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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海洋
主戰派的對立面不能簡單地理解為主和派。在對外決策上,和後人被誤導的歷史記憶恰恰相反,慈禧一直是激進分子。
第二次鴉片戰争期間,還是懿貴妃的慈禧一度代鹹豐批閱奏章。她嚴饬統兵大臣與敵決戰,并曉谕中外,懸賞殺敵,無論軍民,明碼标價:斬殺一白夷,賞銀一百兩;
斬殺一黑夷,賞銀五十兩;
擊毀夷船一艘,賞銀五千兩。
慈禧的問題在于,其激進總是慷他人之慨,像天皇那樣用私帑買軍艦的高尚行為在她這兒基本不用指望。
知行不一是中國的痼疾。政客們成日高談闊論,而一涉及自身利益,改革立刻陷入停滞。
而剛剛說完“今天(六十大壽)讓我不高興的人,我要讓他一輩子都高興不了”,蕞爾日本就直不愣登地跑來挑事,簡直活得不耐煩了,不迅速滅之,都沒心情吹蠟燭。
其實,建立這種自信的基礎并不牢靠。
年初時李鴻章檢閱海軍,發現問題一籮筐。
第一,航速普遍比日艦慢;
第二,沒有快炮。快炮和慢炮的區別在于快炮的發射火藥是無煙火藥,相比于慢炮的黑火藥,發射後沒有嗆人的煙霧,無須等待硝煙散盡即可進行填裝;第三,整體技術落後,十年不添一船一炮。十多年前購自英國、嚴重老化、基本沒有裝甲防護、船速一快海水就倒灌炮房的超勇號和揚威號還編在主力序列。而日方軍艦則基本是1890年以後的産物。
閱軍歸來,李鴻章向朝廷盛贊北洋水師“技藝純熟”“行陣整齊”——這份水分嚴重的報告不是軍事報告,而是政治報告。1894年,最高的政治正确是慈禧的大壽,不管海軍實情如何,作為大壽獻禮,報告必須只能是報喜不報憂。
在錯誤信息的引導下,紫禁城已不可能對勝負做出客觀的判斷。
然而,戰争的主體是人。硬件再好軟件跟不上也不行。李鴻章聊以自慰的只剩下“千艦易買,一将難求”了。
位于福州的馬尾船校是左宗棠在閩浙總督任上一手創辦的。
當年,李鴻章因海防問題和秉持塞防的左宗棠吵翻天時,絕想不到自己的老對頭為建設海防留下了一顆彌足珍貴的種子。
馬尾一期的佼佼者當屬嚴複(1854—1921)和劉步蟾(1852—1895)。
開船在學貫中西的嚴複看來是雕蟲小技,不屑為之,但對劉步蟾來說卻是終生的追求。
《清史稿》曰:
華人明海戰之術,步蟾為最先。
留英三年,學業猛進,時年二十,英姿勃發。回國後即上《西洋兵船炮臺操法大略》,提出加強海防、建設海軍的可行方案,深得李鴻章賞識。
采購定遠、鎮遠時,劉步蟾率十多個船工赴德監造。船成後奉命接艦返國,出任旗艦定遠的管帶,官居總兵,僅次于提督丁汝昌。
當然,中間還隔着一個副提督琅威理。
但在有留洋背景的劉步蟾看來,琅顧問不過是個擺設。
1890年,定遠號訪問香港。丁汝昌因公離艦,劉步蟾乃降下提督旗,改升總兵旗,以示主權在我。琅威理不服,覺得有他在船,提督旗不能降。
官司打到北洋,李鴻章支持劉步蟾,直接把琅威理氣回了英國。
1891年,北洋水師訪日。煥然一新的日本海軍強烈地刺激了劉步蟾,回國即面見李鴻章,要求添購戰艦。
李鴻章未置可否,劉步蟾慷慨直言:“平時不備,一旦偾(fèn,敗)事,咎将誰屬?”
