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不配

雪住風停,陽光普照。

顧皎起床的時候李恒又不在了,踏板上清得一幹二淨。她對着踏板笑了一會兒,感覺病略好了些,再沒有昏昏沉沉之感。

她喜歡太陽,讓柳丫兒給自己弄了個躺椅,坐在廊下透氣。

海婆繼續使喚楊丫兒、勺兒和含煙清點各樣嫁妝,但眼睛下面多了黑眼圈。

該是晚上沒睡着。

院子門被推開,崔媽媽領了幾個外院的丫頭和仆婦來見新夫人。海婆立刻停了手中的事情,将人全迎了來。

顧皎欲起身,崔媽媽道,“夫人還在病中,本不該來打擾。只近了年關,有諸多雜事料理,不給夫人講講,只怕抓瞎。就別客氣了,我站屋檐下面跟海婆婆閑着說,您順便聽聽就得。”

實在太爽利了些。

“柳丫兒,給崔媽媽和海婆搬凳子去,再泡一壺好茶,撿些點心來。”顧皎就不起身了,“崔媽媽心疼我,我也不和你客氣,且坐着說話。”

崔媽媽當真就拉着海婆坐下,順手将幾個丫頭介紹了,“都是在外院使喚的,照顧幾位先生和小将的起居生活。平日無事不會來這處,你們曉得她們名字,日後好辦事就成。将軍沒成親之前,也是在校場外面混慣了的。可自個呆着的時候,一不愛人吵鬧,二也不喜歡人伺候,近身的事要麽自己做,要麽就讓我兒志堅幫手。因此,沒專管他的丫頭,只我有功夫了,進來看一看,收些髒衣服。對了,他在校場那邊還有個寝間,放了許多的衣甲,以後啊,就辛苦夫人這邊去收拾了。”

顧皎還是頭回知道,周志堅居然是崔媽媽的兒子。

見面禮是早就準備好了的,含煙這會兒全捧了出來。顧皎挨個問了名字,一人賞了個小香囊。裏面的東西不多,一些銅子兒,一副素銀的耳環,再丁點兒的香膏。

海婆聽得認真,又問了府中的各樣規矩。提起這個,崔媽媽就說後面的校場來。

“将軍來龍口,帶了幾百兵丁,都是跟着他好幾年的老人了。日常管束得嚴格,除了進山剿匪,輕易不出營打擾。只自己人随意慣了,除了将軍和先生辦事的院子,哪兒都去得。不過,也确實是沒規矩了些,以為這邊辦喜事都和老家那邊一樣,能和新娘子玩笑玩笑。”這就是帶昨兒晌午的事情了,“後來覺得不對勁,跑我這邊來叫救命,說給将軍丢臉了。”

顧皎看一眼崔媽媽,發現崔媽媽也笑吟吟地看着她。

“我今兒一大早就和魏先生說了,既然将軍也有夫人了,規矩就必須嚴起來。校場旁邊就是大營,兵丁們來這西府,必得通報允許,再不能混來。先生也同意了,這事他會去辦。”

一席話,說得十分貼心。

海婆感激地拉着她手,幫自己少了諸多功夫。

拉拉雜雜,又提及府中的吃食,一統兒的大鍋飯。大家早習慣了行軍的日子,冷的硬的都啃得下,普通水煮便覺得美味,沒什麽好挑剔的。海婆便趁機提出來,這院中十分空檔,來年開春了可将耳房拆了重建,新做一個小竈和洗澡間出來。主要夫人身體弱,需要小竈熬藥,現弄在正房的爐子多不合适,等等。

崔媽媽說這個好辦,立馬讓人送些現成的板子來,廊下擋個臨時的起來先使着。待要大動,需等來年春天化雪才好。順便,她又為李恒開解了一番,說誰也不知道天降喜事,府裏人手不夠,因此疏忽了。

說得半個時辰,崔媽媽便要走,說外面事情諸多。本地許多人送了年禮來,她須得去幫魏先生登記造冊。

顧皎很不容易才得了個助力,怎麽能輕易放過?她給海婆使了個眼色,海婆會意,出言挽留起來。只說丫頭仆婦們自去幹活,兩老婆子再唠嗑一會兒,不會耽誤事。若先生那邊着實忙,含煙也會點寫字算數,可去幫着幹活。

