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太陽快要下山了,狹窄得連轉身都困難的房間裏熱得像蒸籠一樣,從外面回來的江愁推開卧室門,把書包丢到一邊就踉踉跄跄地倒在了床上。

餘晖透過裝了水的玻璃杯,在天花板和牆壁的交界投下金色的波紋,像一尾游曳的金魚,不知過了多久,從躺下起就沒有動靜的他翻了個身,正面朝上,汗濕的黑發随意地黏在額頭上,眼睛無神地盯着金魚尾巴的紋理。半小時前在車站和傅衡他們說再見時他頂多有點暈,不知是209上開得太足的冷氣還是那股讓人反胃的汗臭的緣故,他現在渾身發燙,手腳酸軟,總之難受得一塌糊塗。

不想動,哪怕感冒藥就在不遠處的書包裏,他的眼皮慢慢地往下墜,睡吧,睡着了就沒這麽難受了。

在睡夢和醒着的夾縫,他聽見外面的門鈴響了。反正不是隔壁來找江素晴串門的阿姨就是物業的人,跟他沒什麽關系,他這樣想,順便拉起毯子蒙住耳朵假裝沒有聽到。

按正常的劇本,這時候上門的不速之客發現沒人應答就該走了,但樓下的這人不知吃錯了什麽藥,一直按一直按,鈴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惱人,穿透大片模糊的霧氣直達意識深處,即使用力捂住耳朵都能聽見。

“你找誰,我媽媽暫時不在家,謝叔叔的話……”他昏昏沉沉地拿起聽筒放到耳朵邊機械性地說道。

顯示屏裏擾人清夢的家夥擡起頭,即使背景是一片朦胧的灰五官也有種融化了水墨的清隽。

“是我,江愁。”

他認得這個人的樣子,即使化成灰他都認得。

無法相見的每一個夜裏他都想見這個人想得幾乎要發瘋。

“你現在一個人在家嗎?是的話能出來一下嗎?我……”

正要回答的他忽然用力地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他現在不清醒,如果是幻覺的話,不要說話,不要相信,只有瘋子才會和自己想象出來的東西說話。

畫面裏的影子動了,沙沙的電流模糊了原本清亮的嗓音,仿佛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怎麽都聽不真切。

“我來找你……喂,你怎麽了?給我開門!”

電話從手中跌落,他眼前陣陣發黑,身體往旁邊一歪,砰地撞在玄關的鞋櫃上,發出一聲巨響。

雙眼的視力、手腳的知覺還有耳朵的聽力,這些感知外界的渠道正一點點被關閉,将他封閉在一個除了黑暗什麽都沒有的幽閉空間裏。

“開門,江愁,給我開門聽到沒有!我讓你開門!開門!你再不開門我報警了!我現在就報警!”

外面有人大力地拍着門,震得連靠着櫃子緩緩下滑的他都感覺到了,也正是如此他才能維持最後一點理智。

最難受的幾分鐘過去,雖然他的視力還沒有恢複,眼裏還是只有一片不斷旋轉的黑,至少身體的控制權回來了一點。他動了下麻木的手指,摸索着用全身僅剩的那點力氣打開了防盜門。

萬一他看錯了,來的不是卓霜是入室搶劫的那就只能認命了……門開的一瞬間,失去支撐的他控制不住地朝前倒,他本來以為自己會摔得很慘,可接住他的手臂堅實有力。

鼻息間充盈着這個人身上熟悉的薄荷香氣,他沉重的身體裏忽然生出了一股力氣,讓他遲緩地抓住了這個人的衣角。

你終于來了。他很努力地在發出聲音,但是他說不出話,僅僅只有微弱的氣聲。

“是,我來了,沒事的,你不會有事的……我現在就帶你去醫院,你有沒有什麽要帶的東西……”

黑色的迷霧緩慢退卻,他首先看見地板上小小的污漬,緊接着是櫃子上磕碰留下的痕跡,

最後才是一張滿是痛苦和悲傷的臉。

·

醫院急診部,推着擔架匆匆經過的醫護人員和等化驗結果的家屬把一樓大廳擠得水洩不通,。

江愁坐在好不容易等到的座位上,看向面前的人,氣息微弱地說,“我現在好多了。”

“先喝點水,你出了好多汗,我看你都要虛脫了。”

卓霜把新買的病歷、就診卡連同運動飲料一起交到他手裏,然後摸了摸他的額頭,微涼的觸感讓他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還在發燒。”卓霜注意到他沒動,拿起瓶子替他擰開,“傅衡說你中午看着還好,怎麽突然……”

他剛剛又給傅衡發了消息,知道江愁病成這樣傅衡也吃了一驚,連說中午明明不是這個樣子,不然他和魏志勳早就找班主任請假了。

“可能……忘了吃藥。”微甜的液體流過喉嚨,江愁感覺自己昏沉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點,“我也不知道。”

這幾天他過得渾渾噩噩的,完全失去了對時間流逝的正常感知,如果不是有魏志勳和傅衡在旁邊提醒大概連吃飯都會忘掉。

卓霜還想說什麽,那邊叫號的護士叫到了他們。

“87號,87號,三號診室,87號!”