史稱“四座悚然不已”。
清末的海軍是最時髦的兵種。威海和旅順的海軍俱樂部裏,酒吧舞廳應有盡有,劉步蟾本人的生活習慣也很洋派,這要換了翁同龢,估計早就搖頭大罵“斯文掃地”了。
斯文沒有拿來掃地。從《北洋海軍章程》到海戰的法規號令,無一不出自劉步蟾之手。
當然,也離不開李鴻章不拘一格的用人之道。
除劉步蟾外,馬尾船校還培養了一批現代化的海軍專才:鐵甲艦鎮遠號管帶林泰曾(正二品總兵),巡洋艦致遠號管帶鄧世昌(從二品副将)、來遠管帶邱寶仁(副将)、濟遠管帶方伯謙(副将)、靖遠管帶葉祖珪(副将)以及經遠管帶林永升(副将)。
1877年,一批青年才俊登上了去往格林威治海軍學校的郵輪。
海鷗翩跹,浪花滾滾,青年們在臨別詞中寫道:此去西洋,深知中國自強之計,舍此無所他求!
十七年後,1894年7月25日的黎明,當方伯謙站在濟遠艦主桅的望臺上,攜帶國産艦廣乙號護送運兵船赴朝增援時,不知是否還能憶起當初的誓言?
濟遠是和定、鎮二艦同批訂購的德産巡洋艦,噸位2300,航速15節(1節=1852米/小時),炮20尊,編制200人。
福州造船廠出品的廣乙號則要小得多,只有1000噸,配備三門德國名炮克虜伯,編制120人。
廣乙號和她姐姐廣甲號、妹妹廣丙號同屬廣東水師。
彼時的四大水師北洋、南洋、福建、廣東基本按當年薛福成的建議分布,福建水師中法戰争時被張佩綸敗光了,南洋水師常年疲軟,只有北洋和廣東尚能一看。
論財力,廣東水師當然拼不過北洋,所以人走的是技術流。
當年五月,“廣氏三姐妹”參加北洋水師的會操,因身形靈活,命中率高,廣丙艦管帶程壁光(正四品都司)又毛遂自薦,三艦便被編入北洋效力。
此刻,見陸軍已登岸完畢,二船準備返航。剛開出漢江口,迎面駛來三艘日艦。
豐島之戰打響。
喋血豐島,黃鼠狼落跑
敵艦的噸位告訴讀者這将是一場惡仗:吉野4100、浪速3600、秋津洲3100。
果然,一上來濟遠就中彈了。大副沈壽昌腦漿迸裂,濺了方伯謙一身,二副柯建章胸口被洞穿,當場斃命。
真人版《怒海争鋒》吓傻了方管帶,他定了定神,見甲板上水兵死傷無數,當場打算逃跑。
廣乙卻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矯健,迅速超過濟遠,直撲日軍先導吉野。
廣乙管帶林國祥十年前參加過坑爹的馬尾海戰,福建水師全軍覆沒的慘劇猶在眼前。于是,一朝被蛇咬的他此番出發前專門跑去問丁汝昌:“如果日艦中途截擊,該當如何?”