死命挽留,還是留不住。

海婆便讓幾個丫頭先和仆婦們出去,且找些能用的東西,先把簡易小竈建起來。

待院子裏空了,顧皎才起身,頗不好意思道,“崔媽媽,其實是我有好些事請教。”

崔媽媽連連客氣,“夫人真是說笑了,老媽子哪兒——”

顧皎道,“不知将軍平日做些什麽,愛吃些什麽。我才來幾日,受他照顧頗多,也需得投桃報李才好。”

“是咧。”海婆跟着敲邊鼓,“将軍的忌諱,我這老婆子也不知。昨日才辦錯事,說錯話,惶恐得不得了。”

一人把着崔媽媽一個胳膊,将她拉正房去了。

這次海婆重新泡好茶,上了新的點心,又去尋了另外給她準備的荷包。沉甸甸的,裝了一些金銀,很實在。

崔媽媽笑着,暗暗掂了掂荷包的重量,心下了然。新夫人的示好,她算是接下來了,便撿了該說的說。

李恒七歲喪母,十歲喪父,兩邊再無親近的血親。魏先生和崔媽媽帶着他,并幾個家下人,在萬州住了三四年。其間各種心酸不必細表,只魏先生千方百計同青州王朱淵拉上關系,便舉家遷到了青州。當時天下紛亂,紅巾賊作亂,裹了數十萬民衆,要反朝廷。分十路大軍,四面八方合圍,誓将天子斬在金銮殿上。

各路諸侯興兵勤王,天下成一鍋沸湯。

“将軍年雖小,卻有志氣。他向老王爺求情,說蒙他庇佑,無以為報,願做前鋒。”崔媽媽搖頭,“才将将十四歲,身高跟我差不多。拎了根比他自個還要高的方天畫戟,約着志堅、士信一幫子義兄弟,當真跑去打紅巾了。我和魏先生都不放心,只好跟着一起去。輾轉兩三年,好容易賊子滅了,老王爺也按功封賞了。不想高複占了國都,把持朝政,将天子挾持了。”

顧皎暗嘆,簡直就是三國劇情。接下來該是朝臣不滿高複挾天子以令諸侯,必然有人搞到了所謂天子诏令,然後諸侯們趁機興兵。借着清君側的名頭,争奪天下,這會兒才剛開始而已,不知還得打多少年的仗。

果然,崔媽媽又零星說了一些天下的八卦。

末了,她道,“将軍行軍慣了,日常小事通不在意。吃能飽腹就行,穿衣只要幹淨,唯一愛的就是馬。”

天子愛美人,良将愛駿馬。

“海婆且放寬心,些許小錯而已,将軍不會放在心上。”

海婆勉強笑笑,只覺面上無光得很。

顧皎立刻轉移話題,說起将軍在看《龍口志》。

崔媽媽抿嘴笑,“将軍做事一板一眼,老王爺既然讓他來龍口,他必是要做出一番成績。說起這個,夫人才是龍口本地人,以後将軍還得仰仗你。”

“媽媽說笑。”顧皎道,“只是盡些綿薄之力而已。”

絮絮叨叨說得又半個時辰,崔媽媽不得不走了。海婆立刻将早準備好的茶葉等物拎出來,說是先生們必是愛喝茶的,顧家也只有龍茶能見得人,略收拾了些出來,立刻送去。

崔媽媽回前院的時候,李恒正和魏先生看堪輿地圖。

她将大大的包袱放在茶幾上,嘆了口氣。

李恒回頭,“媽媽,又有誰招你了?要是洗馬棚還不夠,讓那些小子鏟冰去。”

崔媽媽搖頭,“還在洗呢,洗到過年也完不了。”

那就好。

李恒便不管了,繼續和魏先生商量年後的春播。青州王要軍糧,自有專人籌。然青州距離河西路遠,糧食運來,耗費頗大。龍口是個好的替補選擇。可這處的地主豪強和別處不同,身上骨頭特別軟,肚裏算計尤其多。李恒将來的時候,一個個熱烈歡迎,各種宴席送禮;可後面山匪橫行爆沖,水路和關口頻繁被搶,便有流言說是兵匪;又一月,市面上的糧價飛漲,只怕到明年夏收,會更貴。

崔媽媽見他們談得正經,也不吭聲,只越來越面沉如水。

李恒感覺有異,曉得崔媽媽發起脾氣來誰也壓不住。他随意找了個借口,“和士信約好了騎馬,時辰差不多了,我且去找他。”

魏先生挑眉,“小兔崽子,怕你崔媽媽啰嗦,想提前跑路?”

