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大婚 (1)
月蕪寂心中酸澀, 摸摸小月牙的頭,不再說什麽。
他比誰都想站到君漣漪身邊,可是他自己也很清楚, 誰都比他有資格站在君漣漪身邊。
而君漣漪,也許會給這世間任何一個人機會, 站到他身邊,卻獨獨不會再給他這個機會了。
心髒痛苦的抽搐着,月蕪寂忍着酸澀将小月牙哄睡,随後并攏中食二指, 輕點上小月牙額間, 小聲喃喃道:“今後, 無論發生什麽事情, 都要保護好爹爹,知道嗎?”
小小的孩子在睡夢中吧唧了一下嘴,軟軟輕哼一聲, 像是答應了他一般, 找了個舒服的位置, 又睡了過去。
月蕪寂收手,稍思片刻,終是低頭, 在小月牙肉肉的小臉上親了一口, 心中雖有千萬不舍, 但還是抱着她, 去找了君漣漪。
三日後, 就是君漣漪與容玉大婚的日子了。
他不來找自己, 但是自己卻是必須, 不能逃避的。
大婚在即, 月蕪寂不知君漣漪現在是何種心情,反正他自己是,難受到了極致。
找到君漣漪時,是在湖邊。
那會君漣漪正在陪容玉。
容玉坐在君漣漪自行設計的輪椅上,而君漣漪站在他身後,手中拿着一把梳子,正在給容玉梳頭。
容玉唇角洋溢着十分幸福的笑容,昂頭看向身後的君漣漪,正在說些什麽。
君漣漪亦是,一臉溫柔笑意。
二人如此濃情蜜意的樣子,看起來般配極了。
月蕪寂目光微閃,抱着小月牙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卻不想,小孩子受不住力,頓時輕哼了一聲,醒了過來。
“月月?”小月牙有些茫然的揉揉睡眼朦胧的眼,叫他時還打了個哈欠。
月蕪寂十分歉意看向她,“抱歉,是不是抱疼你了?”
小月牙緊抱着他的脖子,搖了搖頭,四處張望着,看到君漣漪時,眼前頓時一亮,松開一只抱着月蕪寂脖子的手,朝君漣漪興奮地招了招手,“爹爹!”
那邊二人尋聲望來,君漣漪亦是伸手,朝小月牙招了招手。
小月牙立即扭動着小身板,催促月蕪寂道:“月月,快過去,爹爹在叫我們呢!”
在旁邊偷看被抓包,月蕪寂略顯尴尬,但耐不住小月牙的催促,還是抱着她緩緩朝君漣漪他們那兒走去。
剛到君漣漪身邊,他還來不及說什麽,懷中的小月牙就迫不及待地朝君漣漪伸出了手。
“爹爹抱!”
君漣漪一臉無奈又寵溺,接過小月牙,輕點她的鼻頭,“你呀你~”
小月牙欣喜地抱着君漣漪的脖子撒嬌,還不忘和容玉打招呼。
“容玉義父好,今天有沒有好點呢?”
容玉笑笑,柔聲道:“義父很好,多謝小月牙的關心了。”
此情此景,一派祥和,唯有他站在一旁,顯得那般格格不入。
心,猶如有萬蟲撕咬一般,疼痛難忍,可與眼前溫馨畫面所給他帶來的酸澀相比,卻也不值一提。
月蕪寂的身體變得有些僵硬起來,甚至于面對他們如此溫馨的畫面,他都不知該做何等表情。
他向來只會用冷漠來僞裝住所有情緒,這次也絲毫不例外。
他冷冷看着他們,不出聲也不動,猶如空氣一般,目光随着君漣漪動而動。
終于,小月牙在和兩個大人撒完嬌後,将目光落在了月蕪寂身上,甜甜一笑道:“爹爹,月月是來找你的哦!”
