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媽懷上第三個月的時候,開始變得奇奇怪怪的,準确地說是疑神疑鬼。

自打懷孕,她不操心任何事,臉圓了一圈,兩條眉毛卻終日煩躁地緊皺着,像果盤裏落的兩條幹枯蜷曲的橘子葉。

“怎麽了,媽?”

“寫作業去,別來煩我。”

她揮了揮手,驅趕并不存在的蚊子。

“有空出去走走,別悶在家裏。”我站在主卧門口說。

她正在床頭櫃裏翻翻找找,“篤”的一聲悶響,吓了我一跳,抽屜被粗暴地甩上,她轉身怒目而視:“我是你媽還是你是我媽?還教育上我了!”

我只好回屋,不去觸黴頭。

那陣子她開始頻繁地發脾氣:菜場買豆腐忘了提回來,我沒收拾床鋪……無論多小一點油花,都能爆出火星子。

尤其當我爸夜裏回來,那時我一般都已經睡下了,他自然喝了酒的,我媽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都被罵罵咧咧蓋了過去。頭幾回我爸悶不做聲,也許是醉得太厲害了;後來幾次我媽越罵越大聲,他也開始還嘴,最後就成了你來我往的罵戰,隔着門也聽得一清二楚。

罵到狠處,簡直稱得上不堪入耳。

我當然不好再叫孟先生來家裏。在學校裏同他抱怨,他對這種事深有體會,知道是勸不了的,也不說什麽空話,一言不發地盯着我,等說完了,就拍拍我的手背。

暑假我約着孟先生天天往圖書館跑,有時還能碰見大院裏那幾個孩子。下午三點多鐘,暑氣還沒退,他們商量着去水庫游泳,一走到外面,兜頭潑來的熱浪簡直要掀得人跌一個跟頭,馬路大張着滾燙尖刺的嘴,不咬下人腳底一層皮肉誓不罷休。

我們在如波潮湧動的烈日下艱難地走到水庫。

這裏傍晚偶爾會有老頭來釣魚,今天沒有,大概太熱了,還沒到時候。這個水庫有些年生了,據說每年都要淹死幾個人,但來的人還是多。大家都想,丢命的總是少數,發財都輪不到自己,這種災禍哪能就落到自己頭上呢?老天爺不至于那麽不公平。

我從小怕水,印象裏總記得自己被淹過,問我媽,我媽說從沒帶我去過河邊,只有一回我洗澡時滑進了大澡盆裏,嗆了幾口水,那是還不滿一歲的時候。

院裏的小孩兒都知道我是旱鴨子,小時候沒少圍成圈譏笑我。但人年紀大了,互相都知道要面子,不會再說這種話,于是我安心地找到塊幹燥平坦的空地躺下。

水庫裏涼風習習,又沒有蚊蟲騷擾,實在是夏天打盹兒的好地方。我剛一躺下,就走過來一個人,輕輕踢了踢我的小腿。睜開一只眼,就看到孟先生居高臨下地盯着我笑。

“要睡就睡,不睡快走。”說完我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小溜空地。

他在我身邊坐下來,攤開手裏的書。

水裏的人朝我們這邊潑水:“你們倆幹嘛呢?不下來?”

他們的水只能摔在坡地上,但水花四濺,偶爾還是會有幾滴飛到我臉上。我扯了本書蓋住臉:“你們快別煩我了。”

他們又叫孟先生,孟先生說不跟一群光屁股玩水。

徐苗笑道:“小時候誰沒看過啊!孟潛聲你可真行,淨跟何獾黏一塊兒!”

我随手抓起一塊帶草的泥塊砸過去:“徐苗你家住太平洋啊?管那麽寬!”

“喲,獾獾的毛豎起來了!”