丁汝昌告以四個字:“縱兵回擊。”
有您這句話就放心了。
當然,這個問題由林國祥而不是護航總指揮方伯謙問出,還是比較耐人尋味的。
廣乙的噸位不足吉野的四分之一。16節的航速雖不低,但跟號稱世界第一快的吉野(23節)比還是黯然失色。
果然,吉野一個急轉舵,畫了個大圓弧,避開了廣乙。
廣乙不跟“韋一笑”比輕功,直咬航速較低的秋津洲。雙方在近距離猛烈開炮,海面黑霧障天,難分敵我。秋津洲趕緊拉響汽笛,以免和後方的浪速相撞。
廣乙趁機将魚雷管瞄準了秋津洲,剛發出預備口令,敵艦的一發炮彈正中廣乙艦首的魚雷艙。
當硝煙散盡,秋津洲茫然地發現,廣乙不見了。
浪速的艦長東鄉平八郎則驚恐地發現,廣乙竟鬼魅般出現在自己尾後,相距不過三百米。
離一艘魚雷艦這麽近,東鄉平八郎分明感覺到了死神的氣息。
要不是廣乙的魚雷發射器被打壞,東鄉難逃一死。
浪速橫過身子,舷炮齊發,秋津洲也趕來助陣。兩艦快炮短時間內傾瀉了六百發炮彈,廣乙官兵傷亡七十多人,力不能支,航速明顯下降,轉舵朝淺水區退避。
日軍歡聲雷動,剛激動了兩分鐘,廣乙還擊的炮彈即命中浪速,摧毀了船上的備用錨。
憤怒的東鄉準備追擊,卻接到吉野要求轉向合圍濟遠的信號。
被水手親切地稱為“黃鼠狼”的方伯謙,最大的優點是圓滑和惜命,以至于濟遠的逃跑也充滿了黃鼠狼的風格——邊跑邊打。
憤怒的水手王國成像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在艦尾操控150毫米炮接連命中吉野,打得坪井航三(吉野艦長)放慢了航速,向浪速和秋津洲求援。
正好怡和洋行(英)的商輪高升號載着一千淮勇,帶着木船操江號,往漢江駛去。
高升挂着英國國旗。用這種方法運兵的确掩人耳目,但擋不住侵略者的如狼似虎。
擦肩而過的同時,濟遠升起了日本國旗。很多人據此認為“黃鼠狼”想投降倭寇,這一點确屬冤枉,人是為了示警。怕死歸怕死,卻不一定要當漢奸,畢竟妻兒老小還在故鄉,田産家當尚在岸上。
高升立刻轉向,卻因航速不敵,被吉野攔下。
日軍強迫英籍船長離艦,并發炮恫吓。英國船員見交涉無果,只好随日軍上了吉野。
了卻了後顧之憂,吉野當場擊沉高升。淮勇遍浮海上,泅遁無所,日軍竟以機槍掃射,一時間白浪皆赤,流血漂橹。
濟遠跑得比兔子還快,已然消失在海平線。廣乙開到淺水區,日艦噸位大、吃水深,追過去鐵定擱淺,只好鳴金收兵,挾持操江而去。
由于失火嚴重,上岸後,林國祥命人摧毀廣乙以免資敵,并在朝鮮官員的幫助下撤往平壤。
豐島之敗傳到北京,主戰派又激動了,抛出一條挑戰人類智商極限的方案:征集全國拖網漁船,堵塞長崎港口,困死日本海軍。
在翁同龢的煽動下,恨不得掄袖子禦駕親征的光緒罷了丁汝昌的官。李鴻章泣血上奏,慈禧出面幹預,才改為留職察看,戴罪立功。
天天被人罵“怯懦避戰,縱敵養寇”,丁汝昌極其憋屈,多次向李鴻章請戰。
李鴻章一面安撫下屬,一面上書光緒,說海軍停購船炮久矣,技術落後,同倭艦馳逐于海上,勝負實未可知。與其負氣一擲,不若令之游弋于渤海內外,作猛虎在山之勢,防守震懾。
沒有人比李鴻章更了解眼下的局勢。
中日即将展開較量的戰場,從朝鮮半島始,經遼東半島、直隸平原,至山東半島終,環繞渤海與黃海。其東端是雙方争奪的目标朝鮮;西端是清廷的心髒北京。南北兩端則分布着北洋水師的基地旅順港(位于遼東半島南端的大連)和威海衛(位于山東半島東端的威海)。