崔媽媽護着他,道,“跟将軍有什麽關系?我是來找你的——”

李恒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轉身走了。

魏先生只好道,“你去找士信也行,不管他如何纏你,明後日就将他打發走。王爺那邊還等着他報信兒,不然年也過不安生。”

李恒應了一聲,自躲出去。

魏先生見崔媽媽還生氣的樣子,取了幹淨杯子給她奉茶,“見夫人去了?如何?”

崔媽媽看他一眼,嘆口氣,“魏明啊魏明,你真是作孽。阮之小姐若是泉下有知,曉得你憑着點兒養恩,便宜賣了她兒子的婚事,該揍死你了。再且,夫人看着實在太小了些,又加病弱,只怕——”

婚姻相配,一要講究門當戶對。前朝雖然落敗了,但李恒畢竟還算是出身皇族,怎麽胡亂娶了個庶族女?二得身體健康,生子無礙。可小夫人看着病弱嬌氣得很,怎麽生兒育女?畢竟,母親如何,關乎後代子女。

魏先生卻很不贊同崔媽媽的說法,“便宜賣?你還真是說笑。我之前就說了,确實是要借着姻親來讨點兒好處,可也真心看上這顧家女了,希望将軍能有個相親相愛的好妻子。咱們走過許多地方,見過的貴女夫人不在少數,有幾個人見識比得上夫人?你呀你,士族又如何?庶族又如何?阮之從來沒有偏見,只說人生來一樣,只不過強行分出上下而已。我見夫人兩三次,第一次她雖然慌張害怕,但并無失态,反而雙目炯炯有神;第二次明明被将軍殺賊吓得不行,卻還能顫顫巍巍立在風雪中,既為顧家開脫,又救了那些蠢土匪的命,還幫将軍找到機會介入龍口。你當時沒在,沒見她的風采。阮之這麽大小的時候,恐怕也不太比得上。夫人年紀輕輕如此有見地,日後恐怕更不得了。”他把茶杯遞了遞,“喝不?”

“氣飽了,還喝什麽?那些小狗崽子,明明交代過不要失禮,偏還幹那樣的事。”她推開他手,拍了拍包袱,“夫人給了這一堆龍茶,說是給你我的。”

“還有呢?”

“一包金銀,買點兒将軍的小愛好。”

“如此,夫人對将軍也是有心的。”魏先生湊近了些,“咱們再加把勁,我讓将軍再和氣些;你呢,也去夫人面前多說将軍的好話。豈不就能成就一對美眷?阮之看兒子媳婦恩恩愛愛,豈不就沒氣了?”

崔媽媽盯着魏先生看,明明一個清俊的書生,硬生生将自己折騰得黃皮老臉。她道,“魏明,我知你心心念念,籌謀十來年,只想要為咱們小姐報仇。”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魏明自己喝了茶水,砸吧一下,“你放心,我自然萬事以将軍為要。只是他在河西郡動手得急了些,惹了老王爺的懷疑。我若不建議退一步,主動給個臺階,被貶去別的地方就不好了。龍口挺好,有田有地,有糧有茶,有山還有水。這麽好的地方,正合意紮下根來。既然要紮根,又要免了王爺多心,自然需要一位身家不顯的好夫人——”

“世上的事,莫奈何得很。”魏先生看着崔媽媽,“清平,好人你做,我就做個壞人罷。”

崔媽媽恨恨,但也無法駁斥,起身離開。

書房靜下來。

良久,魏先生嗤笑一聲,又倒了一杯茶。

他舉杯在空中碰了一下,阮之,為你報仇,将全天下拖入血海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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