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和孟先生是幼兒園的同班同學,小學也是,初中還是,高中也沒能跑得了。

幼兒園實在沒有什麽可講,大部分事情我已記不清了,小學還算有趣,我三天兩頭去孟家蹭吃蹭喝,晚上還和孟先生鑽一個被窩。我們合夥睡一個大枕頭,蓋一床被子,頭挨着頭,那情形想來還是兩小無猜,純潔可愛的。現在雖然還睡在同一張床上,但畫面經常就有點不堪入目了。

我喜歡去孟家純粹因為和孟先生玩得好,加上讓阿姨燒菜和我媽有一拼,我媽燒的菜當年在大院裏首屈一指,甚至還有隔壁軍區大院的家屬慕名來向她取經。

但對孟先生的父親和爺爺,我向來又敬又怕,好幾次我媽打了電話,我又礙着他們死活不肯去,最後吃我媽的巴掌。

孟先生的父親叫孟炎彬,他爺爺的名字我倒不太記得了,依稀帶個“義”字。孟先生的奶奶我沒有見過,聽說很早去世了,連他自己也只看過照片,黑白模糊的小像。

至于外公外婆,也就是讓阿姨的娘家人,都在外省,孟先生與那邊不親,并不來往。

我先前說過,孟先生的爺爺和父親都是軍轉幹部,孟老爺子似乎是市裏食品調度一類的職務,我那時候還小,加上幾年後國營就開始大肆改革,因此對老國營這一套記憶十分模糊,也不知道職位的具體名字是否真的叫這個。

我唯一記得清楚的,是孟家極豐的吃食。我家和孟家實算不上大富大貴,不過借着機關大院的名頭,唬一唬外人,院牆裏頭的三六九等,體制內的人都心知肚明。

雖然和權勢挨不上邊,但孟先生家在吃這方面,絕對排在院裏第一等。八十年代物質尚且匮乏,九十年代漸漸好起來,但只要我吃飯剩了一星半點,我媽就嚷嚷個不停,說前幾年一家人每月吃肉的次數得扳着手指頭數,我就是趕上好時候了,沒餓過,所以這麽不知好歹。

對此我很不服氣,但争辯不過,只好少舀些飯到碗裏,以免剩下。但被我媽看見,迎頭又挨了一頓數落:

“這麽一點,你吃貓食哪?”

為了少挨罵,我更喜歡往孟家跑了。每回到孟家,讓阿姨總能拿出各種花樣招待我,有時候是蒸餃,薄皮玲珑地透出肉色,膩滑的面皮上挂着油珠;有時是灌湯小籠包,有時候也有奶油蛋糕,那會兒的奶油比現在硬得多,淡黃的蛋糕滾着波浪邊兒,像個油頭粉面的民國少爺。

我媽怕我太饞,在外面丢人現眼,時常耳提面命,不許我在孟家見什麽吃什麽,不幸我都當了耳旁風。吃了這麽多,身高卻總被孟先生壓一截,盡管我上高中時猛蹿了一頭,最後還是差那麽三四公分。我堅信這是小時候在吃上欠的債。

在孟家吃的好東西,不消說,肯定來源于孟老爺子。俗話說吃人嘴軟,道理明白,但我還是沒法打心眼兒裏喜歡。這一點孟先生并不知道,這些無傷大雅的小秘密,當然都是只能跟着我進棺材裏的。

那時候孟老爺子接近退休,工作閑散,每回我背着書包進門,先乖乖地跟他打招呼:

“孟爺爺好。”

他常坐在一張老藤椅上看報紙,只從報紙上露出一雙眼睛,對我點點頭,絕不笑。偶爾會答應,發出一聲渾濁的“噢”。

也許是“啊”,也許根本就沒有張口,從鼻子裏擠出來。我不知道,因為他的嘴被報紙擋着,看不見。

我小時候懷疑過他根本不會笑。

因此我都迫不及待地鑽進孟先生的房間,要是再磨蹭一會兒,有可能會遇上他父親下班回來。孟先生的父親跟老爺子裏外都像,剛眉直鼻,眉頭沉沉壓在眼眶上,本身已夠不怒自威,再加上不茍言笑,像極了廟裏的怒目金剛,多看一眼就要心驚肉跳。

不過孟先生的父親并不會像老爺子那樣對我不理不睬,我叫“孟叔叔好”,他會笑一笑,趕上心情好,可能再多說一句“小君來了啊”。

聲音沉,像一口裝滿了清水的大缸。

孟先生後來也是。

小學沒什麽作業,玩的時候多。孟先生家裏書多,但都是大人看的,厚厚的一本一本摞在書架上,翻開全是字,沒有幾個認識的。

所以我們都去院子裏玩兒。

院子裏也沒有什麽玩具,純粹瞎玩兒。院子裏有磚塊随意壘的大花壇,長而方,大得像小池塘。花花草草無人拘束,有些長得比我們還高,鑽進去探險是很有意思的,因為土裏常能挖出粉紅的蚯蚓和比指甲蓋還小的瓢蟲。花壇四周的磚包了一層厚厚的苔藓,又濕又軟,撥開綠絨,偶爾會爬出幾只螞蟻。螞蟻太小了,淺棕色的,幾乎看不見。沒有生苔藓的地方,磚也是郁綠的,明天就要長出青苔的架勢。

花壇的土裏貼地卧着肥頭大耳的蘆荟,有的很老了,泛白,像人老了頭發會白一樣,近根的地方比手掌還寬,那裏的刺會咬人,必須小心腳下。靠外邊的一圈栽着吊鐘海棠,我知道名字是因為這花永遠垂着腦袋,只朝人露出淺紅的花蒂。我一直以為它非常傲慢,因為不屑于叫人看見它的模樣,只開給自己看,不像別的花,是開給人看的,急切地盼望着贊美和讴歌似的。

