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照顧

青山空響,馬蹄急促。

龍牙關口空蕩蕩,只有朗朗回聲。

顧青山縱馬揚鞭,恨不能肋生雙翼。幸好過得關口,已經能見龍口城的影子。

“老爺,先去東市的宅子住一夜,待明日一早入西府見将軍也不遲。”頭發花白的壽伯勸解。

自李恒的婚帖到,顧青山說服溫夫人和女兒同意這門親事,後又奔波着尋找女兒。他好不容易抓着個跟女兒一樣的人代價,準備嫁妝,聯絡外家和鄰居們,忙得一日不曾合眼。人,眼見着瘦得脫形了。風平浪靜地将女兒嫁出去,半道上卻被山匪攻擊。顧瓊派來送信的人也是不穩妥,見顧青山不在,直接将信兒給了溫夫人。溫夫人一見信中所陳述,将軍居然懷疑山匪和顧家勾結,當場吓得暈了過去。

下人無法,只得趕緊去溫家将顧青山叫回來。

一來一去耽擱,又是兩天。等到顧青山回家,看到那封信,再看到醉死在轎子裏的兒子和滿身肅殺之氣的周志堅,幾乎當場嘔血。他立刻命人去打掃役所,安置周志堅的住處,又和鄉老們交待了土匪的來歷,必要保障他們一個不落地活着後,一刻也不停地進城。

“不能等。”顧青山眯眼,“李恒正在等着看我們的反應。”

“小姐那日處理得很好,不必——”

顧青山擺手,“時機不同,後果不同。我不能拿全家性命去冒險,壽伯,再辛苦辛苦。”

“老爺,我不辛苦。只你這般熬,怕是熬不了多久。不如,召大少爺回來?”

顧青山沉默了半晌,“我不能耽誤了璋兒的前程。”

馬不入城,往西邊走,去校場大營。

西府守門的是黑甲兵丁,見有馬來便警戒了。

壽伯翻身下馬,先報了來處。黑甲一聽是将軍的新岳父,對看了一眼。壽伯賠笑,先上酒錢,辛苦兄弟們熬夜保安全了。只有些和山匪相關的急事,一定要和将軍聊聊,不如通個方便?

顧青山也下馬,作揖。

黑甲讓等着,先進去報告魏先生。沒一刻鐘,魏先生急忙忙地跑出來,将人給引進去了。又說,“已經去請将軍了,馬上就來。”

“謝魏先生。”顧青山很不吝放低身段。

魏先生只說客氣了,親去泡茶來。顧青山嗅着熟悉的龍茶香氣,便道,“先生,小女被我和內人嬌養慣了,不知是否給你們添了許多麻煩?”

魏先生将茶捧給他,和藹道,“顧兄多慮。夫人雖是女子,但胸有大才。将軍和我,都佩服得很。”

顧皎不知自己胡說八道一通,居然被安上才名。她此刻只是稍微有點兒遺憾,簡簡單單的示好果然無法輕易籠絡李恒。

皎皎兩個字,李恒沒叫得出口。

不過,她也不氣惱。和一開始的驚恐害怕比起來,也算是頗有成效了。

因李恒在看書,她不打擾。出正房,海婆和丫頭們輕手輕腳地吃飯,收拾廚房,将雜物一一規整到位。為了更清淨一些,她們将顧皎的藥熬好,便挪到廂房去了。

廂房雖也是三間,但每間又分了前後,足夠五個人居住。甚至,她們收拾了一個待客的小廳出來。顧皎窩在火爐邊,慢悠悠地将藥汁吃了,混了會兒,被海婆趕回去。

“雖然将軍喜靜,但你也不能趁機躲懶。”她教導道,“還是要做個樣子,或者端茶倒水,或者幫忙尋些雜物。”

“我現在可是病人。”顧皎道。

海婆嗔怪,壓着嗓子,“不能落人口實。”

顧皎認為她說得對,便攏了皮裘出門。結果剛出廂房,見李恒披着披風往外走。

“将軍。”她好奇道,“要去何處?”

李恒停了一下,道,“去先生那邊,有點小事需處理。”

顧皎笑着點頭,“将軍快去快回,我給你留燈。”

大約是她笑得過于燦爛了些,李恒多看了兩眼才走。

院門口,早等着兩個黑甲。

顧皎巴不得一個人逍遙,她讓柳丫兒來幫忙給房間換了火爐,起熱水,烘被子。自己點了燈起來,将沒看完的書繼續看。

柳丫兒小小身子,幹得滿頭大汗。顧皎見她可愛,翻出糖罐子塞了一顆糖在她嘴裏,悄悄道,“只給你的呀。”

她臉上的嬰兒肥很明顯,笑起來便是兩個酒窩。她看書上密密麻麻的字,好奇道,“夫人,你全都認識嗎?好厲害呀。”

“沒有全部認識,只是認識一些些。你想學嗎?”

柳丫兒搖頭,“不要學。海婆有教過,但是好難,我還不如去幹活。含煙姐姐會啊,楊丫兒姐姐說她認字和算數都好厲害的。”

顧皎倒是沒想到這個了,淡淡回了一聲,“是嗎?”

“記性也好,楊丫兒姐姐理一遍的賬,她在旁邊聽兩回,就記得了。”

“想不到我下面居然有這樣的人才,可不能浪費了。”她笑道,“等夫人開年身體好起來,也弄個什麽營生,掙點小錢花花。到時候,讓含煙去管賬,你去幹力氣活,可好?”

“好啊。”柳丫兒回答得天真爛漫,半晌卻好奇,“不行啊,夫人。我們都跑了,誰伺候你呢?”

