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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後面一連串的催促聲,沈棠後知後覺地将車開了出去,卻在右轉的時候差點忘了打指示燈。

驚魂未定地下了高架橋,她才有餘力去回顧剛才謝曜靈所說的答案。

沈棠用餘光觑着副駕駛座:

“什麽意思?”

問出的語氣裏刻意用平靜壓下,仿佛暴風雨發作的前兆。

謝曜靈卻老神在在,似乎渾然不覺自己正被擠壓的空氣包圍,龜爬一樣地慢慢開口:

“字面上的意思。”

沈棠滿腦子的疑惑争先恐後地湧到嘴裏,舌尖抵着上颚将開欲開,好像不知道在混亂之中先把哪個放出去。

正當時,謝曜靈的下一句又飄飄然渡了過來:

“救你的不是謝家,是我。”

沈棠:“……”

姐妹,耍我好玩嗎?

仿佛察覺到駕駛座即将燃燒,謝曜靈滅火的關鍵一招及時補上:“只是我不覺得那是救。”

沈棠臉上露出了個匪夷所思的神情,半晌後用右手手背蹭了下鼻子,誠懇回道:“對不起,有聽沒有懂。”

到底是救還是沒救?

人話說起來有那麽費勁兒嗎?

沈棠覺得這神棍老婆的說話方式自己可能有點兒消化不良,遂決定老老實實地開車,暫時不進行“交談”這類危害駕駛的活動。

下了高架順着人民路開過去,就能直達本市那家居于“有錢人必備裝逼場所”名單前十的蓬萊客休閑會所。

但是要想通過這條路,着實不大容易。

沈棠看着前方七扭八扭活像是得了腰椎間盤突出的車輛隊伍,無奈地跟前車隔着安全距離停下,降下車窗正想探出頭去看看前路的路況,最先湧進來的卻是七嘴八舌的起哄聲。

隔了老遠都能聽見那恍如幾百只鹦鹉湊在一塊兒學舌的內容。

隐約捕捉到的字眼有“跳啊”、“趕緊的”、“有什麽想不開的跳一下完事了”……諸如此類的聲音在車的前方路上響起。

沈棠拿出一副墨鏡和口罩,拉車門的時候想了想,對謝曜靈說了一句:

“前邊堵住了,你在車裏等我一下,我去看看。”

盡管沈棠極快地又将車窗升了起來,那支離破碎的詞語依然趁着之前的空隙極快地湧了進來,鑽入了謝曜靈的耳朵。

她肩頭的那個小紙人時而扒拉着她的肩膀坐上去,時而害羞似的躲到她的衣領後,此刻感覺到她需要視野,又從她領子後頭滴溜溜地跨出來。

能見到的不過是前方車屁股亮起的兩盞紅燈,再遠一些便看不見了,但之前聽到的那些話卻讓她有些在意。

……

沈棠往前走了幾步,見到路邊還站着三三倆倆的車主,前方那扭秧歌姿态的停車隊伍便是他們的傑出作品,下車時連駕駛座的門都沒來得及關上。

仿佛趕着前方出現了什麽萬年難得一遇的奇景,過了這村便沒了這店。

不過走出兩步,沈棠就見到了前方導致此次莫名其妙堵車的源頭——

那是一棟百米高的摩天大樓,下半截作了商用,開了大型的購物中心,往上便是直沖霄漢的一炳利刃,與天同色的蔚藍玻璃映出一線狹長的弧光。

此刻在購物中心與商業樓之間的那道外延的平臺上,有個米粒大小的人在左右徘徊着。

像是在熱鍋裏躁動不安的一只螞蟻,前後無路,哪裏都是煎熬,卻又不敢停下,只能徒勞地邁開腿走着。

沈棠一望便知:

那人想跳樓。

似乎是為了确認那邊的情況,她的視線左右一逡巡,尋到近處一個單手搭着車門,正在點煙的中年男人,臉上光亮得像是油喝多了。

沈棠舌尖在口中一彈,發出‘格!’一聲輕響,吸引了那人的注意:

“師傅,那邊什麽情況啊?”

那中年男人笑了笑,對她揚了揚手機,上面居然是正在收看的直播:“聽說是一個女的想不開,可能想催工資吧,也可能是情感方面的事吧,在那樓頂一小時了,大家都等着她跳呢。”

沈棠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好像對方的話裏帶了根細細密密的刺,随着字眼的冒出,悄無聲息地在她身上紮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無暇顧及對方的态度了,那油膩膩如隔夜三天泡在油裏的紅燒肉臉沖她一擠眉,讓沈棠看得一激靈的同時,見到對方捏着手機屏幕朝她舉來:

“哎真是耗子下蛋,奇了怪了——這年頭,瞎子都喜歡看熱鬧了啊?”