還種着昙花,但我只能在它開花的時候認出它。在院子裏住時,夏天的夜裏,大院裏呼朋引伴,大人和小孩都從床上爬起來,搖着蒲扇,趿拉着拖鞋,不知哪家還拿出了寶貝的鐵皮手電筒,往院子裏看昙花。其實是看不清什麽的,手電的白光照在花上,那花像會反光,白盈盈的一只碗;有的人叫拿開手電,那一大盞白就變作油盡燈枯的夜明珠,似真似幻地藏在夜色裏。

不管看清了沒看清,大家都一齊叫好。我不知道錯抓了誰家大人的手,耷拉着眼皮,也跟着說好看。

花壇中間的花花草草我就不能辨別了,也許只是雜草,但明目張膽地瘋長,有種喧賓奪主的氣派,倒不敢認定它是不是雜草了。

花壇裏還有一棵樹,也不知道是什麽樹,長得極高,把天捅個窟窿。我喜歡坐在樹根上,擡起頭不見天,只見樹冠,瘋野地向四面伸展,天空被它擊退了,只敢在罅隙裏縮頭探腦。坐下來,花壇裏的花草更高了,可以蓋過我的頭,那時候我才發覺長高都是自己的錯覺,世界那麽大,誰也瞧不見我。

孟先生小時候是很好說話的,我叫他陪我鑽花壇,他就陪我鑽;我叫他陪我坐在樹根底下,他就陪我坐,也不嫌泥土髒。坐到天黑透了,院子裏沒有燈,黑黢黢的,我恍惚以為他已經趁我不注意悄悄溜走了,這麽一想,花木的影子突然流動起來,叫嚣着報複我扯壞了它們,我不由得發毛,失聲喊了一句“孟潛聲”。

身邊立刻響起一個聲音:“你喊那麽大聲幹什麽?”

我扯住他的手,心有餘悸:“有鬼。”

孟先生也會被吓一跳,說“回家”,然後我們倆跌跌撞撞地跑回有燈的地方,才敢停下來喘氣。被大人們撞見,就會說:“你們倆亂跑什麽?燈也沒有,摔了才好看!”

就在孟先生出國前那陣子,我有一次突然想起這個事,就取笑他:“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怕鬼。”

孟先生居然矢口否認,說我污蔑他。

這個倒打一耙的撒謊精。

在孟家做客時,我是不敢鑽花壇的,鑽了一身泥可怎麽辦?沒有娛樂活動,只好八點半就去睡覺。讓阿姨來叫我們,我是客人,不敢造次,洗幹淨乖乖爬到床上去。

實際上根本睡不着,等到讓阿姨關了燈,又替我們把門關上,我就和孟先生開始說話。有意思的話說完了,就想到什麽說什麽。

我決定告訴他一個秘密:“你媽媽是天鵝變的。”

孟先生說我亂講。

他只是不肯相信他媽媽是天鵝。我們私下說班主任是豹子變的,他就深信不疑。

我說:“真的,我看見她掉過羽毛。”

他說:“我從來沒有看見過。”

“因為她都藏起來了。”

“你看見過你媽媽洗澡嗎?”

“沒有。”

“對嘛,因為她在水裏會變回去。”

“你騙我。”

“你沒見過怎麽知道我騙你?”我有點憤怒,“說不定你屁股上也長了羽毛。”

他也生氣了:“我沒有!”

“你有!”

“我沒有!”

“你把褲子脫下來。”

“我不。”

“你就是有!”

我一下子坐起來,翻身去扒他的褲子。

五分鐘後,聞聲進來的讓阿姨打開了燈,柔聲柔氣地安慰兩個在床上哭的小屁孩。

那應該是我們第一次打架,原因是我要脫孟先生的褲子,看他是不是真的長了天鵝尾巴。他揍了我一拳,我也不甘示弱地咬了他一口。

我賭氣第二天就回了家。後來怎麽和好的,反而記不清了。

再往後,慢慢長大,念書了,認字了,爸媽要檢查功課,鑽花壇和騎馬的把戲什麽時候不再玩了,也沒想起再去玩兒,只是突然有一天想起來,才發覺上一次玩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年級稍微高一點之後,我去孟家睡的次數也慢慢減少。一個原因是開始有羞恥心了,知道不好意思,倒讓我媽省了不少心;另一個原因是孟家不大方便。

這“不方便”是什麽時候開始的,我也不知道,但心裏仿佛明白什麽,越發不敢随便問孟先生。

五年級搬了家,我自己坐車上學,有一天放學後去買零食,看見讓阿姨推着自行車走回大院。我跑上去跟她打招呼,她一轉過來,我才看見她另外半邊臉腫得老高,紅中透紫。

我吓了一跳:

“讓阿姨,你的臉怎麽啦?”

她只是笑一笑:“又買糖啊?少吃一點,牙要壞的。”

我回家同我媽說起這事,她只呵斥我:“小孩子少東問西問的!作業寫完了沒有?”

我就不再吱聲了。

在班上,孟先生還是跟從前一樣,我在一旁抓耳撓腮,偏偏開不了口。好容易熬到下課,他看我一眼:“你怎麽了?”

我借口去上廁所。

一進廁所,正好碰見院裏幾個孩子,他們一見我,立刻神神秘秘地示意我過去。我對這種久違的親熱感到奇怪,一走過去,其中一個就問:

“你知道那件事嗎?”

我心裏不由自主地“咯噔”一聲,聲音都沒來由地打了個哆嗦:

“什麽事?”

“你不知道啊?”

他們露出早有預料的驚訝神色。

“孟潛聲爸媽鬧離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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