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頓悟
顧皎當時正在喝蔬菜湯,看見李恒撩簾子進來,眼都凸了。
她看着楊丫兒,不是讓請魏先生嗎?
楊丫兒眼睛略有些慌亂,确實是去請先生了,可先生轉頭就讓将軍來了呀。誰知道将軍居然就真來了?
無法,顧皎只好放下碗,“将軍怎麽來了?”
李恒的眼睛琉璃淡色,白日裏看着更透明。不僅楊丫兒有點怕,含煙見了也是膽怯的。顧皎趕緊起身,“坐。”
他看看楊丫兒,再看看顧皎,“你召我,何事?”
外間正好傳來盧士信的哈哈大笑,“顧兄弟,好酒量,咱們再來。”
顧皎只得硬着頭皮道,“二哥有些魯莽,酒喝多了怕要誤事。本想——”
“讓我勸酒?”他接口。
哪兒敢呀,明明是想請魏先生的。她小聲拍馬屁道,“他平日不太聽勸的,外面的兄弟叔伯也不太攔得住他。也只有将軍的話,他大概還能聽聽。”
李恒沒音兒了。
顧皎覺得他不愛搭腔這點非常不好,搞得人很忐忑。于是,她又道,“吃完酒席,得回莊上。雖然沒下雪,但好幾十裏路,雪也很滑。我擔心天黑前趕不到家,也怕出意外。”
關口的土匪雖然剿了,但架不住還有流寇啊。
說到這兒,李恒才動了,轉身道,“無妨,我讓周志堅去送。”
周志堅?昨日假扮他的那位?他不是去處理山匪了嗎?
“連同那幾十個山匪一起,全送過去。”他道,“且先關在役所,等開年了請泰山大人一道審審。”
顧皎抖了一下,對他艱難地笑笑,“昨日的事,還沒謝過将軍。如果沒有你,我們不知該怎麽辦。将軍的恩情——”
李恒沒興趣繼續聽下來,面無表情地轉身,直接出去了。
出門,魏先生立刻笑嘻嘻上來關切,“如何,夫人是不是不舒服?夫人雖然有大才,畢竟年紀小,經不起的。你對她且溫柔些,處處照顧,她自然會愛你。”
李恒頗無奈地看着她。
魏先生還不消停,又問,“說什麽了?”
十足無聊的問題,一點也不想回答。他撥開魏先生,走到鬥酒的兩人跟前。盧士信仰頭喝得暢快,顧瓊也是絲毫不弱,一邊喝,眼睛一邊瞥着對方。李恒看着顧瓊那攻擊性十足的小獸樣,突然對盧士信道,“把他喝趴下,下回比試,我讓你三招。”
盧士信兩眼一亮,舉起空掉的酒缸子,“再來!”
與外間的熱鬧不同,李恒剛走,顧皎立刻撐在桌子上,頭又開始痛了。
跟這個男人打交道,太煩躁了。
楊丫兒趕緊來扶,解釋道,“确實找的魏先生,但不知先生為何去找将軍。我也不敢攔——”
“沒事。”她喘氣,“我就是看見他,胃痛得慌。”
“夫人,可不敢這麽說。”楊丫兒着急了。
含煙這會兒才回過神來,小聲道,“我也好害怕,将軍的眼睛好兇。”
“閉嘴。”楊丫兒有點急了,“你不想要命了?将軍也是能随便說得的?”
