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後來那支玫瑰被夏夜放在窗臺上, 拆下來的塑料包裝被疊成一個長方形,夾在他常看的一本書中。

就連裝點玫瑰的燈串也被他拿着纏到工位的臺燈燈杆上,因為真心喜歡, 所以物盡其用到了極致。

索前山在重症監護室住了快兩周,期間鹿安甯一下班就會過去探望。

說是探望, 其實就是在等待一個消息, 要麽暫時度過危機,要麽就要跟他永遠地告別。

所以這段時間裏, 鹿安甯總感覺自己的心高高懸在某處, 沒着沒落的;人也變得恍惚, 好幾次深夜驚醒, 抓起手機發現沒有未接來電,又松懈神經躺回床裏。

心髒劇烈地跳個不停, 睡都睡不踏實, 眼看着一天比一天憔悴。

好在每晚回家的路并不孤單, 從三樓下來, 電梯門打開,夏夜就坐在挂號大廳的某處座椅上。

有時候帶着電腦工作,有時候不帶,但抓着手機講個不停。

還有幾次,小好竟然也來了。

鹿安甯下了電梯往他們的坐着的位置走,小好看到他,跳下座椅朝他跑來。

被這麽軟綿綿暖呼呼的一團抱住, 再忐忑的心也能暫時平複。

終于等來了小鹿媽媽, 小好牽着他的一只手回到夏夜身邊, 抓着放在座椅上的書包的帶子, 從包裏取出一塊還溫熱着的烤紅薯。

“小好非說要給你買, ”夏夜笑着解釋,“放在外面怕涼了,就給你藏包裏了。”

手裏的溫熱香甜融入血液流進心頭,鹿安甯看向小好:“你吃了嗎?”

小好笑眯眯地點頭。

鹿安甯看到他嘴角有一小塊黃色沒擦淨,用手指在上面蹭了蹭:“小甜孩兒。”

回家路上,夏夜和鹿安甯牽着小好的左手和右手,去附近的車站等公交。

末班車不算擁擠,他們坐上最後一排的座位。

車窗上結着層白霜,鹿安甯用袖子擦出一個囫囵的圓。

透過那個圓,小好瞪大雙眼,好奇地張望窗外五光十色的世界。

明明是每天都會路過一遍的稀松平常的風景,但對小好來說,白天的街道和晚上的街道是不一樣的,坐在小轎車上的街道和坐在公交車上看到的街道也是不一樣的。

碰到漂亮的招牌,他開心得拍手,興奮跳一跳。

路過了幼兒園也會高興,那是他認識的地方,他為自己的經過而手舞足蹈。

鹿安甯靠着椅背上看着興高采烈的小好,光是那麽看上一陣都覺得很放松,小好讓快樂變得唾手可得。

無聲無息,夏夜握上他的手,捏一捏他的指尖;鹿安甯回握,晃一晃。

那是他們心有靈犀的交流。

——不要太累,還有我在。

——我知道。

周六一早,鹿安甯又去醫院探望索前山,老爺子在重症病房住了快一星期了,還是不省人事地昏迷着。

好在索赫已經做出了決定,老爺子将繼續留在醫院,接受所有的治療手段,無條件維持生命直至臨終。

“其實這件事好像也沒有我想象得那麽難……”

清晨的走廊上,索赫對鹿安甯說,“我一直在逃避承擔責任,但在這件事上,無論我怎麽選,到頭來都會留下遺憾的,對吧?”

鹿安甯思考片刻,回答他:“對。”

“既然怎麽着都會遺憾,不如就按照我自己的想法來吧。這樣以後每次想到了這件事,遺憾歸遺憾,至少不會覺得不甘心……”

索赫笑了笑,“你說如果讓爺爺知道了我這個沒出息的樣子,會不會就氣得清醒了?”

“很難說。”

分手以來,鹿安甯第一次在索赫面前由衷地笑出來。

“小甯,以後我還是叫你‘小鹿’吧?”

鹿安甯問:“怎麽突然這麽說了?”

