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迷失的少年
這原本是一間十分舒适的歐式客房。
胡桃木制造的門窗, 窗戶上鑲嵌的是淺碧色的天然水晶,有着人工沒有的瑕疵和紋路。
木紋的淺棕牆紙、柔軟厚實的咖啡色地毯、帶着細細絨毛的馬皮沙發。看上去十分舒适的床鋪上鋪着亞麻灰的床單跟被子,顯得潔淨而優雅。
茶幾上的花瓶甚至還插着兩枝紅玫瑰, 跟花店裏的普通品種不一樣, 深紅的花瓣繁複而精致, 散發着清雅的甜香。
安歌之前還湊近聞了聞。
沒想到的是, 僅僅是塗抹了風油精, 這一切就全變了樣。
原本正常的視野裏, 如今全是灰蒙蒙一片,像是生活在污染嚴重的煤礦附近,四面八方的空氣裏都飄着細細的黑色細屑。
再仔細一看,這些黑色的東西仿佛還在晃動,安歌專心觀察, 恍惚就覺得自己像是得了飛蚊症一樣, 眼前全是細小的、晃動的蟲子。
他不得不硬着頭皮繼續看下去,然後,又不得不下了結論:好像……真的……是一種蟲子……
或者說,像是縮小很多倍的蝌蚪。總長也就一毫米左右, 整體黑褐色, 一頭圓, 一頭長着略扁的長尾巴,依靠尾巴的擺動在空氣裏歡快地游來游去。
這些黑色的蟲子詭異而密集,而且無處不在,叫人毛骨悚然。安歌只覺得頭皮發炸, 一想到呼吸間全是這些東西,就讓他連呼吸都下意識止住了。
問題是人又不能不呼吸,他憋了會兒氣,還是認輸喘了起來。不知道的時候也就算了,如今知道了,就仿佛能夠察覺到那些蟲子随着呼吸湧進氣管、肺部帶來的粗粝摩擦,甚至能感受到它們肆無忌憚地撕咬內髒……
當然,全是錯覺。
安歌又繼續強忍着恐懼惡心等等各種負面情緒繼續檢查房間,“潔淨”的亞麻床單、天鵝絨簾子、窗戶……無處不在,就連他剛剛聞過的花瓣上,也密密麻麻地爬滿了蟲子。
安歌捂住口鼻,強忍着吐出來的沖動,全身都僵硬起來。
這到底是個什麽鬼地方?
他又沖去窗邊,打開了窗戶。
他這邊房間的窗子是臨街的,可以欣賞街景。而此刻放眼望去,整個城鎮全都籠罩在黑色的薄霧裏。
卡斯特波魯的居民,和這些蟲子一直共生着。
也不知道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的?至少安歌在肉眼看見之前,身體上完全沒有任何異樣。
這個認知讓他漸漸從恐慌裏平靜了下來,只要閉上眼睛,哪怕是置身在蟲子的海洋底部,似乎也和平時沒有區別。
那麽這個風油精的意義到底是什麽呢?
安歌留意到一件事。這些蟲子只是漂浮在空中,有時候沾到了人也毫無反應,但是偏偏會避開他的右手。
……也就是他剛剛沾了風油精的手。
安歌試着抖了一滴風油精在玫瑰花上,躲閃不及的蟲子立刻蜷縮成一粒粒小黑點,看上去是死透了。
而周圍的蟲子逃之夭夭,竟然在花瓣上留下了一大片潔淨的空白地方。
安歌才想倒抽一口氣,想到空氣裏密密的蟲子,又硬生生克制住了。
【系統提示:表面上看似平靜祥和的小鎮,到底隐藏着什麽秘密?】
【主線任務:揭穿卡斯特波魯的秘密】
完全沒有用的提示好嗎!
更重要的是……翼仔知道嗎?
安歌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還是決定,兄弟一場,畢竟該告訴他的。
第二天早晨,安歌躲在房間裏用了簡陋的早餐,問過了UU,得知神官并沒有回來過。他決定先去神殿一趟,和隊友商量一下計劃,同時也找神官說蟲子的事。
至于去找扶蘇的事,考慮到現在不知道多少雙眼睛暗中盯着他,安歌認為暫時不能輕舉妄動。
只是變化總是來得比計劃快,安歌才走過一條街,迎面就遇到了扶蘇,這次沒有同伴,只有獨身一人。依然穿着如同王子的精美天鵝絨外套,身子挺拔、氣度優雅,完全不像是村姑的兒子。
少年見到他時顯然也愣了一下,然後微微笑了起來,“我聽說你回來了,本來還不信的,沒想到是真的。怎麽,卡斯特波魯就這麽好,舍不得走嗎?”
這次的少年和上次指路的少年也是判若兩人,十分不友善。
周圍人來人往,依然跟平常沒什麽不一樣,灰袍的苦行者們遠遠地避開了,未成年孩子們雖然略帶好奇地觀望,卻不願意真的靠近。
只有扶蘇……不太一樣。
安歌就好脾氣地笑笑:“不歡迎我嗎?”
扶蘇依然微笑:“怎麽會?卡斯特波魯歡迎所有人的到來。”
……才怪。安歌都懶得吐槽了。
安歌想了想,“承蒙你幫忙帶路和帶飲料,我還沒謝過你呢,請你喝一杯怎麽樣?”
