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 黎澈給張邵然打電話:“溫泉失憶了。怎麽會這樣?”
張邵然那邊語氣一本正經,聲音卻莫名顯得鬼靈精怪:“我手中有許多這樣的病歷啊,抑郁症患者恢複後,對于之前那些致郁的記憶,多少會有些遺忘。這是種自我保護,忘了沒什麽不好。”
黎澈握着電話的手因為太過用力,骨節發白突出,許久才吐出一句:“會失憶多久?”
“雖然一般認為這種失憶是暫時的。但究竟會延續多久并不一定——或許一兩天、也可能是十幾年…”
吃了早飯,溫泉覺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斃,她要找那個捐助者談談。醫生當然不能因為一點錢財就透露志願者的個人信息,溫泉只好找張佑庭來處理。那家夥,跟流氓似得,恨不得一槍給這嘴硬的醫生斃了。張佑庭威逼溫泉利誘,終于歡天喜地地拿到了地址。
得了東西,溫泉還補充道:“我們不是壞人,只是想跟志願者談談,讓他捐點骨髓救人一命。他從前願意捐現在為什麽又不願意了,是不是有什麽困難,我們也能幫他解決。”
張佑庭在一旁幫嗆:“就是!他要是真不願意捐,我也不會真斃了他,不就是抽點血嘛?綁過來抽完了,給養養身子,再囫囵送回去!他不會虧!”
“要是我能給誰捐,就算不是泉姐,我也願意捐啊,救人一命呢!又不會死人!更何況是泉姐這樣的美人,任誰也舍不得她就這麽、得白血病去了。說不定見了泉姐,那人也心軟了,就樂意了呢?”
醫生白着臉,擺手讓他們趕緊滾,到門口還叮囑一句:“別說是我告訴的!”
溫泉這邊,剛得了地址就興沖沖地要去找人志願者。張佑庭看她這麽激動,也就沒打擊她積極性,立馬訂了S省的機票,下午就陪她飛去了。
等到了S省天也晚了,溫泉的激動勁也褪了,就在機場旁找了個酒店住下,休整一晚次日出發。張佑庭這才松了口氣,他看溫泉這興奮的勁頭,以為她是要連夜趕路不眠不休呢。
次日,出發前又查了網絡地圖,這才發現,那人住得地方極為偏遠。如今已經在汽車上颠過了半天,正是筋疲力竭的時候,又坐上摩托車走了一段,天都黑了還沒到目的地。
這一路走來喝風吃土,張佑庭本來是滿肚子不滿牢騷要發,但看溫泉都沒說什麽,也就忍住了沒嚎。12月,北方小鎮的溫度已經很低,溫泉二人又買了羽絨服禦寒。鄉下小鎮的旅館衛生狀況更是讓溫泉難以接受,只和衣而眠。這一夜睡得并不安穩,但想着明天還要趕路,也逼迫着自己閉上眼睛。
天亮後,就迫不及待地把在夢裏迷糊的張佑庭叫醒了,準備穿過小鎮上山去。志願者住在山窩裏,想來家中經濟狀況并不好。
山路崎岖,天又冷,路上泥濘結的冰剛化,走起來很費勁。張佑庭跟在溫泉屁股後頭哼哧哼哧地爬,喘得跟頭牛似的,甩了滿身泥點子。這麽走了幾個小時,快到中午才灰頭土臉地到達目的地。張佑庭到一老槐樹下問了個大爺:“老大爺,你知道劉珍住在哪嗎?”
“啥!”老鄉大聲反問。
“劉珍!!”
“奧,趙家媳婦啊…找她幹啥?!”
“有急事兒!”說着給老大爺塞了一百塊錢:“這是孝敬給您喝酒的,你帶我們去行不行?!”
老大爺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土:“錢我不要,走罷。他們家日子過得可憐,你有錢給他們吧…”
老大爺帶他們走了一段路,伸手一指:“就那,我走了。”
二人謝了兩句,就往前走。幾間瓦房在枯枝敗草的包圍下顯得更加低矮破舊。門聯脫落了大半,卻依稀能看到淺紫的底色。
張佑庭遲疑了一下,還是輕輕地拍了門。拍了一兩聲,沒有人應答,就又大聲道:“有人嗎?”
他連着喊了好久,一直沒有動靜,也不見人開門。木門雖然破舊,但卻很嚴實,完全看不到裏面的情況。黎澈擔心是不是不在家,但溫泉說:“應該是在家的,門也沒鎖,不過好像并不想見人。”
溫泉縮着脖子站在牆根,羽絨服口袋裏掏出一只手來,食指豎在嘴唇前:“噓…我們等等。一會兒就做飯了。”
眼見到了飯點兒,別家院子裏都冒出袅袅的青煙,這院門裏也升起火來。溫泉對張佑庭狡黠地眯眼一笑。
溫泉這才又拍起門來:“開開門好嗎?我們們知道你們在裏頭!有事想跟你們談談,沒有任何惡意。我們就兩個人!”