沈棠還未來得及就“瞎子”二字作出反應,眼睛先一步在屏幕上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瞎得非得在眼睛上蒙塊布昭示身份,生怕被碰瓷似的,不是剛跟她饒舌的謝曜靈又是誰?

沈棠哪裏還能顧及這塊中年油焖肉在說什麽,霎時間就轉身穿過前方的車隊,朝人民大衆的汪洋大海裏游去,生怕這要出門辦事的某位謝主任一時不察溺了水,在如此熱情的吃瓜陣仗裏,那可是拿網都撈不起來。

仿佛感受到她心情的急切,那只在她下車時偷偷溜進她口袋的小紙人鑽了出來,揮舞着飒飒作響的紙片小手給她遙控指揮自家主人的位置。

“咿呀!”往左!

“哇!”右邊右邊!

沈棠這會兒哪裏有空去辨別它那幾乎要拿放大鏡去觀察的爪子,只在人潮擁擠裏聽見那咋呼的叫喚聲,又怕在人海中穿行的肢體摩擦将它碰丢了,只能擡手用食指将它的腦袋往褲腰口袋裏一摁——

“呀~”小人兒被她觸碰下害羞的尾音都被塞進了腰縫裏。

彼時正巧經過一個拿手機拍照的阿姨,另一手還在拉扯着自己征服全小區廣場的紅綢布,生怕被人踩了,陡然聽見耳旁那嬌軟的一聲吟,頓時反應極大地回頭看來。

沈棠全然沒功夫跟她老眼瞪嫩眼,遠遠瞥見謝曜靈的身影,只來得及一揮手——

“喂!”

結果手剛揮出去,謝曜靈的身形又沒影了。

沈棠萬臉懵逼,不知道一個瞎子上趕着看熱鬧、跑得比兔子還快是個什麽操作?

她再想回頭去找,只能聽見四面八方傳來各種不耐煩的聲音:

“擠什麽擠,你也趕着投胎啊?”

“手手手,你擋着我鏡頭了美女!”

沈棠無端端挨了一通怼,下定決定一會兒要跟謝曜靈聊聊人生,冷不防手中被人一牽——

居然還有王八羔子敢趁亂占她便宜???

她氣不打一處來,擡手就想用自己三腳貓第一式的過肩摔教對方做人,耳邊忽而響起道清冷的話音,提神醒腦格外涼快:

“是我。”

沈棠倏然睜大眼睛,後邊的人見不得她們占着“風水寶地”不作為,扭腰蹭肩地想把她倆這“不務正業”的擠出去。

謝曜靈握着她的手,輕易就将她牽出了人群,那輕車熟路的模樣,真不知道誰比誰更像個瞎子。

掌心的溫度格外舒适,不冷不熱恰好,然而沈棠卻沒給她留多少回味的空間,剛從人群裏繞出去,就迫不及待地甩開了她的手,開口問道:

“你跑這來做什麽呀?我不是讓你在車裏等我嗎?”

謝曜靈避而不答,卻側了側頭,像是回頭看那人群的方向。

在沈棠不知道的角度裏,她肩頭偷藏在發間的小紙人偷偷撥開眼前遮掩的簾子,悄悄地發出一聲:

“啊。”

在它的視野裏,見到的并不是一個個神态亢奮的人們。

反倒是挨挨擠擠,湊在一塊兒,像是被什麽東西捏扁了臉的骷髅,各個似随風海草一樣在躁動的空氣裏飄搖。

那長大了的嘴,不知在吶喊着什麽。

可是周遭起哄的聲音又是那樣明顯:“跳呗!別猶豫了!我這時間忙得很,就等你了。”

一句句話似是尖銳的刀鋒,在樓頂那徘徊于生死的人身上割下一刀又一刀,仿佛在幫她擺脫人世間最後的累贅,也慢慢地磨盡生還的念頭。

……

大樓上,那個在原地走了許久的女生,聽着耳邊樓裏的那句勸:“你遇到什麽事情了,可以說出來,我們幫你解決,別做傻事,姑娘。”

“我有個妹妹跟你一樣大,前段時間還出門跟對象旅游了一遭,你看,這是他們倆的照片。”

然而比那絮絮叨叨的勸導更刺耳的,是樓下熙熙攘攘、清楚傳來的聲音:

“跳呗!”

“趕着回家做飯呢,給大家夥省點時間!”