衆人大笑,孟先生也跟着笑。

我蓋上書裝死。

水庫中央一片白花花的肉,像一群撅着屁股覓食的鴨子,水花聲和打鬧聲回蕩不止,一波一波地推到耳邊。我又翻了個身,聽見孟先生說:“睡不着就起來。”

我坐起來,卻不肯如他的願:“書拿着。”手指往上一擡,他跟着我的動作把書從膝蓋上拿了起來,我立刻重新躺倒,順便把腦袋擱了上去。

孟先生多半料到了我的把戲,但還是乖乖當枕頭。我這才看清書的封面:

“《一生》?”

孟先生的聲音隔着書從上頭灑下來,悶悶的:“看過嗎?”

“沒有。”

“我念給你聽?”

“好啊。”

他嘩嘩地翻書,準備從頭開始,被我制止了:“我就随便一聽,從你你看到那兒讀就成。”

孟先生說了聲好,翻回剛才的那一頁,低聲念了起來。

“‘她感到她和他之間隔着一層簾子,橫着一道屏障,她第一次發覺,既然是兩個人,就永遠不能從心底裏,從靈魂深處達到相互了解,他們可以并肩同行,有時擁抱在一起,但并非真正的合而為一,所以我們每個人的精神生活會永遠是感到孤獨的。’……”

這句話直到現在我還記得。小時候囫囵不解,到很多年後的那個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屋裏,這句話突然像潮水拍來,一個字一個字地淹過了頭頂。

我們從水庫裏走時,正好趕上日暮時分,火燒雲從天邊滾到野草荒蕪的坡地上。蒿草成了一片野曠的金海,散發着葡萄紫灰色的澀氣和生石榴密實的酸香。每個人身上臉上都披蓋着一層朱紅色的軟綢,徐苗突然從後面跳到我的背上,我猝不及防,叫了一聲,孟先生立刻轉過頭來,眼睛裏映着一半的夕陽,比天上的啓明星更亮。

但很快,他也就被潘家的小胖子撲倒了,兩人滾過斜坡,壓倒一片金黃的草杆,另外幾個拍手大笑,你背我,我推你,追趕着沖進霞光深處。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推開家門,寂靜的客廳裏亮着燈,沉默的光線照亮了沙發上的兩個人。我爸坐在三座沙發的角上,正在抽煙,手邊的煙灰缸裏插滿了煙頭,像一座小小的亂葬崗。

我媽坐在光線只能照到一半的單人沙發上,開門聲一響,她猛地站起來,快步走到水池邊,打開水龍頭,響亮地咳嗽起來。

我媽有輕度的慢性咽炎,但很多年沒有再犯過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咳嗽成了她掩飾傷心的方式。咳嗽聲越是響亮,我就知道她越傷心。

但在一個家裏傷心是不必說出來的,夫妻有時就像狹路相逢的人生死敵。

至于我是什麽時候洞悉她這個把戲的,我說不清,我就是知道。站在門口,只能瞥見她的下巴,她用手飛快地抹了一把臉,像揩去臉上的什麽髒東西。

換好拖鞋,我爸卻像沒有看見我似的,一動不動。我媽關掉水龍頭,走回客廳,撩了一把頭發:

“又跑到哪裏去瘋了?吃過飯了嗎?”

我搖了搖頭。

“廚房裏有挂面,自己下點。”

我點點頭。

我爸手上的那支煙吸完了,被狠狠按進煙灰缸裏,仿佛按的是誰的腦袋,撲飛起來的煙灰是灰白的腦漿。他站起來,一抖衣服,煙灰在空氣裏飄飄浮浮——我媽飛也似的撞開我,三兩步沖上前,像一股把我劈成兩半的旋風:

“你要去哪兒?你還要往哪兒去?何國濤,你給我搞清楚,這才是你的家!”

“你不要無理取鬧!”

我爸狠狠地指着她,手指的形狀像一口殺人無往不利的刺刀。他飛快地掃了我一眼,轉身拉開大門。

我媽陡然發出一聲近乎獸類的哭嚎,撲了上去,手腳并用,又抓又咬,又踢又打,冷不丁把我爸推得一個趔趄,撞在牆上。他立刻反推了她一把,她再度撲上來,他只能狼狽地抓住她的手,兩眼暴突:

“你這個瘋子!”

