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三克

燭火幽幽,顧皎又翻了一張書頁。

外面的天盡黑了,李恒還沒回來。

她坐着等了許久,幾乎将幾本志看完了。待到看完最後一頁,她将書合上。

含煙在窗外問,“夫人,我且去前院問問,看先生和将軍回來沒有。”

李恒終究還是沒有回來吃晚食,陪魏先生去逛花樓了。

晚食的時候,她問海婆,“花樓是不是青樓,或者教坊司那樣,供男人尋歡作樂的地方?”

海婆瞬間變了臉色,楊丫兒怕得不行。

顧皎笑,“我都是夫人了,這樣事還不能知道嗎?”

海婆這才說,“确實是城中大人們喝酒交際的地方。”

顧皎點點頭,沒說什麽。

只吃完晚食,楊丫兒悄悄和海婆說了半晌。海婆既憂慮又憂愁地看着她,大概新婚丈夫沒過蜜月就跑出去逛窯子的那種擔心吧。

顧皎倒是無所謂得很,可大家都對她小心翼翼起來,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一般。

她起身,對含煙道,“帶楊丫兒一起,記得提燈籠。”

含煙應了一聲,叫上楊丫兒一起出去。

院門開,細碎的腳步聲,最終一切又歸于安靜。

顧皎拔下頭上的簪子,将燈芯撥了撥,房間裏的光跳得亮了些。這次去催,怕是催不回來的。

果然,沒得一刻鐘,院門又響起來。楊丫兒在廊下道,“夫人,将軍和先生都還沒回來,守門的大哥說時間不定。要不,你先睡?”

既然說了要給李恒留燈,怎麽可能先睡?

她将簪子丢在妝臺上,“我再看完一頁書就睡,你們也別留門了,先睡吧。”

顧皎自然是沒睡的,她在房間裏來回踱步,怎麽也得熬半宿。說了留燈,等也要等得有誠意。只越到半夜,房間裏越涼,後背也開始打哆嗦了。她去加了些炭火,守着爐子繼續看書。

約莫小半個時辰,窗戶被敲了幾下,海婆在外面問,“夫人,還沒睡呢?”

她去開窗,海婆擔憂地看着她,道,“我且再去催催吧。”

顧皎想了想,其實外院的男人們去哪兒,內院的女人們根本管不住。催得多了,一是令人厭煩,二可能讓男人被嘲笑。不過,她還是點頭了,道,“海婆,若是将軍還沒回來,你也不必等就是了。我只是還不太睡得着——”

海婆點頭,拎着燈籠出去了。

府中極安靜,偶爾能見廂房中的燈火和人語。路過其中一間的時候,隐約有崔媽媽的笑聲。過中間通道的時候,還得央求守門的仆婦開門,給賞錢。

海婆站了會兒,深深嘆口氣。

新婚次日,楊丫兒抱出來的衾□□幹淨淨,一點痕跡也無。她存着僥幸,想是顧皎吃了李恒一吓,又病重,不能成事。只再等等,但凡男人,哪兒有放着家裏妻子不用的呢?特別是李恒還需顧家助力。然,後幾日留心觀察,兩人當真一點關系也無。她雖對顧皎說過,實在不喜可讓含煙去伺候。可明媒正娶的妻子還沒誕下子女便如此,哪兒說得過去道理?又兼,李恒新婚時候去花樓,徹底留宿不歸,完全不給顧家面子。

她諸多想法,明明曉得半夜來尋人不太妥當,卻也不得不做了。

她沒打擾崔媽媽,徑直去前院,門邊果然守着那倆守衛。她遞過去一個小荷包,道了一聲辛苦,“将軍和先生,還沒回呢?”

守衛連連擺手,“沒有,沒有。慣常吃酒,都是半夜才回。若是天氣不好,便直接宿在花樓中了。”

海婆臉上說不出的失望和屈辱,忍耐着‘哎’了一聲,又道謝,慢吞吞往後面走。李恒喜不喜歡顧皎其次,必要得生下個帶着顧家印記的少爺或小姐才好。否則,當禍事來臨,顧家必然會被立刻放棄。

越想越憂愁,不免腳步踉跄。

一個守衛掂了掂荷包的重量,沖同伴使了個眼色。那同伴等着海婆離開,悄悄跟着後面走,眼見得她回了新房的院子,這才轉去了另一邊。他翻入另一個院子,站廂房門口,敲了敲窗棱子,叫了聲‘崔媽媽’。

半晌,油燈亮起來,崔媽媽推開窗,道,“半夜三更的,找什麽找?”