二人這會,才把目光放到月蕪寂身上,仿若才看到他一般。
君漣漪挑眉,哦了一聲,卻再無其他反應。
容玉目光在月蕪寂面上淡淡一掃,随即看向君漣漪,“仙尊找你想必是有事情要同你商量,我……咳咳……”
一句話未說完,又一陣猛咳,驚得君漣漪頓時緊張起來,放下小月牙,忙去幫他拍背順氣。
小月牙十分乖巧的,給他倒水,遞到容玉唇邊,“義父喝水!”
咋一眼看過去,好一派夫妻恩愛,父慈子孝的溫馨畫面,唯有他,顯得尴尬又無措。
他來得不是時候,月蕪寂想。
緩緩挪動着似重若千斤的腿,月蕪寂轉身欲走,卻又突然被叫住。
“月蕪寂。”君漣漪目光帶了幾分調笑之意,“你不是來找本座有事情嗎?正好,本座也找你有事。”
腳下步子一頓,月蕪寂終是轉過身來,看向了君漣漪。
二人關系走到這一步,君漣漪甚至連個眼神都不願意給他了,話落之後,立馬又蹲到了容玉面前,道:“我先送你回去吧。”
容玉欲言又止的看看君漣漪,又看看月蕪寂,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君漣漪走到容玉身後,推動着輪椅,絲毫不顧及身後的月蕪寂,只對小月牙道:“小月牙快跟上,走路要看路,小心點,別被石頭絆到了。”
“好!”小月牙軟軟應一聲,轉頭,卻對月蕪寂小小聲道:“不想走路,月月抱我!”
此時此刻,也只有他的女兒,才能記得他了。
這一刻,月蕪寂無比慶幸,他和君漣漪,還有一個小月牙。
小心翼翼的将小月牙抱起,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道:“剛剛你才睡了一小會兒,若是困的話,就再睡一會兒,好不好?”
小月牙點點頭,抱住他的脖子,打了個哈欠後,立馬将小腦袋窩入了他脖頸間。
她确實沒睡飽,困得很。
沒一會,脖間便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月蕪寂抱住她的手緊了緊,終于勾起了見到君漣漪後的第一個微笑。
趁着君漣漪推着容玉入屋的空擋,月蕪寂抱着小月牙進了君漣漪的主卧,小心翼翼的把她放到了君漣漪床上,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在确定她已睡熟,一時半會不會再醒之後,輕舒了一口氣,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門外,君漣漪背對着他而立,顯是已等了他很久。
月蕪寂張張嘴,想說什麽,但想到小月牙還在裏面睡覺,怕擾了她的清夢,随即又将嘴閉上,用靈識傳音道:“我們換個地方說吧。”
君漣漪并不拒絕,反走在前面帶了路。
二人來到書房後,君漣漪顯然是不想與他有太多交集,立馬便皺眉開了口:
“三日後便是本座與容玉的大婚之日了,你準備準備,明日本座便命人去取龍心。”
雖然早知道是這種結果,但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後,月蕪寂心間仍舊不可避免的抽痛了一下。
但,他面上卻依舊保持着不變的淡然之色,點頭間開口:“不用等到明天,我今天就可以……”
“本座說明天。”君漣漪壓根就不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打斷他的話後,似極為不耐一般,再不在書房內逗留片刻,甩袖而去。
月蕪寂看着他離去的背影,緩緩伸手,貼上了自己的胸膛,感受着那如鼓般的心跳。
“它真的每一次都只會為你這般跳,你為何……就是不肯再信師尊一次呢?”
第二日,月蕪寂哪裏都沒有去,早早的就在房內等候,等候着君漣漪派來取他心髒的人。
可他從早上等到中午,又從中午等到下午,再從下午等到晚上,卻依舊沒等來那個人。
他的心如死灰複燃一般,漸漸的,居然又狂跳起來,一股莫名欣喜之意,自心間漫開。
他一拖再拖,事到臨頭了卻還不來,他果然還是舍不得我,他心裏依舊還有我。
他這樣想着,心間越發雀躍起來,甚至已經開始幻想着,他們或許還會有将來。
然——
沒等他幻想出他們的将來将會是什麽樣子,一個熟悉的聲音便從遠處傳來:
“師弟。”
是逍遙子。
月蕪寂一愣,“師兄?”
