。

丹徒知縣姓黎,是嘉靖三十五年的進士,那一年會試由李本主考,李本算是嚴黨的骨幹成員之一,青詞同樣寫得漂亮,柳賀便憂心這位縣尊喜奇險文章。

所幸他擔憂的事情并未發生。

第一道四書題的意思是,學習別人的優點來提升自己的品德,就是在幫助別人提升品德,因而君子最好品質的便是幫助他人提升品德。

柳賀将題目抄下,之後便靜靜閉眼沉思。

考場之中,諸生頭腦靈活的已在稿紙上作答,也有如柳賀一般閉目思索的,公堂之上,黎縣令目光環視一周,見衆人俱是一片嚴肅神情,便輕輕抿了一口茶。

眼下正是會試舉行的時日,鎮江一府不知有幾人得中,上一科黃榜無名,府尊大人再三嚴令,縣試須取有真才實學之人,若縣試中榜者通過府詩的幾率太低,府尊大人嚴懲不貸。

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既然知府下了令,黎知縣也不敢輕忽,不由打起十分精神來。

他之所以出了四平八穩的一道題,就是抱着測試考生真才實學的念頭。

若是這數千學子中能有一位名登黃榜,自也是他在文教一事的功績。

黎縣令高坐臺上,放在平時,柳賀必然是要關注一下的,好歹是一縣主官,是他穿越大明之後見過的最大人物了。

可眼下柳賀的注意力卻全不在這上面,考場中時間緩緩流逝,他皺起的眉頭也慢慢舒展開來,腹中已是有了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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