“到我們了。”卓霜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我剛看過了,三號診室在那邊。”

三號診室對面是兒科診室,走廊裏站滿了抱着小孩的家長,卓霜緊緊地拉着他的手,不讓他被某些橫沖直闖的家夥撞到。

“病人一個人進來就行了。”

把卓霜拒之門外,醫生遞過來一支溫度計讓他夾在腋下,接着就是慣例的那一套問診。

冰涼的聽診器在皮膚上滑動,他盡可能回答着醫生問的問題,中途還一直有病人拿着化驗單子進來打斷。

“咳痰嗎,咳的話……在看什麽?”注意到他心不在焉,醫生随口問了下。

診室門虛掩着,病人進進出出的縫隙裏,他一直可以看到那個靠牆的熟悉身影。

卓霜的視線落在他看不見的前方某處,不知道在想什麽,整個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和跟他在一起時完全不同。

他收回視線,“沒什麽。”

醫生寫完病歷又在電腦上敲了幾下,“先去那邊繳費,再去驗個血,驗完結果出來直接拿進來給我看。下一個。”

他剛站起來椅子就被等了好半天的88號病人坐住了,而另一邊卓霜看到他從診室裏出來,身上那股陰郁低沉神氣魔術般消失不見,“醫生怎麽說?”

“繳費,驗血……”他話還沒說完,手上拿着的單子就被卓霜拿走了。

“你先去那邊排隊,我待會就過來。”

驗血窗口前面都是人,他趁排隊的間隙朝某個方向看去,結果看到了大堂裏挂着的石英鐘。

石英鐘?難道這面鐘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嗎?卓霜繳完驗血的費用回來,這邊隊伍剛好排到他。

戴口罩的護士接過收費單據,消毒抽血棉花按壓傷口一氣呵成,“二十分鐘後來拿結果。”

兩個人再回到大廳裏,之前的座位早就被其他人坐了,只好到角落幹站着。

他注意到卓霜又在看時間。一次可能是僥幸,兩次三次呢?卓霜很在意時間嗎?他低下頭,試圖靠病歷上龍飛鳳舞堪比鬼畫符的字跡轉移注意力。

不要去想。不管背後的原因是什麽,只要不去想就行了。

“要不要去吃點東西?”還不等他回答,卓霜又否認了這個提議,“算了,萬一趕不回來就糟了。”

“你……”

他正要說話就被不遠處的動靜吸引了注意力。

大廳裏到處都是竊竊私語的聲音,總結一下好像是附近出了車禍,救出來的人都送來了這邊。

擔架上的傷者身邊圍滿了醫護人員,透過人潮的縫隙只能看到血跡斑斑的被單和扭曲得不正常的肢體。

“你這幾天……”他有很多問題想問,但最終只問了那一句,“你還好嗎?”

“還好。”

他們都沒有直接談論幾天前的那件事情。

“感冒了為什麽不請假?”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我以為你會來上學。”

卓霜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好半天才輕聲說,“以後不要這樣了,身體是你自己的,照顧好自己。”

醫院白茫茫的日光燈照得人心裏惶惶的,他試探性地碰了下卓霜的手,但一直到他放棄卓霜都無動于衷。

“嗯。”

他們就這樣并肩站在走廊上,外人看起來很親密的樣子。

“下次我會記得請假的。”

從這裏正好能看到外面的景象,他這才驚覺時間的流逝——剛來的時候外面天還是亮的,現在夜幕已然降臨,襯得這裏更像是黑暗中幽浮的孤島。

不去想就代表不會發生,不管卓霜是為了什麽來的,至少現在他還在這裏。

二十分鐘不算太久,化驗單出來,卓霜代替他拿進去給醫生看。

普通的傷風感冒加中暑,醫生開了一針退燒針和一些消炎的藥就讓他們走了。

“先把這個吃兩粒,然後是這個,沖劑回家記得喝。”卓霜拿完藥,低頭在袋子裏清點了一下,“我送你回去。”

·

醫院就在竹園小區馬路斜對面,照顧到江愁還在生病,他們走得很慢,平時不到一刻鐘的路走了老半天才剛剛走完一半。

從這裏過馬路,再拐個彎就是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路。商場花裏胡哨的廣告牌将他們身後的道路照得明亮如白晝,身邊的夜色卻濃得化不開,只在經過路燈正下方時稍稍淡去。

“開藥的錢……”

“江愁,我有事想跟你說。”

兩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道。

江愁最先沉默下來,“你先說好了。”

卓霜把一直捏在掌心的卡片連同手裏拎着的袋子一起遞了過去,“密碼是我的生日加91。”

江愁停下腳步,“什麽意思?”

卓霜靜靜地凝視着他的側臉,“醫大是八年制,而且經常要實習考試,應該沒什麽時間勤工儉學,如果有困難的話……”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人打斷了。

“我想問的不是這個,我問你是什麽要給我這個,你不是說了……”仔細聽的話,江愁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說了要和我一起上大學嗎?”