逍遙子落在月蕪寂身前,看他并無大礙的模樣,明顯松了一口氣。
“還好你沒事。”他道。
月蕪寂眸子裏閃過一絲痛苦,聲音微微顫抖起來,“師兄來此,所謂何事?”
逍遙子面色立馬變得嚴謹起來,道:“我聽聞玉兒出事了,遂求得君漣漪那厮放我出來看看,順便過來看看你。”
“是嗎?”月蕪寂苦笑,“也順便來取走我的心髒,給容玉入藥是嗎?”
逍遙子一愣,遂握緊了拳,垂頭不再看他,低低道:“師弟,對不起。”
“你何須和我道歉?”月蕪寂說話間,已在五指彙聚了靈力,然後毫不猶豫的放到胸膛,沒入皮肉。
“唔……”剜心之痛,太過痛苦,月蕪寂終究是沒有忍住,悶哼了一聲。
逍遙子聞聲,緩緩擡起頭來,看向了他,目中冰冷夾雜着一絲複雜,一閃而過。
月蕪寂緊盯着逍遙子的眼,緊握住那跳動不已的心髒,極速而出,甚至不停滞半分。
血瞬間從他胸口處湧出,染紅他雪白的衣裳,他的唇角亦是有血溢出,可他卻并不在意,只一眼不眨的盯着眼前的逍遙子,緩緩将其遞到他面前,“你要的,都給你。”
逍遙子這會兒倒是平靜了下來,“我只要一半……”
月蕪寂卻只是搖頭,拉開逍遙子的手,将心放入他手心,喃喃着,“你要的,都給你,都給你……”
他默念着這句話轉身,不再看逍遙子,兀自走到角落裏,将自己蜷縮起來,縮進那不見光的角落裏,将頭埋在雙膝間,終是再忍不住,無聲抽泣着。
逍遙子目光緊随着他,眉頭緊鎖着。
他想要走上前去,他想要抱一抱他,他想要輕撫他的面頰,他想要為他擦淚,他想要……
可他是個騙子,他不值得他這樣做。
最終,逍遙子還是收回了放在月蕪寂身上的目光,拿着他的心,轉身而去。
在他身後,月蕪寂緩緩擡頭看向他離開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自己已空無一物的胸膛,無聲地落着淚,卻是緩緩勾了唇角。
“這樣,我就不會痛了,你也會高興了對不對?”
然而,那已離去之人,卻已然不能答他的問題。
明明這一次走的與前世是不同的道路,可結果卻是相同的一致,這一世沒有了恨,卻是比上一世疼一千倍,一萬倍。
但是最起碼,不要那麽殘忍,讓他留着這條命茍延殘喘,去親眼見證,他與別人的洞房花燭。
月蕪寂閉眼,靜靜等待着死亡的到來。
可神龍一族,向來就受天庇佑,被奪了心後,亦不會立馬死去。
這天好像偏偏要和他作對一樣,在他閉眼好不容易渾渾噩噩昏睡過去後,一聲竄天的煙花,卻猛然在天際炸開,驚得他立即從昏睡中醒了過來。
睜眼,入目的是絢麗的五彩斑斓,一點一點在天空中炸開,形成一個個熟悉的字眼。
“祝魔尊君漣漪與魔後容玉百年好合。”
月蕪寂羨豔的看着那些煙花,不自覺伸出手,那煙花卻顯得那般遙不可及。
他的漣漪穿紅裝會是什麽樣子的呢?