兩相比較,清廷的劣勢非常明顯。
首先是交通。朝鮮一公裏鐵路都沒有,大清國全境也只有四百公裏,這還得算上劉銘傳在臺灣修的一百公裏。往朝鮮方向的鐵路只通到山海關,出了關,清軍必須步行開往戰場,辎重轉運全靠畜力。
日本的鐵路則早已超過三千公裏,加上海運,行軍速度遠超清軍。
當然,中方也可海運,在威海上船,橫穿黃海,直抵朝鮮半島西岸,但這樣做的結果豐島之戰已經告訴讀者。
日軍的優勢在于既可利用快船騷擾朝鮮半島西海岸,又能在北洋水師作戰半徑之外的東海岸登陸,對駐朝清軍實施南北包抄。
更糟的是貨幣。中國用銀,朝鮮用銅錢。戰火一起,銀銅比價大跌,銀子在朝鮮的購買力僅相當于國內的一半。李鴻章不得不一邊部署軍事,一邊從國內運銅去朝鮮就地鑄錢、平衡物價。
其實,清軍并非毫無勝算。
李鴻章最引以為豪的不是北洋水師,而是傾二十五年之力,苦心打造的北洋海防系統。
除了旅順港和威海衛,還有天津的塘沽口。三大要沖,互為掎角,固若金湯,拱衛京師。
依托這套完善的海防工事,李鴻章的方略明白無誤:戰略上取守勢,戰術上派北洋艦隊巡游渤海、黃海,威懾日軍,使其不敢在遼東半島和山東半島發動奇襲和登陸。
這樣一來,不管日本在朝鮮半島東海岸卸了多少兵,也只有正面推進,從鴨綠江打進中國。
而只要拖上三四個月,冬季到來,渤海灣就會封凍,鴨綠江兩岸的氣溫也将驟降到零下二十多攝氏度,耗死日軍并非難事。
控而不發、保船制敵的根本目的是将日軍拖入持久戰的泥潭,畢竟日本的經濟實力有限,還因連年擴軍負債累累,李鴻章又落井下石地命各海關停止進口日貨,這對主要以中國為商品輸出國的日本而言,可謂釜底抽薪。
日本利在速戰,而血氣上湧的光緒極其配合地認為宣戰已刻不容緩。慈禧覺得日本連英國人(怡和洋行)都敢惹,基本屬于上帝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也力主開戰。
死戰平壤,左寶貴斷腸
8月1日,清廷對日宣戰。
日本大喜過望,亦于當日宣戰。
戰火,從某種意義上講是由袁世凱引燃的。
雖說誰也無法阻擋日本并吞朝鮮的腳步,但沒有袁世凱信誓旦旦的保證,李鴻章也不會下定決心派兵。而清軍不入朝鮮,日本就打不成《天津條約》這張牌。在俄國眼皮底下悍然侵朝?天皇還得掂量掂量。
當然,大頭也是受害者。所謂“天朝盡管戡亂,日方絕不插手”的假消息是日本間諜放出的,為了制造和諧的出兵借口,倭寇确實絞盡腦汁。
因此,對跑回天津的袁世凱,李鴻章嘴上不說什麽,心裏究竟不爽。
正好時任直隸按察使的周馥負責前線的軍需轉運,人手不夠,向李鴻章要人,他便命袁世凱去給周馥當副手。
剛從鬼門關逃回來,又要去朝鮮?大頭頓時一個腦袋兩個大。
其實,他更希望以另外一種方式殺回朝鮮。
袁世凱曾委托在中央部委任員外郎的堂弟袁世勳幫忙運作。袁世勳是袁保恒的長子,利用父親的人脈,他搭上了翁同龢。
翁師傅向來不喜歡替人請托,卻為了滿足素未謀面的袁世凱率領數營上前線的“班超之志”專門入奏,可見其主戰立場之堅定。
然而,用兵任将的大權仍操諸北洋,為免令出多門,慈禧否決了翁同龢的提案。
袁世凱只好打點行裝上路。