他其實早就猜到了我來這裏是要做什麽,畢竟他一直都是個很敏感的人。卓霜故作輕松地笑了下,“嗯,當時我确實是這樣說的,可人都是會變的,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我要走了。”他忽略掉江愁眼中近乎哀求的神色,盡可能輕佻地說,“對,就是你想的那樣,我要出國了,反正托福成績和申請材料都是現成的。”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兩人手指接觸的剎那,江愁惶然地倒退一步,袋子裏裝着的東西嘩啦啦地掉在地上,惹得附近的行人側目。

“你不要說了,我不想知道……”江愁的臉頰和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那略帶疲倦的病容讓他看起來更加可憐,“我不知

道……”

這一晚上,他都強忍着想要觸碰江愁的那股。如果可以的話,他也想抱抱他,安慰他,讓他不要再露出那樣難過的表情,然而他不可以。

“騙人。”他垂在身邊的手死死地攥緊成拳,“你明明就聽懂了。”

江愁的身體搖晃了一下,仿佛在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

“我是來和你道別的。”

他忍得喉嚨裏都要出血,只好借着撿東西的由頭躲避江愁無聲的央求。

“我就送你到這裏,回去記得好好吃藥。”他把銀行卡連同袋子不由分說地放在江愁懷裏,“我走了,再晚點回去就趕不上車。”

從他們認識以來,一直以來都是他目送着江愁離開的背影,這次他們的角色颠倒了過來,換成了江愁看着他離開……他沒走兩步就被人從身後死死地抱住。

少年的身軀一點都不柔軟,甚至因為還在發育期的緣故,凸起來的骨頭和關節有點硌人。

他渾身僵硬,低下頭看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沉默許久才找回了言語的功能,“回去吧,你還在生病,在外面太久你媽媽……”

“她不會擔心的。”江愁抵着他的脊背,聲音很小也很模糊,“她不會再管我了。”

一個大病一場的人能有什麽力氣,卓霜想要掙脫可以說是輕而易舉。他緩慢卻殘忍地掰着江愁的手指,讓他放松對自己的禁锢。

“別丢下我,卓霜,別丢下我……”

他在哭嗎?灼熱的地方就像火燙過一樣,一直疼到了心尖上。

“對不起,一直在讓你難過,我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差勁的男朋友了。”

“不是你的錯。”

他怎麽可能看不出來,江愁看他的眼神裏總帶着濃濃的依賴和眷戀,仿佛自己是構成他的另一個支點。

“你總把我想得那麽好,實際上我一點都不好。”

唐琳說的沒錯,他不配跟她談專一和感情,他不配向任何人許諾未來,因為他甚至連掌控自己人生都做不到。

他們總以為已經跨越了最艱難的一步,然而現實遠比他們單純的想象更加殘酷。

路燈下他們的影子緊密地重疊在一起,然而未來的道路卻在他簽字的那一瞬間被劃出了清晰的界限。

他們注定要通往不同的方向。

“對不起,答應你的事情一件都沒有做到……”

“你要和我分手嗎?”

“嗯,畢竟以後不會有機會見面了。”

他們都心知肚明,就算說不分手又怎麽樣,不能見面、不能交談甚至不能觸碰,僅靠過去維系着的關系跟分手又有什麽區別,還不如在這裏把一切都說明白。

至少這樣不會再有不切實際的期待了。

“忘掉我,你會遇見其他更好的人。”

“不可能,我忘不掉。”就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的溺水者,江愁慌亂地說,“我可以等你回來……”

高中兩年,大學四年,還有研究生……這要等多少年呢?卓霜閉上眼,盡可能把眼眶裏的熱流倒回去。

“傻不傻,萬一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了呢?”

江愁恍若未聞,“我可以等你回來,不管多少年,只要你別和我……”他已經魔怔了,完全沒法考慮別的事情,“我可以的……”

“我也不知道要去多少年,可能那個時候我們都不喜歡對方了,你會覺得我真是個人渣,後悔在我身上浪費這麽多時間的。”

他聽到自己身體裏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我真的要走了,江愁,現

實一點,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他終于掰開了江愁扣着他的最後一根手指。

重獲自由的一瞬間,他心裏某個位置徹底空了下去。

曾經他以為自己擁有了整個世界,實際上當他回過神來手中空空蕩蕩,什麽都留不住。

“再見了,江愁。”他低聲說,“再見。”

江愁沒有說話,大概他也清楚,與其說是再見不如說是永別。

道別的話語已然說盡,他逼迫自己背對着江愁離開。

約莫是上一次已經用完了全部的勇氣,這次江愁沒有再追上來,就這麽被留在原地越甩越遠。

“卓霜。”江愁在身後叫住他,“我……”

他不敢停下腳步,假如他在這裏回頭了,他就再也無法心安理得的離開。

他會恨我,他應該很恨我,他怎麽可能不恨我。因為連他都覺得自己是如此的可恨。

然而一直到他徹底聽不見,江愁都沒有說這句話的後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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