細細思來,月蕪寂才發現,自己竟是從未見過君漣漪穿紅衣服的樣子。
他都要死了,總不能還留有遺憾吧?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出來,他便無法抑制住自己,想要去見君漣漪的沖動。
他想,我就去看一眼,看一眼他穿紅裝的樣子,看一眼他獲得幸福的樣子,看一眼确認……他真的是離開了自己會變得更好。
腳步踉跄着起身,月蕪寂瘋了一般,跌跌撞撞地朝小清閣而去。
那從胸口順流而下的血,滴落在地,猶如一朵朵盛開的紅梅一般,一直從小月閣蔓延到了小清閣。
終于,他站在了人群之外,隔着那滿堂賓客的喝彩與喜悅,看到了被圍簇在中間的兩個新人。
容玉畫着淡淡的妝容,一身紅衣似火,平日裏瓷白的雙頰此刻泛起了濃重紅暈,挽着君漣漪的手腕,笑得無比燦爛。
月蕪寂其實平常日裏不怎麽關注容玉的,但他卻知,這必然是容玉這輩子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畢竟他……嫁給了他此生最為求而不得之人。
目光茫然轉開,月蕪寂看向了容玉身邊的那個少年。
少年光鮮亮麗,站在傾城絕豔的容玉身邊,竟然也絲毫不遜色于他。
用面若桃花,豔若桃李來形容他,一點都不為過。
月蕪寂細細的看着他,看着他的一颦一笑,一舉一動,像是最後一次遇見一樣,把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深深刻入自己的骨子裏。
他要将他記住,哪怕渡忘川之時,也不能将他忘懷,今生不能圓的月,他期望着來世,再來圓。
不知是不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人群中含笑的少年突然朝他這個位置轉過頭來,卻是,什麽都沒有看到。
一旁的容玉見狀,順着君漣漪的目光看去,亦是什麽都沒有看到。
他不解開口:“你在看什麽?”
君漣漪微不可查的皺了皺眉,再次朝剛剛那位置看去,搖了搖頭,“可能是錯覺吧,剛剛感覺好像有人在那裏看我。”
容玉眼中落寞一閃而過,又擡眸朝那位置看去,淡淡笑道:“應該是錯覺吧。”
月蕪寂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逃,但當君漣漪看過來的那一刻,他瞬間覺得自己狼狽極了,身體便快過思想,倉皇而逃。
可離了人群之後,他卻一時又不知,自己該去何處。
他都是一個要死的人了,為何臨死之前,卻連自己身死之處都找不到?
他不想再回小月閣了,他已然在那裏住了一生了,那裏太過冷清,至少在臨死前,他不想那麽孤冷。
他也不能死在雲夢山,這裏今日是漣漪大喜的日子,他要是死在這裏,實在太觸他的黴頭。
他也不想死在神劍宗,這裏曾萬般唾棄他的漣漪,他不要到死,還要和他們同流合污。
月蕪寂一邊往山下走去,一邊拼命的想,他到底要去何方。
終于……他想到了一個遠離這裏,卻曾經又有過君漣漪痕跡的地方。
他微微勾了唇角,拼着最後一絲神力,踏上了輕柔的春風,朝着魔界而去。
寒潭,那個曾無數次治愈君漣漪心痛的地方,他要去那裏,感受,君漣漪曾受過的刺骨寒意。
因為君漣漪撤離了魔宮又今日大婚之故,平日裏守衛森嚴的魔宮,今日竟是顯得格外冷清。
月蕪寂毫不費力地就入了魔宮,尋着之前的足跡,找到那片禁地,然後邁入那寒潭之中。
刺骨寒意瞬間侵蝕了他的身體,冰冰涼涼的觸感,讓他忍不住的打寒顫。