顧皎被逗得哈哈笑,病也不覺得重了。

夜漸深,海婆讓柳丫兒回屋睡。

顧皎靠床頭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李恒怎麽還沒回來呢?

多重要的事情?已經要過年了,各家各戶幾乎收了生意,該送的收的禮怕也是收完了,只等着城中大戶請吃酒而已。山匪被鏟得差不多,關口無事,只周志堅把人送役所——

她原本有點迷糊,想到此節,整個人都清醒了。

顧青山不是蠢人,也不是吃素的。他若知道龍牙關口那一場戲,怎麽可能沒動作?只怕,李恒當日設那個局,要的就是引顧青山主動找過來,然後打開整個龍口豪強的口子。

她猛然跳下床,暗嘆身體弱了,腦供血不足,果然腦子也笨了。

李恒突然出去,去得那麽明顯,肯定是見顧青山呀。他既然娶了顧家的女兒,一定會想方設法将顧家綁上自己的戰車,轉頭再将龍口的幾戶豪強一網打盡。甚至,那些山匪,指不定還真是有人故意下的戰帖。

顧皎腦子馬上更興奮,徹底睡不着覺了。

冬夜寒冷,梆子敲了一聲又一聲。

顧青山的茶,已經沖過兩次熱水。

外間響起人聲,他立刻站了起來。書房門開,走入一個身量極高的少年人來。

顧青山早聽人傳揚李恒的名字,說他在河西郡的諸多暴行,必是青面獠牙之輩。後魏先生來提親,又送來婚帖。他一面不敢推辭,一面安撫家人,還得承受諸多流言蜚語。不想第一次見面,居然是個神光內斂的少年将軍。龍口幾戶人家,竟沒一個子弟比得上其昂揚,以及在龍牙關口展現的機心。

“岳父。”清冷且淡漠的聲音。

他立刻應了一聲,連說不敢,滋味頗複雜。

“坐下,坐下。”魏先生道,“都是自己人,不必客套。”

李恒行禮,徑直走向書桌。桌上一張龍口本地的堪輿圖,乃是魏明幾月來親去探訪厚,結合舊圖細心繪制出來的。高山流水、平原丘陵,村鎮河網,土地歸屬幾無一遺漏。

魏明按着圖紙,看看顧青山,再看看李恒,點了點圖紙上畫出堡壘的幾個小黑點,道,“龍牙關口的事小,暫且不談。”

顧青山瞥了一眼,心下大驚,更加不敢随意亂動起來。圖上諸如王、孫、苗、顧,赫然在目,宅子大小、田地多少,标得一清二楚。甚至,有幾條只有本地人才曉得的山下的小道,也沒落下。他再看一眼魏明,那雙随時含着笑的眼睛,幾成了毒蛇。

顧青山更憂心的是,這幾家互為姻親,他的奶奶,嬸嬸,便是其中出生。

他再看李恒,冷冷的側顏,堅定的眼神,裏面帶着寒光尤其明亮。他心裏打了個哆嗦,曉得自己來,便是被拖上同一條船。

“岳父。”李恒開口,“既然咱們是一家人,有話便直說了。請教這幾戶人家,做何營生,又是如何興旺?他們在龍口,不,河西或者京州,有哪些姻親子弟?”

顧青山額頭一陣密密麻麻的虛汗,從一開被盯上,他就逃不了了。

顧皎給火爐添了兩次木炭,慶幸這邊唯有樹木多,燒出來的都是無煙好炭,屋子裏的味道不至于太難聞。

她将《龍口志》看完,《河西志》也翻了一半,才聽見院門開的聲音。

含煙守的夜,怯生生地喊着将軍。

她起身,李恒果然推門進來,帶了滿身涼氣。她鼻腔被冷空氣刺激,打了兩個噴嚏,引起一番咳嗽。

李恒皺眉,随手将門關了。

含煙曉得他的忌諱,沒進屋,只在窗邊道,“将軍,竈火上溫了雞湯。給你盛一碗,暖暖身?”

“不必。”他答口,“不要打擾。”

含煙的聲兒沒了。

顧皎走過去,伸手要幫他解披風。他退後一步,盯着她的手。她笑道,“将軍,我幫你?”

“不必。”他自行解開,将披風丢屏風上,“以後不必等。”

“不行的。”她道,“出家門的時候,母親千萬交待了,一定要把将軍伺候好。”

這話說得有點惡心,但她已經完全調整好心态。

李恒轉身,解外袍。

顧皎眼睛裏還是有活兒的,給洗漱的盆裏放了布巾和熱水,“将軍,熱水盡有。”

李恒大約是嫌她煩,“你先睡去。”

她“哎”了一聲,走到床踏板上坐下。他回來之前,她已經在此鋪好了厚厚的墊子和衾被。抱大腿必須全方位的,以為老板服務的心态去執行。如此,老板已經睡了兩夜踏板,從今晚開始,必然是要睡溫暖的床啊。

她略躺下試了試,雖踏板窄小了些,硬了些,但意外的有安全感。

“你在做什麽?”

李恒洗漱完畢,換了白色的寝衣,難解地站在床邊。

顧皎半起身,笑道,“将軍,總是讓你睡踏板,不妥的。”

李恒面無表情,考慮着明日一定要将盧士信弄走。有他在,每日得來這邊點卯,以示對新娘子的重視。若不來,他轉頭給義父亂說話,必定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可當真睡床?被個咳嗽不止,眼淚鼻涕狂流的病怏怏女人照顧?

他走過去,将人從被子裏拎出來,丢床上。

顧皎摸着屁股咬唇,真TM白長了好臉和好身板,居然如此不解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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