守衛顯然是怕她的,小聲道,“剛夫人的那個婆子來了,今兒晚上都找兩回了呢。這回還給了賞錢,夠咱們喝半月酒了。”

“延之還沒回呢?”

“沒呢。”

“先生呢?”

守衛不太敢回答。

崔媽媽壓着嗓子吼,“是不是先生回來了?”

顯然是的。

“那将軍呢?”

守衛還是不敢回答。

“是不是又跑寝間去了?”

顯然是的。

崔媽媽火冒三丈,她道,“夫人找将軍,連着将軍跑去寝間的事,誰都不許說。要我聽見什麽人嚼舌根,我就讓他沒舌頭。懂了沒?”

守衛連連點頭,當然是懂的。

崔媽媽咒罵着,披上大衣裳,提了燈籠,便要去寝間抓人。

守衛殷勤道,“媽媽,我幫你提燈籠。”

“你是幹嘛的?你今晚上的任務是守門,不是幫我提燈籠!給我回去站好了,少來多手多腳。”崔媽媽呵斥。

守衛只好喏喏地後退,回了崗位。

原地看守的那位挑眉,“如何?挨罵了吧?”

這守衛只好道,“明兒喝酒去,買多些肉,咱們也打個牙祭。”

夫人果然出身豪富,出手就是大方。

只将軍是天上的明月,光用錢,是拴不住的。

下弦月。

天上月明如珠,地上花樓亮如晝。

纏纏綿綿的女聲唱着小調,在風中猶如一包蜜糖,待要細聽,卻又無了。只從花樓半開的窗戶裏,能見得華美的衣角。

觥籌交錯,衣衫鮮亮,投在牆壁上的影子也同發着寶光。

坐主位的自然是李恒,他冰雪玉容,不茍言笑,果如天上明月一般難以親近。

孫家做東,請了城中的守官和溫家人做陪,場面極盡華麗。

李恒不愛喝酒,但吃着江鮮,聽着鄉音,便喝了三杯。

只這三杯,便令他有些眩暈。他放下杯子,環視周圍那些被笑臉,不準備再喝。

好在他兇名在外,想不喝便冷下臉來,沒人敢勸。

魏先生倒是和歌女打得火熱,跟着唱了兩首萬州小調,又當場做了幾首打油詩。立刻有人起哄,拍手,推出幾個書生來應和。

李恒冷眼看那書生搖頭晃腦,做了一篇狗屁不通的豔詞,抽了抽嘴角。

身邊伺候的侍女又在倒酒,他擡手拒絕。

立刻有那起子想親近的,趁機打趣道,“将軍再喝些,酒中妙趣需得在微醺中放肆——”

李恒将酒杯倒扣,直接不給面子。

那人臉僵了僵,自話自說找了個臺階。

李恒覺得實在無趣了些,起身随意找了個借口,叫魏先生一起走。

那人大約是不願的,沖旁邊的自家子侄示意。那小夥馬上拉着李恒的袖子道,“怕是新娘子在家裏等不及了,洞房花燭——”

李恒最恨人攀扯,二話沒說,直接将人踹樓下去了。一聲慘叫後,樓中驚呼連連,噤若寒蟬,再無人敢亂開口。幸得樓只二層高,跌下去那人哀嚎連綿,不算出人命。

一個溫家子跑上來假意斥責,“不可如此取笑我家表妹。”

李恒冷冷一笑,直接跳下樓,讓守在樓門口的小兵去解馬。至于剛落地那人,哀嚎着在石板上翻滾,見他下來,生怕再被打,忍着痛跌跌撞撞回樓中。

魏先生正笑着沖大家鞠躬致意,“将軍愛重夫人至極,只當在此間提及夫人乃是極大的不尊重。得罪之處海涵,等到看燈樓那日,包下整個燈樓,請大家吃酒。”

那些人不敢有二話,讪讪地應了,将人送出去。

人去後,摔傷的人沖着長輩哭,如此沒臉,怕是活不下去了。

一中年男子将酒杯砸在地板上,“我等平地人,何時受過這樣的氣?”