但,他依舊沒有停遇 煙 事下往前的腳步,繼續走着,任憑冰涼的地獄之水,漫過他的膝蓋、腰間、胸膛、下巴……然後是鼻子。
一股冰涼的的寒意瞬間鑽入他鼻腔,帶來一股寒涼到疼痛的窒息感。
“咳……”
他竟是,溺水了。
一條龍,居然溺水了。
月蕪寂難以置信,卻又不怎麽在意,固執的繼續往前走着,直到踏過最後一節階梯,腳下一空,他整個人跌入了寒潭深水中。
瞬間窒息感撲面而來,冰涼的地獄之水通過口腔鼻子耳朵進入他體內,擠壓着他腹腔內本就為數不多的空氣。
他拼命的咳嗽着,每一次的用力都會從胸口的傷口溢出鮮血來,不一會便将清澈的寒潭之水染得鮮紅。
終于,他體內神力耗盡,胸腔內的空氣也随之消耗殆盡,他本能地掙紮起來,卻是無用。
更多的水侵入了他的身體,卻依舊填不滿他那空落落,卻還會痛到極致的胸腔。
他想,他們一定是騙漣漪的,這水雖涼,卻緩解不了半分胸腔處的痛感。
還好,他有心頭血,能治愈他的心痛病。
漸漸開始變得無力,月蕪寂心中悲戚,卻也逐漸認命。
看來是他造孽太深,想要去潭底感受一下曾經漣漪感受過的感覺的機會,老天爺都不願意給他。
他不得不放棄,任由身體被潭水包裹着,随波逐流。
但是意外的,他不掙紮身體反而浮了起來,新鮮空氣再次鑽入他鼻腔,刺激得他又是一陣猛咳。
血還在從胸口的傷口不斷溢出,月蕪寂費力地翻個身,仰躺在潭中,無意間卻看到了仍留在岸邊的龍尾。
他這才發現,自己竟是不知在何時,下半身已無法維持人形,化了原型。
那龍尾雪白漂亮,平日裏總泛着瑩瑩白光的鱗片,此刻已是黯然失色,像是鐵生了鏽一樣,再無一絲光澤。
君漣漪曾經誇他,是這這世界上最美的一條龍,潔白漂亮,猶如天上之月一般,閃閃發光,不知他看到現在這個自己,還會不會喜歡?
一定不會了吧?
月蕪寂苦笑着,遙望上了那天上明月,盈盈透着白光,真的好美,就像他的漣漪一樣。
純白無暇,單純善良,漂亮得無與倫比。
“漣漪……”他輕輕喚着他的名字,好似那天上月,真的變成了君漣漪的臉一般,朝他緩緩伸了手。
明明看起來那麽觸手可得,卻又如此……遙不可及。
那月在對他笑着,燦爛非常。
“師尊!”他在喊他。
“好喜歡師尊,想和師尊在一起。”
“師尊永遠不要跟我說對不起,在我面前你都是對的。”
“師尊累不累?徒兒給你捏捏肩?”
“師尊~”
“師尊!”
“師尊?”
……
各種語氣的師尊,各種樣子的漣漪,都浮現在了月蕪寂眼前。
他胸腔中明明是空落落的,但看着眼前的君漣漪,他卻沒由來的感覺到了滿足,緩緩勾起了唇角,朝那一個個君漣漪伸出了手。
“漣漪……”
可是一次又一次,他都抓了空。
這一刻,他終于醒悟,他恨他,這些不過是他自己的空想而已,現在真正的漣漪,正在和容玉成婚。
淚再次順着眼角滑落,月蕪寂不舍地看着眼前浮現出來的一個又一個君漣漪,終是閉眼。
浮華一世終成空,嫣然一笑終成夢。
可夢中,依舊是那個傾城絕世的少年,他穿着一身紅裝,笑意淺淺,手執一杯合卺酒,柔柔道:“師尊,我心悅你……”
君漣漪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在從小月閣回來後,心情就煩躁到了極致。
月蕪寂的心他已是讓魔醫拿去入藥了,可他的心,卻怎麽也靜不下來。
容玉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柔聲問道:“怎麽了?”