事實上,李鴻章安排淮軍老人周馥去前線有給葉志超壓陣的意思。而周馥本人,早就看穿了清廷的外強中幹,料定勝算渺茫,暗示李鴻章最好急流勇退,保全名節(“當思曲終奏雅”)。
但這顯然不符合李鴻章一挺到底的性格。周馥也不再多勸,而是選擇和幕主同舟共濟。
東北前線,周馥與袁世凱配合默契。雖條件極為艱苦,卻仍出色地完成了清軍的糧草供應。
淮軍之弊,袁世凱洞若觀火。
在給盛宣懷的電報中,他犀利地指出:
洋人用兵,隊形分為四排,第一排散開開火,敗則退至第四排後整備,第二排前進接應,輪流不斷。并且,部隊後方十裏駐兵設防,遏止退兵,整編殘卒,即使敗退也不至于潰散。
我軍操練時偶爾也照這種方法,臨陣卻用非所學,全按打土匪的法子,挑選一批奮勇當先的,騎馬直奔向前,後面的不敢放槍,唯恐打到自己人。只靠沖到前面這數十人亂打一氣,根本難以取勝。
因為透徹,所以不抱希望。以袁世凱對日本的了解,他判定此戰清廷絕無勝算。
梁啓超後來也說,甲午之敗,是李鴻章以一人敵一國的必然結果。
而當唯一能打的淮軍都被打光,山窮水盡的清政府将別無選擇,只能以西法編練新式陸軍。
且不說大頭在朝鮮練過新軍,且不說日本人的嚣張讓他深感拳頭就是真理,單就“亡清”二字,已足以讓袁世凱緊盯練兵的動向。
而他的老對頭,剛考上狀元投入翁同龢門下的張謇,轉而尋求的是另一條大道。
宣戰當天,慈禧從頤和園移駕紫禁城,百官跪迎。
暴雨使路面積水頗深,官員們匍匐在路旁,衣帽盡濕。兩膝浸泡在泥裏,頂戴上的紅纓淌下鮮紅的水。
張之洞的堂兄,內閣大學士張之萬已年過八十,顫顫巍巍,久跪不能起身。慈禧的轎子經過時,她竟連眼皮都沒擡一下,視若無物。
人群中的張謇目睹此景,心如死灰。許多年後他說,就在那一刻,“三十年科舉之幻夢,于此了結。”
五年後,張謇辦的大生紗廠的織機在南通初試啼音。
9月15日,日軍進攻平壤。
平壤四周多沼澤,城高十米,以南門外寬闊的大同江為天塹,可謂地利無雙。
但弱點也很明顯。玄武門(北門)外東北方向不遠有一座牡丹臺,是全城的制高點。站在牡丹臺上俯瞰,平壤的大小街道一清二楚。
因此,日軍在牡丹臺投入了近八千人,占總兵力的一半。
天剛拂曉,玄武門外便槍聲大作。清軍奮勇作戰,卻無法抵擋日軍的密集炮火,苦戰至上午8點半,牡丹臺陷落。
清軍退守玄武門,依托八十厘米厚的城牆垛口,激烈還擊。
屍體枕藉的城牆上,突然出現一位身形高大的軍官——左寶貴。
彈雨紛飛中,左寶貴頭戴一品頂戴,身披禦賜黃馬褂,手持步槍,大聲激勵士兵們作戰。
他深知平壤已到了危急存亡的關頭,故部下勸其換掉引敵注目的冠帶時,左寶貴凜然道:穿朝服就是要讓士卒們都看到我。敵人注目,又有何懼?
戰鬥漸趨慘烈,城頭上,傷亡官兵越來越多。左寶貴接替一個陣亡士兵操作哈乞開斯機關炮,對準日軍掃射,自己也身中兩槍。
左右“勸其暫下,寶貴斥之”。
于是,部下感奮,拼死抗敵,局面一度有所扭轉。
突然,一顆炮彈飛來,将機關炮擊碎,鐵管從左寶貴肋下貫穿。
即便如此仍不退,裹創再戰。終于又一彈飛至,左寶貴倒地不起。
将士趨前查看,見其腹部被炸出一大洞,猶能言語。
左寶貴望着硝煙彌漫的天空,思緒回到了三天前。
戰前會議上,葉志超召集衆将,表示要暫避敵鋒,以圖後舉。除聶士成外,多數将領附議。左寶貴憤然道:“大丈夫建功立業在此一舉,至于成敗利鈍不必計也!”