張佑庭粗聲粗氣:“你們不開,我們就不走了。”
溫泉:“外面太冷了,我們穿得很少,讓我們進去行不行,你看又下雪了。”那聲音可憐極了。
終于有了響動,似乎是裏面有人在商量着什麽。終于有個男聲道了句:“來了!”
溫泉狂喜。雙手合十在嘴邊呵氣,跺了跺腳,笑嘻嘻地看着張佑庭挑眉。
門是開了,只閃出一條縫,縫裏露出一只眼。張佑庭一急就要用力推開,被溫泉手臂擋着制止了,溫泉對那人道:“你看我們,從山下上來走了半天,又在您這門口等了半天。我是有事求你們,不讓我們進去喝口熱水嗎?”
門“吱呀”一聲開了。溫泉趕緊擠了進去。
給他們開門的人個子中等,皮黑眉毛粗,長得很正,看起來是一身的力氣。大約是劉珍的丈夫。
房門緊閉着,院子裏擺了兩個小凳子,男人手一指:“坐吧。我去倒點水。”
不一會兒從偏房裏端出兩碗熱水。溫泉捧了,凍僵的手終于恢複一點知覺。碗很幹淨,很快一口氣喝完了,身子總算暖和起來。忍不住惬意地嘆息。
丈夫收了碗,放在地上:“找我們幹啥?”
溫泉柔聲把來意說了。
丈夫斷然拒絕:“這個我們幫不了,珍兒她病了。輸不得血。”
“哦?”溫泉道:“得了什麽病?嚴重嗎?”
“艾滋病。是在醫院輸血染上的。”說着紅了眼眶。“世上惡人那麽多,珍兒從來心善竟然也攤上這樣的事!”
溫泉和張佑庭面面相觑,無話可說。不是她不相信眼前的人,只是不願意相信自己唯一的希望徹底破滅的現實。
“我能去看看她嗎?”溫泉試探着問。
“看什麽!有什麽好看!你們都滾出去!”丈夫大叫,往前跨了一大步,張佑庭見情況不對,立刻向溫泉身前沖。然而還是晚了一步,溫泉被那丈夫的手掌挂了一下,立刻感覺側臉火辣辣的疼,手一摸,流血了。臉頰上那道疤被挂掉了。
張佑庭一見着血,馬上暴起就要揍那丈夫。
門裏終于出了聲:“別打架,要進來看看,就進來看看吧。”
門裏雖然昏暗,但也算幹淨。珍兒開了燈,坐在床沿,臉色枯黃,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對着溫泉招招手:“你得了啥病?”
張佑庭拉住溫泉道:“白血病。”
珍兒說:“能治嗎?”
張佑庭點了點頭。
珍兒嘆了口氣:“其實你們來我挺高興,我們很久都沒見過生人了。不過也真沒什麽好招待的。有病要好好治,你們兩個好好過日子,能活多久是多久。一想到自己要死了,就跟丢了魂一樣,有什麽用?好好過日子才是正道。”
“你比我幸運。你還能治。”
……
臨走前,溫泉拿出些錢。丈夫始終不願意收下。說是沒能幫上忙。
溫泉說:“這沒什麽。再怎麽說,我跟珍兒流了同樣的血,也是緣分。”
珍兒忽然在屋裏笑了句:“那就收下吧!慢走不送。”
丈夫将他們送到門口:“天晚了,下山小心。”
溫泉一心上山時也并不覺得多麽累。此時才覺得疲憊。她只想到處轉轉,找個地方整理下思路。
張佑庭跟在她身後。上山容易下山難,她已經精疲力竭了。她從沒有見過劉珍這樣的人。她本以為這樣的生活離自己很遙遠,真正接觸到才明白其中的辛酸。
有錢很好,幸好她是個有錢人。當然健康更好,可惜自己生病了。她想,愛情也很好,劉珍的丈夫對她這麽好,雖然又病又窮,她也會覺得快樂吧。
她忽然想起Daniel。她又病又窮的時候,最後還是Daniel來到她身邊。這世上曾有一個人或許是愛她的,對她很好,甚至願意為她死,可惜他真的死了。
清冷的月光灑在山坡上,薄薄的雪覆蓋在枯黃的草叢之上。她站起身,又繼續向前走,她想,她要小心不要腳下一滑跌落到懸崖裏,這樣就必死無疑了。盡管她已經必死無疑,她卻想要撿個好看的死法。
她的頭被冷風刮着,又冷又痛,漲得快爆炸了。腦海裏迅速地滑過各種各樣的片段,她卻沒有功夫去仔細看那到底是什麽。因為她要注意腳下,一個不留神就是萬劫不複的深淵。她也不能停,如果停下來,或許很快就凍僵了。當然也沒有時間後悔自己的任性,跑到這種地方遭罪。
張佑庭想上前攙扶他,卻是自身難保。溫泉此時心情太差,他不想違背她的意願,也不想她不開心。明知道這樣做是錯的卻還是想要縱容,這種心情,很難說。
行走變得很專注很機械,于是也變得容易起來,她盯着腳下的路,一點點挪。東方泛起了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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