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認爹

顧皎吃了飯和藥,立刻感覺好多了。不再冒虛汗,燥熱降下去,喉嚨的僵直也慢慢解了。她試了試,再過不到一天應該能正常說話。

可見,顧青山鐵了心要代嫁,暫時不取她這條命。

她略有些放心,有功夫翻撿屋子了。

顧家對女兒相當看重,不僅單分了個大院子,各種家具陳設也十分精致。卧房裏床、塌、櫃和箱子間一應俱全;妝臺上的百寶箱裝滿了金銀釵環和珍珠,甚至還有幾顆糖塊兒樣的紅藍寶石;牆上挂的是墨蘭,看樣子仿佛名家;香爐裏熏的也是清雅好香,一點煙火氣也沒有;箱籠櫃滿滿當當的四季衣裳,不乏綢緞皮毛,甚至還有一領純白色的狐裘。

只可惜找來找去沒見書房,也沒書桌,連本消遣的書也沒有,更不用說能直觀表達的地圖。

說不通啊。

顧家這麽重視女兒,吃用全最好的,不可能不讓她讀書。且由物及人,顧小姐頗清雅;不僅清雅,還有膽識反抗父親和豪強的強迫婚姻。這樣的顧小姐,不該連一本書也沒有。

顧皎喪氣地丢開白狐裘,必定是顧青山讓收起來了。

午間,海婆親自來送飯,丫頭們遠遠地觀望。

這次是一小碗白米飯,一碗肉湯,一碟不知什麽名字的水煮菜。

慶幸,這會兒居然能吃上米飯和肉。

海婆不必顧皎交待,主動取了一個小碗分米飯和湯菜,站在窗外安靜地吃給她瞧。她果然應該是有點地位的娘子,吃相頗文雅。

顧皎用力吐出幾個字,“你家老爺呢?”

海婆垂目,“老爺這幾日須招待李将軍,又要準備婚禮,實在抽不開身。”

“夫人呢?”爹忙,那內宅該有女主人主事。

“夫人悲痛太過,已經病倒了。”

顧皎皺眉,找了個和女兒一模一樣的替身,悲痛什麽?還待要問,海婆卻收了自己的碗筷,恭恭敬敬離開了。

她默默拿起筷子,慢悠悠開吃。飯菜果然寡淡到極點,雖然有些許香料調味,但鹽是極少的。顧青山心眼最多,恐怕是他的鬼主意。不給吃鹽,令她沒力氣,以消磨鬥志,不再和他對着幹。

果然,晚間又是同樣的米飯和肉湯,味道更淡,幾乎無法下咽了。

顧皎看一眼站旁邊的海婆,開口道,“此地缺鹽?”

這回已經能清晰說出話來,聲音也能聽出少女的清脆。

海婆笑了一下,“小姐,你口淡。”

顧皎不和她争辯,又道,“缺鹽就算了,總不至于缺水吧?小姐被你們帶着風雪裏奔走了一天,又累又傷,到現在還沒洗上熱水澡呢。顧老爺可是放了話,說當她的女兒絕對不虧。海婆,你以為呢?”

海婆這回沒廢話,立刻命人去準備熱水。

顧皎點點頭,這才像話嘛。既然奪了她的自由,要當什麽顧家大小姐,架子自然是要端起來的。

冬日洗澡不是簡單的事情,即便顧家這樣的也沒單獨的浴室。

因此,海婆指揮兩個仆婦擡澡盆進屋的時候,顧皎覺得自己找着以後生活的重心了。她既沒武力争霸天下,又搞不來賢內助或者魅惑男人那一套,還不如好好利用腦子裏的知識和顧青山給出來的資源,改善改善生活。

吃,人生幾大欲裏排在首位,便從這個開始好了。

顧皎定下了目标,心安了一半。

心安後,便覺出日子的舒服來。畢竟這邊既沒有要她命的論文,還可以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海婆,我整日除了吃便是睡,活得跟豬一般。”她道,“有沒有什麽志怪雜談的書,弄過來瞧瞧,也好打發時間。”

海婆道,“小姐不看閑書。”

“不閑的書都十分無趣,沒什麽好看的。這幾日,在吃上總有些不如意。若是有那般專講吃食的,可弄過來瞧瞧。我也學得說一口好菜,饞的時候便同你講講解饞,你以為如何?”