言罷即枕戈待旦,并密調親兵監視葉志超,防止其逃遁。
大戰在即,将領們見日軍來勢洶洶,都主張棄城後撤。左寶貴怒罵道:“若輩惜死可自去,此城為吾冢也!”
天空中傳來久久不散的回響:此城為吾冢。
左寶貴踐履了自己的承諾,含笑而終。
傍晚,平壤下起了傾盆大雨,雙方休戰。
葉志超見玄武門失守,下令趁雨夜北撤。
逃跑也就算了,問題是葉志超竟自以為是地派人通知日軍,說明天一早我軍即撤退,平壤讓給爾等,望勿開槍。
以為這樣對方就會上當,真是蠢得讓人心碎。
當晚8點,暴雨如注。清軍蜂擁出城,遭到日軍伏擊,屍積如山,道路為之埋沒,溪流因之變色。淮軍精銳死傷殆盡,包括盛宣懷的弟弟盛星懷。餘者一哄而散。
自此,中國軍隊在朝鮮半島消失。
利潤挂帥的國企
同一時間,遼東半島南端的大連灣,北洋艦隊已集結完畢。
一周前,李鴻章收到葉志超求援的急電,立命駐守大連灣的河北鎮總兵劉盛休率所部銘軍四千人乘運兵船東渡至中朝邊境的大東溝,登陸後馳援平壤。
豐島之戰殷鑒不遠,是以護航的艦隊非常華麗,計有定遠、鎮遠、致遠、經遠、靖遠、來遠、濟遠、平遠、超勇、揚威、廣甲、廣丙和四艘魚雷艇。
9月14日,中秋節。
威海衛是北洋海軍的屯泊基地,與位于大連灣作為補給站的旅順港遙相呼應,共同扼守渤海門戶。
海上生明月。
丁汝昌心頭升起的卻是不祥的預感。
吃完月餅,船,就該起錨了。
劉公島上站滿了送行的家眷,同水兵揮手作別。
當時只道是尋常,孰料此別成永別。
翌日,當艦隊開抵大連的同時,平壤陷落。更悲催的是,日本聯合艦隊收到侵朝陸軍來電,說在平壤搜到一封葉志超寫給劉盛休的信——運兵計劃全盤暴露。
于是,毫不知情的北洋艦隊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繁忙的裝煤作業揚起陣陣黑煙,丁汝昌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
同樣的表情也出現在劉步蟾臉上。
驅動北洋戰艦的煤都是形同散沙的劣質碎煤,供自開平煤礦。
位于唐山的開平煤礦是中國第一座現代化煤礦,在李鴻章的助手唐廷樞的經營下,一度風生水起。
結果繼任總辦張翼把牌子搞砸了,最後還被英國人給騙了去。
張翼以奕譞侍從的身份爬到國企高管的位置,開始幹最擅長的事——與民争利。
當然你會問,人丁汝昌也是體制內,開車還挂軍牌的那種呢。
這你就不懂了,天朝官場的第一法則便是:沒有道理可言。
正因如此,同乏善可陳的西方史比起來,中華民族的歷史總是扣人心弦,充滿刺激。
這一回被刺激到的是丁汝昌,他憤然致書張翼,說“煤屑散碎,煙重灰多。難壯氣力,兼礙鍋爐”。
最後警告張總辦:“再塞責海軍,就全數退回,并禀報李鴻章。”
報誰也沒用,海軍出不起高價,在張翼看來只配用劣煤,好煤還要留着賣錢呢。
更嚴重的問題是彈藥。
北洋水師的炮彈分為榴彈和實心彈。榴彈彈頭內裝有炸藥,靠擊中敵艦後爆炸産生的沖擊波實施打擊。
實心彈說白了就是教練彈,以砂土填充,用于打靶練習,不會爆炸。射出去後你唯一能做的便是祈禱它擊穿敵艦水線,造成沉船。
殘酷的事實是榴彈極為匮乏,裏面的炸藥也跟你過年放的鞭炮區別不大,都是黑火藥。