顧皎嘆口氣,安慰道,“別着急,這兒就咱們三個,沒人亂傳話。趕緊地,吃點喝點,回屋吃藥去。”
含煙縮了縮頭,讨好一般幫楊丫兒分菜。
顧皎命楊丫兒找海婆留話,自帶着含煙回院子。
從前廳到後院,一路來往的兵士和侍者多,均好奇地看着新娘子。他們跟着李恒新來龍口,吃住的規矩也沒定出來,後面校場和大片的營區跟這邊并未分開,來去自如得很。
含煙含羞,一路垂着頭。
偏有那規矩沒學好的兵痞子打趣,“新娘子,好漂亮呀。”
顧皎一眼瞪過去,那些年輕的兵士見招了注意,更加起哄起來,“新娘子,敬個酒呀。”
沖天的匪氣。
含煙吓得往後縮了縮。
顧皎皺眉,揚手指了指前面的陣陣酒聲。要喝酒,找你們将軍自要去。
顯然,李恒很有威力在,那些兵馬上不敢再吭聲了。
她還不放過,一直盯過去,直盯得人低頭,貼身讓開。
回院子後,含煙就道歉,“夫人,我做得不好,沒保得住你。”
顧皎揮揮手,算了,也不過十六的小丫頭。亂世裏,兵匪之別,也只在主将的一念之間而已。
她脫了大衣裳就往床上爬,可凍壞了,得趕緊被窩裏暖和着。
含煙将衣裳放好,取熱水給她擦臉擦手,溫溫道,“那些大兵頭太無禮了,等下将軍回來一定要說,把後面校場分開。将軍長得雖然可怕,但對夫人挺好的——”
姑娘,從哪兒看出來的好?
“我家雖然窮,可我爹架子擺得大。他在外面的時候,我娘讓去尋,他總是劈頭蓋臉一通罵。說男人家幹的大事,女人別叨叨地亂叫,壞了運道。剛才,将軍一點也沒生氣。”
标準也太低了點兒,諸如虎豹之類的猛獸,也并非時時刻刻要吃人。可它們一旦奮起,哪個能跑掉了?若是被他迷惑了眼睛,到時候又跑不掉,只好等死嗎?人之所以能脫離動物,便是強大的求生欲和活得更好。
死,不是一件好事啊。
譬如她,莫名其妙來了書中,被顧青山一抓一吓,什麽都顧不得,只想着活命。
命呢,多重要,最好長命百歲,壽終正寝。
顧皎胡思亂想着,眼睛卻木呆呆起來。
長命百歲?
糊塗了,《枭雄》上是怎麽寫的來着?
帝元妻年十五死于饑荒。
年十五?
死于饑荒?
顧皎猛然爬起來,臉白得跟個鬼一樣。她瞪着含煙道,“我現在十四,對吧?”
含煙驚慌,不知道自己那句話沒說對,連連點頭,“年中的時候及笄,翻年就十五了。”
十五?
果然十五。十五是書中顧皎的天命,豈不是死到臨頭了?
顧皎頹然倒下,徹底廢了。
“夫人,夫人——”含煙吓死了,“是不是奴婢說錯話了?你別氣啊,打我罵我都行,千萬別氣壞身子。”
她一點也不氣,只恨自己鴕鳥,顧頭不顧腚。剛穿越那會兒,一心想着從顧家人手裏掙命,天天背那些亂七八糟的名姓;後又被李恒殺山匪吓得半死,絞盡腦汁說服暴君,顧家和山匪無關。她徹底忘記,自己居然還有個十五歲的大限。
十五歲?能再狠點兒嗎?怎麽不幹脆死于新婚夜?
“夫人——”含煙幾乎要哭了,兩眼含淚,“奴婢但有不好的地方,你且說一聲。我改,全都改了。”
楊丫兒進來,便是這麽個場景。她詫異,“怎麽了?含煙,你哭什麽?喜日子還沒過,海婆見了又該罵你。”
含煙立刻憋住,委委屈屈道,“夫人不知怎麽了,回屋便沒了精神,話也不說。”
楊丫兒走近了看,人果然趴床上了,眼睛直愣愣的,只有出的氣兒。她也有點慌神,摸了摸額頭,并沒有多燙。她沖含煙哎了兩聲,趕緊把人挪被窩裏去,急匆匆去準備藥。
等把藥端來,見含煙還愣着,急怒道,“還不去找海婆來?”
“別。”顧皎終于回神了,有氣無力道,“別找,我沒事。”
找誰也沒用,除非能把作者弄出來,守着他改情節。
她失魂落魄地接了藥碗,一口氣悶了。
楊丫兒更擔心了,這兩日顧皎心情好的時候,總是撒個嬌,要顆糖才肯喝藥;現這樣,果然是傻了。
“都別來打擾我,我好好睡一下,得好好再想想。”
含煙想再勸,楊丫兒趕緊把她拖出去了。
顧皎胸中盤亘幾個大問題:一,書裏死的是原版的顧皎,還是她這個替身顧皎?二,若死的是原版顧皎,那證明她現在還活着,去哪兒了?三,若死的是替身顧皎,那到底是什麽樣的饑荒,居然能讓豪強之女,将軍的老婆死掉?