扶蘇也點點頭,“正好我沒吃早餐,我要一杯草莓奶昔,一份雞蛋豬排三明治。”
他們又去了那家甜品店,馬甲少年笑眯眯迎上來:“歡迎光臨……喲,扶蘇,你也認識這位叔叔啊。”
扶蘇面不改色指指安歌:“神官大人托我給他帶路,他要請客報答我。來一份草莓奶昔少冰多糖,一份雞蛋豬排三明治,不要放酸黃瓜,多加點西紅柿。”
馬甲少年記下來了,繼續笑眯眯問:“叔叔要點什麽?”
安歌想了想:“一杯檸檬蜂蜜水就行了。”
“好嘞,兩位稍等。”馬甲少年說完,想起什麽來又問一句,“對了,既然是叔叔請客……您有錢付賬嗎?”
安歌:“……勞煩記在神官賬上。”
扶蘇面無表情:“這不算你請客,是神官請客吧?”
安歌:“算我請,我會還給他的。”
扶蘇:“借花獻佛真是厲害呢。”
安歌:“呵呵,承蒙誇獎。”
馬甲少年笑嘻嘻阻止了兩個人毫無價值的讨論,“店裏有點擠,你們可以坐在外面的露天座。”
安歌想了想:“還是打包吧,我記得之前路過附近有個公園。”
扶蘇:“去公園長椅上肩并肩坐着吃早餐嗎?這種事我并不想跟大叔一起做啊。”
安歌:……叔叔也就算了,你叫誰大叔呢!
最後還是記了賬,馬甲少年似乎很開心可以又跟神官讨債的樣子。然後安歌和扶蘇一人拿着個紙袋走出甜品店,肩并肩坐在公園長椅上吃早餐。
長椅背後是樹林,對面則有個噴泉,周圍沒什麽人,扶蘇安安靜靜地吃着,突然嘆了口氣,“你怎麽又回來了呢?”
安歌拿着檸檬水,做出喝的樣子,實際上根本就難以下咽。聽見扶蘇這麽說,就笑了笑:“我也有不得不做的事……扶蘇,你為什麽不希望我回來?”
扶蘇說:“經歷了憑依大會,竟然還會這麽問,也真是有點金魚腦。”
安歌說:“經歷了憑依大會,也依然有人寧願做苦行者也要留下來,這難道不是因為還有更重要的、值得留下來的事嗎?”
扶蘇慢慢垂下頭,盯着手裏咬了一半的三明治,突然自嘲般笑了笑,“你這麽說,好像也有點道理。只是……我本來以為你是不同的。”
安歌左右看了看,索性就說了:“扶蘇,我給你看個東西。”
他取出手鏈,托在手掌裏遞到少年面前。
扶蘇怔住,手裏的三明治和草莓奶昔全都掉在地上。
他的身體令人震驚地顫抖起來,并且用顫抖的雙手牢牢抓住了安歌的手,“這……這是?”
安歌:“你可以放開我的手再說,怎麽樣,認出來了嗎?”
扶蘇這才反應過來,将手鏈緊緊抓在手裏,大顆大顆的眼淚湧了出來,“我不知道……我應該是不知道的,但是,我又覺得它很熟悉。啊……怎麽回事?總覺得好難受……”
有明顯的黑水從他鼻孔裏流了出來,仔細看的話裏面全是一粒粒小黑點,就跟被風油精殺死的小蝌蚪屍體一模一樣。
安歌心裏一動,“你想知道這是什麽嗎?那就相信我,張嘴。”
扶蘇淚汪汪看着他,順從地張開了嘴。
安歌于是往他嘴裏滴了一滴風油精。
少年如同服毒一樣抓住了咽喉,滿眼驚恐:“你、你給我吃了什麽??”
更多的黑色液體從他的鼻腔和眼角湧出來,他從長椅上倒在地上,如同溺水一樣吃力地又咳又嗆。
因為擔憂被人看見,安歌索性抱起他,躲進了樹叢裏。
少年折騰了好一會兒,就在安歌糾結是再喂他一滴風油精還是喂一瓶治療藥劑時,扶蘇終于漸漸安靜了。
“我想起來了……”他滿臉的眼淚跟可疑的黑色污漬,将清秀的臉染得一片狼藉,少年依然哭得稀裏嘩啦,“這是、我給媽媽做的生日禮物……”
他抽抽噎噎擡起頭,突然間變得膽怯而惶恐,先前的優雅、冷漠或者諷刺的神色全都不見了,竟然像個年幼的孩童似的,他跪坐在地上,驚慌而茫然地看着安歌:“叔叔你……知道我媽媽在哪裏嗎?我找不到家了……我好害怕,媽媽,媽媽……嗚嗚……”
安歌蹲下去,安撫地摸着他的頭,嘗試着問了一下:“先別害怕,告訴叔叔,你叫什麽名字?多大了?”
扶蘇努力克制着抽噎,兩只手捏成拳頭揉着眼睛,“我、我叫扶蘇,我今年十歲,我家住在熊爪村。”
這證實了安歌的某些猜測,但是……扶蘇變成了現在的樣子,要怎麽瞞過全鎮子的人?
這下就麻煩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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