“今天你敢走,我就死給你看!”

此時我媽已然忘記了她是個懷孕的女人,蠻力驚人,把我爸往屋裏拖;我爸一手扳着沙發,死命往後掙。膩黃的燈光落在扭曲變形的兩張臉上,如同兩只狂性大發的甲蟲。

我立在原地,身上被我媽撞開的地方還隐隐作痛,這滑稽的場面讓我太陽穴突突狂跳,無所适從。

我爸終于掙脫了鉗制,手背通紅,仿佛剛從開水裏拿出來;我媽向後噔噔倒退兩步,還沒站穩,又锲而不舍地撲向他。這回我爸早有防備,閃身躲過,反手利索地掴了她一大巴掌。

我感到自己像一塊被猝然擠壓的海綿,聲音從四面八方的毛孔裏擠滲出來,勉強彙在一起。

“爸!”

我媽跌倒在沙發扶手上,我剛一伸手,他已經狂風一般地奪門而逃了。

我的大腦有那麽一瞬間完全空白,我媽還維持着剛才被打的姿勢,捂着半邊臉,倒在沙發上,我這才回神,伸手去拉她。

“媽,你——”

剛剛碰到,她卻觸電似的彈起來,一把甩開我的手:“你滾!給我滾出去!”

伴随着她的罵聲,“咚”的一聲,煙灰缸打翻在地,摔得粉碎,我手上一陣劇痛,好幾秒鐘裏,半條手臂都沒有任何知覺。玻璃渣子和煙灰滿地都是,一片狼藉,她把臉埋在兩只手裏,渾然不顧醜态地嚎啕大哭起來。

那哭聲會咬人,我不敢待在原地,轉身跑進廚房。

借着廚房的燈光,我才發現右手背上紫了一大片,貫着兩道長長的傷口。細的那條是煙灰缸的角劃的,粗的應該是我媽不小心用指甲抓到的,一溜皮全被刮掉了,粉紅的嫩肉裏沁出鐵鏽味的血,慢慢聚成一顆,滑到手腕上。

用水沖幹淨手,慢慢不再流血,我拿出鍋燒水煮面。

面煮好了,吃完了,碗也洗好了,我又盯着碗裏的水一滴一滴地瀝幹,才走出去。

客廳裏的那個女人,像是我媽,又像不是。我一回到客廳,她噌地站起身,走進卧室,卧室門發出震天的巨響。

我實在不夠聰明,一直想不通他們為什麽大打出手。

直到半個月後,我從我爸的西服口袋裏摸出一只腕表,才後知後覺地知道,原來他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

我現在還記得那只表,小巧精致,可以想象,戴上它的那只手腕是怎樣的纖細玲珑。我把它原樣塞回去,按進了口袋深處,恨不得那裏面有個黑洞才好。

我跟我爸說,我沒有找到他的錢包。他在陽臺上喝茶看報紙,一邊說我笨,從身上摸出五塊錢遞過來。我媽在他旁邊晾衣服,嘴裏哼着歌。

我拉開大門,他們都在身後說早點回來,路上注意安全。

也許那天晚上都是一場幻覺。我把手抄在口袋裏,這樣想道。

可惜我爸只回來應了兩天卯,就又開始來去無蹤。

我媽卻不聞不問,每天摸着肚子自言自語,不時發出慈愛的低笑。

“你可要長得多像我,別又跟你哥哥一樣。”

“等你生出來,媽媽給你找老師學點東西,不能光讀書。學音樂怎麽樣?媽媽以前想學鋼琴,可惜沒那個條件。你倒是命好……”

五天後的晚上,我爸照例又不在。睡到半夜,我被一聲慘厲的尖叫驚醒了。

是我媽的聲音。

她流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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