而日本經工程師下濑雅允研究,已成功仿制黃色火藥,命名為“下濑火藥”。
此藥賴就賴在燃燒力極強,遇鐵都燃,難以撲滅,威力比TNT大,還散播毒氣,整個一殺人不眨眼……
鴨綠江口的大東溝水深較淺,不僅定、鎮二艦開不進去,便是銘軍乘坐的運兵船也只能停在深水區,等待民船接運。
劉盛休悲哀地發現負責此事的東邊道道臺只應付差事地安排了二十幾艘小木船,等接完,日軍估計都打到紫禁城了。
這還是李鴻章百般催促的結果。都說專制比民主效率高,天朝的辦事效率卻是令人發指。
劉盛休顧不上憤怒,立刻安排轉乘。一時間,大東溝人聲鼎沸,戰馬嘶鳴。
夜幕降臨,已經登岸的軍隊開始架設營帳。炊火沿着鴨綠江岸向遠處延伸,燈光通明的軍艦像拔海而起的大廈,環衛着繁忙的大東溝。
19點30分,水兵們嚴格按照劉步蟾制訂的規章,有條不紊地取出吊床,在工作崗位附近張挂;20點30分,全天最後一次衛生清掃。滿面塵灰的鍋爐艙士兵在專門配置的浴室裏沐浴更衣;21點30分,各艦大副巡查全艦後,所有人進入睡眠。
德國顧問漢納根卻發現,定遠艦尾,丁汝昌辦公室的燈一直亮到了深夜。
聯合艦隊也出發了。總司令海軍中将伊東佑亨率領本隊的松島、嚴島、橋立、千代田、扶桑、比睿和第一游擊隊(總指揮海軍少将坪井航三)的吉野、秋津洲、浪速、高千穗,帶着噸位僅600的炮艇赤城和由商船改造的西京丸向大東溝進發。
赤城吃水淺,便于在登陸區偵察,而西京丸上更是坐着海軍系統的一把手——軍令部部長桦山資紀。
淡定到像狩獵一樣輕松,皆因日方沒料到護個航北洋艦隊的主力竟傾巢而出。沒轍,都是讓豐島之戰給逼的。
天亮時,只有不到一半的清軍登上了海岸。
水兵們收好吊床,擦完甲板,開始進餐。
軍官的餐桌上擺着以西法烹制的鴿子肉,銀質的刀叉一塵不染地擱在漆有“定遠”徽标的餐盤旁。
致遠艦上,衆人正圍着鄧世昌給他過四十五歲的生日。
丁汝昌催促劉盛休盡快卸兵,劉步蟾則望着漫天的煤煙神色憂慮。
聯合艦隊正以8節的航速緩緩接近。
海不揚波,幾只白鷗悠閑地飛過。同樣悠閑的還有日軍官兵的心情。
旗艦松島上,海軍大尉木村浩吉在日記中寫道:“是日拂曉,天氣晴朗,微風徐徐。”
閑适的他甚至和人下起了圍棋。一局未畢,便有人跑進來道:“發現船只!”
此刻,時鐘指向10點30分。劣炭燃燒産生的滾滾黑煙使日軍比中方早了一個半小時發現敵情。
木村浩吉興奮地跳了起來。和所有人一樣,他以為大東溝就幾艘運兵船和護航的小艦,待離近時才發現是北洋水師的全部精銳!
伊東佑亨下令午飯提前,就餐後馬上進行戰鬥準備。
中午12點,鎮遠的瞭望兵發現日艦煤煙。十分鐘後,一個洋員沖進定遠的軍官餐廳,用英語喊道:“The Japanese are insight,sir!”(“先生們,發現日軍!”)
那些年,一起意淫的定遠
丁汝昌登上飛橋(觀測平臺),接過下屬遞來的望遠鏡,看了好一陣才緩緩放下。
利用淺水優勢,使海戰在大東溝附近爆發,顯然對機動力不強的北洋艦隊有利。然而,登陸還在進行,果真如此,運兵船勢必遭到荼毒。
丁汝昌沒有忘記此行的任務,長期以來的壓抑也化作滿腔的憤怒。
他下令起錨,迎戰日軍!