無論哪一個,都足以令她後背起雞皮疙瘩了。
若原版還沒死,必是顧青山将人藏起來了?為啥?純粹是愛女之心?還是有更大的野心?都有哪些人知道原版還沒死?
若原版已經死了,在這基礎上,顧家肯定不願意她這個盜版死掉。從溫夫人的表現,海婆的維護,看不出異樣。除非她們演技好到某個程度,逆天了。那麽,她這個盜版的死是意外?還是被人幹死?
顧皎這回是真頭痛了。
不不不,換一個方向琢磨。
李恒在河西郡搞下大事,幫朱淵順利取了城,按理是大功臣。不說升職加薪,起碼該有一番嘉獎。可是沒有,不僅沒有,還被弄龍口小城來。軍糧雖然重要,但讓一個沖鋒陷陣的将軍守城,簡直大材小用。李恒必然是郁悶的,便想着再折騰,拼命征糧,想方設法回權利中心。
為此,他不惜和本地大地主結親。
結親對他有諸多好處,一可緩解征糧的壓力,畢竟老丈人會幫忙;二可有一個自己的據點,深耕下去,龍口對他簡直是福地。對一個有野心的暴君而言,占據糧倉和天險簡直是發家之寶。
也就是說,在無法判斷顧家用心的時候,李恒絕壁不會輕易讓她死。
想通這節,顧皎的心松快了。
那麽短期目标:還是抱暴君大腿,積攢人脈和物資,起碼活過明年。
至于中期和長期目标,等到收集了更多信息後,再謀劃也不遲。
顧皎長長輸出一口氣,轉身卻發現屋中已經點燈了。沒想到發個楞,居然過去一下去。
海婆站在床邊,擔憂地看着她。勺兒和柳丫兒在外間擺飯,含煙跪在踏板上抹眼淚。
她坐起來,“你們怎麽了?”
“夫人,你才是,又不好了?”海婆坐床邊,理也不理含煙,“那些不懂事的大頭兵,嘴巴裏不幹不淨,說的什麽都別進耳朵,也別去心裏。以後再遇上這樣事,只管讓幾個丫頭去。”
含煙哭得更厲害了,整個人趴跪着。
顧皎忙道,“先讓含煙起來呀,別跪着說話。”
“她不僅不護着你,事後還亂說話惹你傷心,不受點教訓怎麽行?”
她略有點尴尬,和含煙還真沒關系。只好道,“海婆,我自己胡思亂想,和她沒關系。楊丫兒呢?讓她帶含煙出去,先活動活動,別把腿跪壞了。”
柳丫兒機靈,趕緊去外面把楊丫兒找來了。楊丫兒陪着笑,拉扯着含煙,出去了。
海婆尤不放松,追着出去罵,“晚飯別吃了,在自己房裏好好反省。顧家養得你好,看不清自己身份,分不清上下了?”
楊丫兒賠笑,将海婆推進房,立刻關門。轉身卻見含煙整個人臉煞白,唇烏青,抽抽噎噎,“楊丫兒,我真的知錯了,以後再不敢。你說,夫人會不會惱了我。”
楊丫兒安慰,“別哭了,喜日子哭犯忌諱。海婆老人家,最講究這個。你且回去洗個臉,好好用熱水敷一下膝蓋。咱們夫人大度,不會計較這點子小事。”
含煙點點頭,垂頭自回房去。心下卻暗暗有些埋怨海婆,明明買了她來便是做那起子事情,卻處處打壓她。
顧皎只聽得海婆罵,沒聽見含煙回嘴,料想她既不敢又難過。她不想搞得房中氣氛太緊張,自個兒下床穿衣服穿鞋子,沖外間的海婆叫,“有點餓了,咱們趕緊吃飯吧。對了,将軍的晚飯呢?”
“剛問了崔媽媽,在校場吃。”海婆沉着臉進來。
一日三餐,三餐都在校場吃。
按照崔媽媽的話說,将軍婚前,和自己的兵幾乎是同吃同行,就差同睡了。
至于婚假,那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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