便有剛才拉扯李恒那人上來,“孫世伯,咱們該當如何?”

“如何能讓那小兒如此欺壓?自然要令他知曉平地人的厲害處。”孫姓男子伸手将歌女拉入懷中,“顧青山真以為嫁個女兒便能消災,實在懦弱得很。我且看他,明年怕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李恒騎着白電,不緊不慢在城中走。

魏先生和随從小兵,不遠不近地跟着。

月光照得地面流白一片。

李恒拉住白電,仰頭看,卻見月亮只剩下半張臉。大約是酒意上來,确實微醺了,便想起顧皎在燈下的眉眼,她狡黠地說,“叫我皎皎。”

可惜明月無情,任由千百年來文人墨客如何贊美,它都只在高空中冷漠地俯視一切,從未改變。

魏先生籠着袖子上來,“延之,乏了?”

李恒搖頭,“看來看去,竟只得顧青山能入得眼。”

魏先生便笑,“如何?我沒選錯人吧?若無他悉心栽培,夫人區區豆蔻少女,豈能寫出《豐産論》?若他胸中無丘壑,不去推波助瀾,《豐産論》又如何名揚河西?比起那些酒囊飯袋來,這個人呀,有意思得很。”

“我還以為,先生将顧皎引為知己。”

“且再看看吧。朋友易得,知己難逢。”

李恒入得西府,命小兵将先生扶進去休息,他則将馬送去馬棚。

已是上燈時分,府中除了守衛和看院子的仆婦,俱已安睡。

他牽馬,獨自走在夾巷中,莫名其妙想起顧皎的話來,“将軍,我給你留燈。”

他嗤笑一聲,這女人,看着吓得要死,卻偏做吓不怕的事。

入校場,巡夜的小兵來牽馬。李恒拍了拍白電,交待幾句後,入寝間。

身上的衣物沾了酒水和脂粉氣,惱人得很。

恰有仆婦擡了熱水來,供他洗漱。

他脫了衣物,露出一身雪□□悍來,慢慢潛入水中。

熱水舒暢,整個人果然清醒了不少。

先生欲聘顧皎,首先看中的是顧青山;等到見了顧皎真人後,才又更看中了她。

李恒不想過于親近顧皎,龍牙關口順手吓了吓她。她暈倒之時,他只當自己計策成功,那病兮兮的女子必然不敢再靠近。聰明人,總會想太多;想得太多,便敏感多疑;敏感多疑後,便不敢再靠近,女子尤其。顧皎能寫出《豐産論》,自然是聰明女人,為了保命也不會再煩他。

可惜,她完全沒按他安排好的路走。

那女人,看他的樣子,完全是不怕的。

熱水泡得久了,逐漸變涼。

李恒起身,跨出木桶,披上了寝衣和外袍。

他嗅了嗅身上的味道,已經不似之前的髒污,略滿意了些。他命仆婦進來收拾,自坐在一邊看書。然書上的字在燈光下越變越小,最終成為了一聲聲清淺的咳嗽。

那咳嗽,怕也是裝的。

李恒開門,守門的小兵立刻問,“将軍,可還有吩咐?”

“你去府上,找崔媽媽——”李恒頓了頓,搖頭。找崔媽媽傳話說今日住寝間,只怕也不妥當,要被罵的。

“罷了。”他道,“我還是回府裏去吧。”

李恒收拾停當,又從夾巷回府。

不想前方一個燈籠,晃晃悠悠,越來越近。

“誰?報今日的口令。”他道。

片刻,崔媽媽的聲音出現,“延之?”

“媽媽,你怎麽來了?”他有些驚奇。

崔媽媽走得近了,看他周圍無人,低吼道,“你個小崽子,是不是跟着魏明學壞了?要過年了,又是新婚,居然跑來住寝間?想把那病丫頭氣死呀?你現在克父克母,就差一個克妻了!是不是想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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