每一道,都像是加在她背後的那只手,将她往深淵前又推了一步。

于是她站在那平臺上,看着自己嶄新的帆布鞋鞋尖與大樓平臺外沿的瓷磚完美保持了一條直線,再往前丁點兒,便是令人眩暈的高空。

那塊整整齊齊的瀝青路面在她眼底清晰映着。

仿佛在無聲對她張開懷抱,在她耳邊輕聲道:來吧,這便是你最後的歸宿。

她眼中全是迷茫,唯有希望的光在一點點暗淡下去。

跳吧。

連她都對自己如此說。

只要這麽一想,就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光了,只需要留下一丁點與這世界告別。

她慢慢地蹲下-身,坐在了那方平臺邊緣,似乎想心平氣和地接受自己最後的命運——被整個世界推下去。

……

近處。

謝曜靈抿了抿唇,半晌吐出四個字:“為虎作伥。”

沈棠想指責她亂跑的怒氣被這句話劈了個叉,差點噎到自己:“……你說什麽?”

謝曜靈卻沒回答,但那只握着手仗的右手卻在半空中倏然一頓,似是用一根棍棒無聲點了點空氣。

下一刻——

有一股氣流無形中以她為圓心,朝四面八方發散出去,流動的風勾起她的黑發肆意飛舞,在那眉目清冷的容顏裏描摹出七分的沉着。

莫名其妙地,沈棠被那道風拂過,只覺得自己那丁點兒怒氣消散了,整個人都跟着心平氣和許多。

但那道氣流比她想象中的威力更大,從她身邊環繞而過,又朝着遠處的人群奔湧而去。

潤物細無聲地……便将那躁動不安從所有人的身上拔除。

世界都仿佛清淨了一秒。

“滴嘟——滴嘟——!”

警車的鳴笛聲驟然響起。

原本在嘈雜的環境裏,這聲音讓人聽不大清明,可是這會兒卻無比刺耳,霎時間讓許多人心底有些發虛。

“哎要不還是走吧?這小女孩兒應該是一個人出門,家裏沒人勸着,我看着怪可憐的,咱在這起哄是不是不太好?”

“誰知道呢?哎喲這個點了我得趕緊去買只雞,我兒媳婦在家做菜呢該等急了。”

“散了吧散了吧,這有什麽好看的,誰還沒個想不開的時候呢?”

“是啊,還是等警察去解決吧,年紀輕輕的姑娘別動死腦筋,日子且還長着呢。”

……

沈棠聽見那變了風向的議論聲,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見到某個維持治安的民警擡手擦了擦額角的汗,一臉慶幸地拿過對講機,不知在跟現場的同事溝通着什麽。

而在那棟大樓上,徘徊着的那人似乎耗盡了體力,挨着冰冷的牆坐下,在室內民警伸出手舉了許久,并且似乎又來了熱情,繼續叨叨:

“哎我老婆今天還在産房待着呢,剛才我同事說她給我生了個女娃,只是我還沒看着照片呢。”

“等把你拉上來了,我就去看看我新出生的女兒。”

等把你拉上來了——

原來,有人一直在等她嗎?

坐在平臺邊緣的人茫然地擡頭望去,耳邊說“跳”的聲音不知何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卻是細細碎碎的勸導聲:

“什麽事兒想不開啊,人活着就有希望呢!”

“是啊,下來吧,咱什麽話不能說呢?”

前面的那些惡言惡語,似是她一場夢魇。

她看着那只從窗內伸出來的手,鬼使神差地也跟着擡起手去,筋疲力盡地,像是抓住一根浮萍似的,輕飄飄地握住了。

然而那将她從深淵裏拖曳上去的力量是如此的強大,把她從生死的邊緣拉開,讓沈棠遠遠看着,都能從窗內那只肌肉飽滿的手臂上看出熱量來。

比日光還要晃眼。

圍觀人群就此散了,就連停下車專程來看這熱鬧的人也四下離開,冗長的車隊終于學會了秩序,排着隊挨個開走。

沈棠和謝曜靈站在逆行的人群裏,她是親眼見到對方那個舉動的,這時候反倒不知說什麽比較好。

那點兒錯怪對方的羞赧魚刺似的卡在脖子裏,不上不下,讓她發癢地清了清嗓子:

“咳咳。”

謝曜靈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等着她。

沈棠在心底嘆了一口氣,開口說道:

“這個問題可能有些冒昧,不過——我看你走路還挺溜的,我可不可以問一下,你這眼疾,是天生的嗎?”

沈大明星覺得自己搜腸刮肚了好半天,才找出“眼疾”這麽文明的說法。

謝曜靈确定了沈棠面皮的重量,是對方一時半會兒放不下的程度。

她便也裝作無事發生,輕描淡寫地接道:

“不是。”

那條白色的綢布蒙在她的眼睛上,不知擋了怎樣的一雙眼,沈棠只能将視線逡巡過她剩餘的五官,聽見她慢條斯理地吐出下一句:

“原本是能看見的,只是……”

“只是?”沈棠眨着眼睛,下意識地接道。

“後來給了某個人,只是不知——她是不是肯當我的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晚了點,但是超肥的!!!

明天更肥!你們勤勤懇懇的作者回來了!

哼唧!

明天感謝票票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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