君漣漪朝他敷衍一笑,“沒什麽。”卻在轉身之際,又緊皺了眉頭。
容玉知他是不想與自己講,便也不再多言,緩緩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君漣漪一愣,柔柔看向他,并沒有拒絕。
他都已經想好了,不管顧淩來不來,今後容玉,他都會照顧他。
但,也只限照顧了。
待照顧好容玉用過藥之後,君漣漪終是去了牢獄,見了逍遙子。
許久未見,逍遙子面對他時,仍舊很是不善。明知他與容玉大婚在即,卻也還是沒收惡言。
“君漣漪,你嚯嚯了我師弟,現在你又來霍霍我徒弟,你到底居心何為?”
君漣漪聽着他這話只想笑,他也确實笑了,挑眉道:“說本座霍霍你師弟徒弟的,你怎麽不去問問你那師弟徒弟,他們是否心甘情願?”
“你若不招惹他們,又哪來的他們心甘情願?”就是因為他們都心甘情願被君漣漪耍得團團轉,逍遙子才氣得幾近咬碎一口銀牙。
君漣漪聽這話笑得更為開心了,眸中的冷意也越發明顯,“逍遙子,本座挖了月蕪寂的心了。”
逍遙子一愣,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他這話是何意。
君漣漪見狀,又重複了一遍,“本座把月蕪寂的心挖出來給你的好徒兒做藥引了。”
終于,逍遙子反應了過來,激動地抓住了牢獄欄杆,“君漣漪,你說什麽?你怎麽可以這樣做?你這個畜/生!他可是你的恩師啊……”
逍遙子目眦欲裂,一時間完全失了一個大門掌門的風範,隔着一堵牢門,就朝君漣漪伸出了腿,試圖去踹他。
君漣漪往後退了兩步,離他遠些了,沉了眼眸。
逍遙子依舊不依不饒,紅了眼眶死瞪着君漣漪,手腳并用的朝君漣漪的位置踢打着。
君漣漪毫不懷疑,這時候若是放出逍遙子,他定然會對自己拳打腳踢。
于是他怒斥一聲:“夠了。”
可逍遙子又豈是他一句話能鎮住的人?
逍遙子依舊怒罵着,那眼神,似乎恨不得立即将他淩遲了似的。
如果不發生這些事情,君漣漪這輩子都不可能會知道,逍遙子竟然還有這樣一面。
他怒極反笑,道:“若你還想繼續罵的話,那本座可無意再奉陪到底了,到時候要是延誤了救你師弟的時機,本座可不會再管他的死活。”
此話一落,逍遙子才止了動作,不可置信的看向君漣漪。
君漣漪亦是在看他,眸中堅定無比。
從牢獄中回來後,君漣漪總算撫平了些許,雜亂的心鏡。
他想,這樣就算是一別兩寬了,逍遙子去不去救他,或者能不能救活他,以後都跟他沒有關系了。
他終于是……真的和他再無瓜葛了。
定了定心神,君漣漪這才發現,自己好似一整天都沒有看到小狐了,派人去找,也沒找到。
他心間越發煩亂,親自去找,亦是連根狐貍毛都沒有找到。
來到阿貍的窩前,也只看到了那一朵,他之前在靈泉裏為它采的那朵小花。
小花仍舊光鮮亮麗,香味撲鼻,顯然是用靈力好好溫養起來了。
而這養花的狐,卻不見了。
君漣漪伸手将花握入手中,眉頭不由蹙緊了些。
小狐又不見了,就像他出現時一般,都是那樣的讓人措不及防。
君漣漪将那朵花用靈力封存了起來,等待着與小狐的下一次相見,再贈予它。