海婆并不和她閑話,收拾東西便要走。

顧皎繼續道,“再不然不閑的書也弄來看看吧。你教我學幾個字,免得開口文盲,丢了顧家的臉。”

海婆油鹽不進,不搭話,出門後順手将正房下鎖。

顧皎嘆氣,她這豬已經養肥了,顧青山什麽時候來殺?

顧青山沒讓她等得太久,第五日傍晚領着一個美婦人推開了院門。

當時,顧皎正百無聊奈地看小丫頭在廊下上燈,燈紙上貼着十分刺眼的大紅喜字。

她已經等得不耐煩,見了人影還有些不敢相信。待到确認是顧青山本人,立刻起身,主動沖他笑了一個。

喲,來殺豬了呀?那嫁妝什麽的,是不是也該好好談談了?

顧青山見她笑,明顯呆了一下。他身後的美婦則怔怔地看她半晌,雙目垂淚。

“老爺和夫人來看小姐,這邊人多氣悶,你們趕緊收拾東西出去。”海婆見狀,立刻招呼小丫頭,“燈啊紙的,都放下。前後門守好了,貓兒狗兒都別讓進來。這會兒人多,四處雜亂,若是有不認識亂闖的,馬上去找幾個小子來幫忙,別悶頭不吭聲。曉得不?”

小丫頭們應了一聲,迫不及待地飛跑出去,跟躲災一般。

顧皎小快步出卧室,開正房的門,有些熱情道,“可把你們等來了。”

不說美婦人和海婆不适應她的态度,連顧青山也有點摸不準。

“快進來呀,外面站着多冷呢。”她随口道,“海婆,趕緊弄點熱茶水來。”

不知她那句話或那個動作,觸動了婦人的心事,眼淚流得更加兇猛。海婆欲要上前安慰,顧青山卻道,“阿海,先別管茶水。壽伯捧了幾個箱子在門口候着,你去都搬進來。”

海婆應了一聲,去外面接東西。

果然是大老板的話更管用些。

顧青山吩咐完海婆,再看顧皎,顧皎又沖他笑了一下。他伸手牽着美婦人,小心翼翼入了廳堂。顧皎見美婦人體弱氣虛,給她坐的椅子多加了一塊軟墊子。大約是這舉動對了顧青山的路,他和氣了許多。

“姑娘,咱們先坐下,再細說。”

顧皎便在下手尋了張椅子坐,認真看着他。

顧青山早沒了那日的銳氣,滿面愁苦,兩鬓居然多了些斑白。他安撫着妻子,俨然好丈夫的樣子。那美婦努力克制情緒,半晌終于止住了淚,抱歉地看向顧皎,“對不住,我失态了。”

“沒關系。”她搖着雙手,“人都有遇上難事的時候。其實這幾晚上,我也在被窩裏哭。”

婦人更內疚了,有些無地自容。

顧青山嘆了口氣,也是無言。

場面略尴尬,正合了顧皎的意。她想明白了,既然暫時無力改變現狀,那能讨多少好處便讨多少。用強的肯定不行,必得先讓人理虧內疚才好。

顧青山張了幾次口,不知從何講起,正巧海婆捧了兩個尺長的箱子進來。顧皎看了一眼,上好的木頭,散發着很貴的光澤,裏面裝的肯定是好貨。

海婆要退出去,顧青山道,“阿海留下來,一起聽聽。”

海婆喏了一聲,并不關大門,直接站到顧皎身後去。

不關門好,可随時見院中動靜,不操心被偷聽了去。

顧青山看着顧皎,半晌道,“姑娘如何稱呼?”