“就是突然想通了,覺得爺爺應該也覺得這樣更好。”

眼睛一轉,他又變卦:“但這也只是爺爺的想法,萬一改天我又想不通了,還得翻回頭追你。”

“可別了。”鹿安甯吓得退後兩步。

索赫無聲地笑,眼神分明是落寞的:“以後你也不用每天都來,來了也見不到爺爺。”

“有什麽情況了我讓護士通知你,你保持電話暢通就行。”

鹿安甯答應,說下午還有點事,就不在醫院守着了。

小好的頭發長了,原來一直都是夏夜在家給剪的:沒什麽發型可言,保證長度不遮眼睛,不搔脖子就行。

鹿安甯從醫院回到家,換了身衣服,帶小好去家附近的理發店。

“小寶貝想要什麽樣的頭發啊?”負責兒童剪發的發型師是個漂亮小姐姐,兩只酒窩深深嵌進兩邊臉頰。

小好抓着發型圖冊,煞有其事地翻開,最後選了一款可可愛愛的蘋果頭。

圖片上的小朋友笑容甜美,邊框上還有小兔貼紙做裝飾,難怪他喜歡。

鹿安甯不假思索地答應:“那就這個吧。”

“你爸爸真好真開明,是吧?”發型師小姐姐看着鏡子裏的小好說。

爸爸?

小好面露疑惑,那是“小鹿媽媽”或是“小鹿”,不是他的爸爸。

鹿安甯主動解釋:“我不是他爸爸,他爸爸工作忙。”

小姐姐繞着小好的脖子圍上一塊防水布,說:“哦,那您是他爸爸的朋友吧?”

“媽ma、”小好啞聲說,“小lu、媽媽、”

“媽媽?”小姐姐念念有詞,眼睛不由看向鏡子裏的鹿安甯。

鹿安甯淡定地看回去,說:“對啊,我就是他媽媽。”

又走去揉揉小好的耳朵,“小鹿媽媽就在這裏看着你,小好剪頭發吧。”

周六工作室也不加班,五點半準時結束工作。

夏夜回家時,鹿安甯和小好正在客廳的地毯上玩。

聽到開門聲,兩人同時停止動作,一起往門口望去。

夏夜一眼就看到,家裏的兩個人都變了樣。

小好的額前多了道整整齊齊的劉海,發尾從上到下逐漸打薄,看上去圓滾滾的,讓人想上去咬一口的可愛。

鹿安甯的頭發也短了,額前的碎發被打理得利落又幹淨,細縷的發絲遮掩不住白皙飽滿的額頭,整個人看着更年輕,也更有朝氣。

見夏夜一直看着,鹿安甯不自然地扣扣脖子,說:“就順便修了一下。”

“好看!”夏夜将鑰匙放到玄關的臺子上,換上拖鞋,期間雙眼時不時瞥看鹿安甯。

半天沒見,小好跑過去抱着夏夜的腿,親昵得跟他貼貼。

鹿安甯起身,去廚房摘菜準備晚飯。他的耳根燙得發紅,歪着身子看向客廳——

夏夜剛好朝廚房的方向看來。

對視的剎那,夏夜突然生出些少年意氣,一把扛起小好,火箭發射似的朝着廚房沖來。

小好張大嘴呼吸,無聲地笑,臉頰正湊到鹿安甯的眼前。

啵——小好親了鹿安甯一側的臉頰。

這沒什麽稀奇,他喜歡小鹿媽媽,所以親親小鹿媽媽。

鹿安甯彎着眼睛對小好笑,問他:“好玩吧?”

“啊、”小好一只手抓着夏夜的衣領,啞聲表示肯定。

啵——

下一秒,鹿安甯的笑容還凝在臉上的時候,夏夜在鹿安甯另一側的臉頰上落了吻。

鹿安甯愣了一瞬,随即笑出聲:“什麽啊……”

“安甯真好看!”