大婚将至,君漣漪卻無半分歡喜,反因婚期将至而越發暴戾無常。
在再一次聽小魔來報,魔宮內外無一絲異常之後,他怒而摔杯,将杯子狠狠的砸在那個小魔身上,怒斥出聲,“廢物,一群廢物。”
那小魔被吓得哆哆嗦嗦,幾近恨不得與地面相貼,再不敢言一個字。
清姬在一旁掩嘴輕笑,“尊主別急,您看您,娶那顧淩的心上人,都如此着急,想來也知那顧淩,必然只會比您更急了。”
顧淩急不急君漣漪無意去揣測,他現在就只想他立馬出現,讓這場鬧劇快速結束。
可事情往往事與願違,一直到大婚前夕,在魔宮內,都未發現有關顧淩的任何動靜。
第二日一早,君漣漪就被人叫了起來。
得準備晚上的拜堂儀式了。
他被人簇擁在中間,那些人為他梳發着衣,各個面上都帶着欣喜之色,只有他,雙唇緊抿着,看不出悲喜。
有侍女拿着胭脂來到他身前,伏身道:“奴婢來給尊主上妝。”
看着這粉紅的胭脂,君漣漪腦子裏莫名就想到了月蕪寂那泛紅的眼尾,簡直和這胭脂一模一樣的顏色。
他頓時冷了臉,厲聲道:“不要這個。”
那侍女被他突然冷下來的态度吓了一跳,連忙跪倒在地,“是、是……”
君漣漪瞬間回過神來,暗嘆一聲,彎腰,朝那侍女伸出了手,“本座的意思是,不用上妝。”
他們在魔宮許久了,卻一直沒什麽機會到尊主跟前伺候着,這一次,還是因為要大婚的緣故。
他們曾在別人口中聽言,尊主是個喜怒無常之人,極難侍候,現在看來……
流言傳的,倒也未必是真。
兩片紅暈瞬間飛上面頰,侍女羞得完全不敢看君漣漪,但還是伸出了自己纖細的手,搭上君漣漪的手,嬌羞道:“謝、謝謝尊主。”
君漣漪輕輕一使力便将人從地上拉了起來,随後收回手,揮了揮,“這樣就足夠了,你們都退下吧。”
幾個侍女示意,皆一伏身,退了下去。
君漣漪很是疲憊一般,用右手肘直在了桌面上,虛握着拳頭,輕輕抵上了額頭。
“爹爹!”
有軟糯的女童聲由遠及近。
君漣漪并未理睬,依舊阖着雙目,似睡着了一般,一動不動。
小月牙來到君漣漪面前,也不怕打擾到他,捧着一個小水球,就爬上君漣漪旁邊的凳子上站着,獻寶一樣将小水球遞到君漣漪面前。
“爹爹快看!小月牙會法術啦!”
小月牙天生體弱,又遭了一劫,能力相比別的龍族來說,要弱太多了。
別的龍族早在他這個年紀,就已然學會許多法術,而她卻始終只會吐個泡泡做盾。
現在偶然學會了聚水球,她第一時間就拿過來給君漣漪看了,
君漣漪聞聲緩緩睜眼,待看向小月牙時已是一臉柔色。
“小月牙真厲害。”君漣漪真心誇贊着,摸了摸小月牙的頭。
他雖願意寵着她一輩子,但他也不會一味的溺愛,因此在小月牙跟了他之後,他便給小月牙找了許多師父,奈何,小月牙體弱天賦也不算很好,一直學無所成。
現在看她終于學會了聚水球,他自然是開心的。
将小月牙抱入自己懷中,君漣漪問她:“既然小月牙這麽努力的話,為了獎勵小月牙,爹爹可以實現小月牙一個願望,無論什麽,都可以哦!”
小月牙開心極了,抱住他的脖子就在他臉上啵了一口,“謝謝爹爹,不過小月牙現在沒有願望,小月牙能不能先把願望存起來?等小月牙有願望的時候,再同爹爹講?”
君漣漪憐愛的親親她,“當然可以!”