其實,伊東佑亨比丁汝昌還恐懼,他面臨的畢竟是一艘長95米、寬18米,裝備4門305毫米克虜伯巨炮,編制360人的龐然大物(定遠)。
要知道,“捕捉定遠”一直是日本小孩最鐘愛的游戲;要知道,軍歌《定遠還沒有沉嗎》在東瀛傳唱已久;要知道,直到公元2000年,中國才首次出現噸位超過定遠的軍艦。
為了克制定遠,日本專門發行公債,請法國設計建造了“三景艦”(松島、嚴島和橋立,為日本著名的三景)。
旗艦松島,為了跟定遠的巨炮較勁,極為勉強地安了一門320毫米的主炮。
問題是人定遠噸位7500,它還不到4300。66噸的主炮往上面一放,比大頭娃娃還滑稽。
頭重腳輕的設計導致主炮轉動時艦體會側傾,遇到惡劣海況更是不敢轉,否則會翻船。
一系列問題使得十分鐘一發的理論射速降低到一小時一發,主炮完全成了擺設。
反倒是兩舷各六門的120毫米阿姆斯特朗速射炮在實戰中發揮了作用,每分鐘5發的射速打得清軍滿地找牙。
這就涉及到陣型問題。
許多事後諸葛亮把黃海之敗歸咎于丁汝昌不懂海戰,采用了愚蠢的陣型,其實是以蠡測海。
PC游戲《大航海時代》上來就教玩家“T字打法”,即海戰時盡量使艦隊橫排成T上面的一橫,以密集舷炮攻擊敵軍。反之,如果你首尾縱列成T下面的一豎那就悲劇了。
由于火炮密布軍艦兩側,故傳統海戰打法非常單調。交戰時雙方都排成一橫,一舷射完後調轉船頭射另一舷,射完的一側則借此裝彈,周而複始。
19世紀中葉,鐵甲艦的出現改變了海戰的格局。
1866年的利薩海戰,交戰雙方意大利和奧地利都編有鐵甲艦。意大利采取傳統戰術,奧地利則将艦隊排成人字形,以艦首對敵,先用大口徑主炮狂轟,再如一把尖刀插入意軍。
最後,意方旗艦被奧方旗艦的撞角攔腰撞沉,海戰從此進入了新紀元。
以艦首炮替代舷側炮,用口徑換數量的理論方興未艾,主張回歸傳統的呼聲便随之興起。
對北洋水師來說,定、鎮二艦裝甲厚重,兩側沒有太多空間布置舷炮,首尾倒是合計有八門305毫米巨炮,而致遠、靖遠又是典型的輕快巡洋艦。因此,以雁形陣切割敵陣後各個擊破成為丁汝昌制訂的作戰方案。
日軍沒有定、鎮這樣的戰列艦,但機動力強。伊東佑亨将艦隊分為本隊、第一游擊隊和西京丸—赤城三個戰術小分隊,下令在北洋艦隊面前反複周旋、掉頭,集中發揮巡洋艦的舷炮優勢。
丁汝昌則令兩艦為一個戰術小分隊,共分為五隊。
每小隊長艦位于前方,僚艦位于右後方四十五度角相距四百米處,避免誤傷和碰撞。以定遠—鎮遠小隊為中軸,往左是致遠—經遠和濟遠—廣甲小隊,往右是來遠—靖遠和超勇—揚威小隊。中軸一馬當先,兩翼依次靠後,呈一扇面,魚貫而前。
弱點在右端的超勇和揚威身上。
采購之初,兩艦是世界上最先進的無防護撞擊巡洋艦,英國人命名為“金牛座號”和“白羊座號”,正是取這兩種動物頭上長角之意。
可惜,所謂的“之初”已是十幾年前,在19世紀末日新月異的軍備競賽狂潮中,噸位不足1400的超勇和揚威顯然廉頗老矣,裝甲和火力也遠遜于致遠、靖遠。
當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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