夏夜說完,掂了掂坐在他臂彎上的小好,也親一下小好的臉頰,“小好也好看。”

說完就跑。

少年的勇氣很少,用來向喜歡的人獻吻,直視着那雙溫柔的眼,含情脈脈地笑。

甚至來不及看,在他們離開後,鹿安甯低下頭繼續摘菜,胸腔裏鼓脹着幸福,嘴唇向上揚起,眼眶卻泛着濕。

他全心喜歡着夏夜,也陷入對生活瘋狂的熱戀。

幾天之後,索前山在加護病房裏睜開了雙眼。

鹿安甯跟幼兒園請了假,匆匆趕到。

索赫告訴他,老爺子醒了半小時,意識還算清楚,但還沒有力氣說話,現在又睡着了。

堅持了許久的事情終于有了回音,所有人都由衷開心。

索赫送他下樓,邊走邊說接下來的治療手段,鹿安甯聽得很認真,不知不覺就走進挂號大廳,看到了等在那裏的夏夜。

“夏夜——”

鹿安甯喊了聲,告別索赫,朝他跑過去。

夏夜牽上鹿安甯的手,臨走時又看向索赫,沒什麽表情地颔首。

夏夜應該不會為了這種事情吃醋,鹿安甯沒多想,第二天下班後又直接來到醫院探望索前山。

這次索前山還醒着,看到鹿安甯,虛弱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鹿安甯鼻酸,差點要落淚。

到晚上八點半,索前山沒再睡醒,鹿安甯趁着末班車到來之前離開,不過這次走進大廳,卻沒看到夏夜。

鹿安甯又在醫院的門廊下徘徊了一陣,看看時間,夏夜今晚大概不會來了。

原來他很介意啊……

錯過了末班車,鹿安甯只好打車回家,一路上腦子都不帶歇的,思考着待會該說什麽哄一哄夏夜。

但當他走進家門,夏夜沒睡,還笑着問他:“累不累,我煮了粥,要吃點嗎?”

大腦飛速運轉,鹿安甯下意識地“嗯”了一聲。

夏夜轉身要走,鹿安甯一把拉住他,壓着聲音問:“你幹嘛去?”

夏夜耐心地答:“給你盛粥啊。”

“你是不是生氣了?”鹿安玉 嚴髓甯問,“所以,今天沒來接我……”

夏夜搖搖頭,“我沒生氣。”

“我是不想你跟別人說話還要看我的臉色,索赫在跟你聊正事,不該被我打斷。”

“安甯,不要看我的臉色,我相信你。”

鹿安甯若有所思地看着夏夜,“我還以為……”

“還以為我吃醋了?”夏夜笑着看他, “我哪有那麽小心眼兒啊?”

“安甯,自由一點,別讨好我,做你想做的事情。”

鹿安甯的眼波閃動,凝望夏夜,突然踮起腳,吻上他的嘴唇。

夏夜渾身僵硬,仿佛有電流在他身體裏流動,大腦都停擺了。

一觸即分的親吻,效果卻像混沌裏的一道驚雷,開天辟地,萬物都在那一秒瞬間點亮。

鹿安甯是主宰了一切的神,站在光芒的中心,笑容裏有慈悲的溫柔。

神愛世人,世人敬仰神明。

夏夜垂眼看向鹿安甯,虔誠地道歉:他太貪心,他想把他的神明,把他的鹿安甯拽進人間的煙火裏。

他想和他的神明談場酣暢的愛,可不可以?

“怎麽親我呢?”

夏夜的嗓子發啞,燥,從頭腦到身體沒一處清醒。

鹿安甯抓着夏夜的手腕,手心發潮,緊張混合渴望,被那雙藏不住心緒的眼睛徹底出賣。

“因為你好……”

夏夜沒讓他說完,單手箍着他的腰,輕巧地将他抱進了亮着燈的廚房。

夜深人靜,相鄰的街道上遲遲沒有車輛經過,一切都隐匿在安谧的春夜裏。

城市裏的桃花終于開了,最早盛放的幾株花瓣松散,被風卷着,漂泊于天地間。

途徑一個亮着光的窗口,裏面是一對在春夜裏綻放的愛人。

鹿安甯的後背貼着料理臺,脖子繃緊了,泛着微紅,手臂緊緊勾着夏夜的脖子。

夏夜深深吻着鹿安甯,撷采着他的唇瓣,舌尖勾纏,力道輕柔,像悉心撫弄一束玫瑰。

一只手墊在他的後腦,狀似溫柔熨帖,卻在他偏頭要躲時扣緊了再扳回來。

從鼻尖溢出輕哼,鹿安甯愉悅又纏綿。

春天被一個吻打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來啦,不好意思,這章太晚了,這是11號(周六)的更新,晚上還有12日(周日)的更新。

謝謝你的閱讀,謝謝你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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