父子兩鬧作一團,倒是緩了君漣漪心間的幾絲浮躁。
因為新婚夫夫在拜堂之前不能相見的緣故,這一日君漣漪便沒去找容玉,亦沒興致去招待那些來自五湖四海,認都不認識的真人妖魔,而是帶着小月牙在後院,躲了一日清閑。
很快,入了夜。
魔宮中,依舊沒什麽動靜。而婚宴,卻即将開始。
再次有侍女到來,請他出門。
君漣漪微不可查的皺了皺眉頭,但還是朝他點了點頭。
這是一場盛大的婚禮,卻也因成婚之人皆為男子,省去了許多的繁文缛節,容玉出來的時候,甚至連紅蓋頭都沒有蓋。
當然,君漣漪并不會在乎這些,接過侍女遞過來的花球紅綢,就緩緩走近了容玉。
容玉亦是如此。
他今天化了淡妝,讓本就好看的容顏越發出彩了幾分。
他握着花球紅綢另一端,走近君漣漪,唇角的笑意抑制不住,終是開了口:“阿漣,我……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阿漣這個稱呼,容玉已是許久沒叫過了,現在叫來,君漣漪聽在耳中,莫名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他微愣片刻,亦是勾了唇角,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
容玉走過來握住他的手,眸中有別樣的光在閃動着。
君漣漪卻不怎麽看她的眼,猶如走形式一般,跟着他一起,向前來祝賀他們新婚之喜之人,一一回禮。
突然,他在人群之後感覺到了一股熾熱目光,灼得他莫名難受,不由朝那人群之後看去,卻見那處空空如也。
可他……明明感覺到了有人在看他。
略帶疑惑的搖搖頭,君漣漪繼續着和賓客們周旋,直到傧相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
“吉時已到,請新娘新郎入場!”
容玉笑笑看向他,朝他伸出了手。
君漣漪有片刻猶豫,但還是朝他伸出的手。
容玉握緊他的手那一刻,就好像握住了全世界一般,眸中竟泛起點點淚光來。
君漣漪詫異,“容玉,你怎麽了?”
容玉彎了眼眸,搖搖頭,“太過高興了,剛剛不小心被塵土迷了眼。”
“哦!”君漣漪沒多想,還在注意着人群,不放過任何,探查顧淩的機會。
他任由着容玉抓緊他的手,引着他來到大殿之上。
容玉緊張到手心都開始冒起汗來,亦是時刻警惕着四周。
但,與君漣漪不同的是,君漣漪是希望顧淩來,而他……卻是不希望他來。
他多想,和君漣漪就此機會,真正的拜一次堂,哪怕,他明知這場婚禮是假的。
可這世間事,往往不如意十之八九,你越怕什麽來,他就越來什麽。
容玉引着君漣漪來到大殿之上,滿目笑意的看着那些人,卻在人群中瞥到一眼熟悉的感覺,身體頓然一僵。
君漣漪亦是感覺到了他這些微變化,以為他又不适,心頓時懸了起來,看向容玉,問道:“怎麽了?可是身體還有不适?”
他服用了月蕪寂的心也不過三天而已,正處于恢複期,若不是婚期已定,已不能再改,君漣漪也不想,這麽着急的勉強于他。
容玉面色微微發白,轉過頭去看向君漣漪,卻還是勉強的笑笑,搖了搖頭,“我沒事。”
君漣漪卻是皺了眉頭,“容玉,要是身體不适的話,就不用勉強的,我們皆是男子,即使免過拜堂之禮,也……”
“不可以免的!”
君漣漪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莫名被容玉打斷。
容玉頗為激動,眼中竟微微有些發紅,“不可以免的,未拜過天地,就是沒經過天地證明,未經過天地證明的婚禮,算什麽夫妻,我不要這樣的婚禮……”
可這,本來就是一場虛假的婚禮啊……
君漣漪面對容玉有些啞口,想了想,還是未将這句話說出口,點了點道:“既然你想的話,那就拜堂吧!”
他說着,朝傧相使了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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