“顧皎。”

婦人嗚咽一聲,用袖子擋着臉哭。

顧皎認真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是中秋節生的,那晚上月亮又白又亮又圓。爹說是個好日子,想我下半輩子如滿月一般圓滿,所以給了個皎字。這幾日我思慮再三,并不想提及姓名來歷。反正你們只要一個代嫁女兒,咱們好好合作就行。可後來又覺得不行,既然都要合作了,不如開誠布公。名字這樣的,瞞也瞞不住。”

顧青山颔首,“是我小人之心了。”

“別這麽說,以後我還得叫你一聲爹。”顧皎反正也躺平任宰了,便沒了顧忌,很自在地給自己換了個爹。

顧青山嘴角抽了抽,沒搭她的話,讓海婆開箱子。蓋子掀翻,一箱裏面整整齊齊放着顧皎的衣物,淺色的羊毛大衣,輕暖的羊絨衫。另一箱卻是金銀珍珠,被燈光照得寶氣氤氲,華美異常。

顧皎想要暖和衣服,更想要錢自保,但還真沒見過這般簡單粗暴的陣仗,有點傻眼。

“爹,你要幹啥?”

毫無芥蒂的一聲爹,喊的人膽顫。

顧青山略清了清嗓子,嘆口氣道,“實在慚愧。這兩口一箱子,一個本要威逼于你,一個則是利誘。”

威逼利誘,天下最容易令人屈服的手段。利誘好說,但只一箱子衣服,如何能威逼?

顧青山仿佛看透了她的疑惑,解釋道,“這般好的羊毛和羊絨,這麽精細的紡織技術,只有塞北大荒之地的金帳國才得。三十年前,先皇下了鎖關口的令,連宮中的娘娘——”

顧皎立刻懂了,衣服不算多珍奇,但有了皇帝老兒的命令,瞬間成為裏通敵國的物證。古代就是事兒多,指不定什麽東西就犯了忌諱。但是,等等!按顧青山的意思,現在居然能造得出這樣的衣服來?是本地自然的科技發展,還是另外有穿越的人,或者幹脆是作者亂開的手指?

另,既然閉關三十年,顧青山又是怎麽認得出來的?

“我小的時候,也曾得過一件這般的,只工糙了許多。”顧青山及時道。

顧皎看着他,咬唇無言。

他苦笑着搖搖頭,對海婆道,“阿海,就着火盆燒了吧。這樣的禍害,不能留。”

海婆拖着衣服箱子,去隔壁的火盆處,片刻便傳來蛋白質燃燒的臭味。

“爹。”顧皎道,“你比我親爹還好。”

這次,帶了幾分真情實感。

顧青山滋味複雜,瞬間老了幾歲。他澀着聲音道,“本該第一日就來見你,只那時得了岳家來的一封密信,顧不上了——”

婦人實在忍不住,抓住顧青山的胳膊哽咽。顧青山拍拍她手背,對顧皎道,“皎皎任性,只帶立春,騎馬跑的。我即刻追出去,可她和立春分頭,自己走了小道。等抓住立春,問出她的行蹤,再去小道,卻遇上了雪崩封路。我當下就覺得不妙,正好家丁又發現了你,我便意動。”

“可老天爺不給活路,居然讓李恒來得那麽快。我實在無法,只好讓壽伯去岳家報信,請他們私下尋找。沒想到,沒想到——”他深吸幾口氣,壓下翻湧的氣血,“皎皎命不好,沒躲得過雪崩。”

婦人将臉埋在袖子裏,嗚嗚地哭出聲來。

顧青山起身,直端端沖顧皎跪下,“姑娘,縱然我顧青山拎着腦袋向李恒陳述真相,顧家也必定躲不過死劫。青州王十萬大軍攻打京州,河西是必經之路。龍口乃是河西糧倉,我顧家又占了龍口十之三四的地,他們定要随便找個由頭吞下。前日上婚書,乃是先禮;一旦我們不從,不管人死還是活,那便是兵禍。”

“我顧青山死不足惜,可顧家上上下下百來口人無辜,龍口這數萬百姓又何其無辜?”

他用力磕頭,“姑娘,咱們不問你從哪兒來,要做什麽。只要你能應了這門婚事,令龍口免于兵禍。日後但有所求,我顧青山必定肝腦塗地。”

婦人見狀,立馬跟着跪下,哀凄地看着她;內間的海婆也走出來,一聲不吭地跪下,幾能聽見脆響的聲音。

顧皎準備好了銀貨兩訖,沒想過和一幫踩狼虎豹情義綿長。

這個爹,認得早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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