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開竅開得特別晚,身邊同學膽子大的已經偷偷摸摸拉小手了,我還只會放學偷偷摸摸去街機廳玩兩把,租兩盤VCD的港片回家看,交流最多的異性除了我媽,只有街機廳的老板娘。

“老板娘,吃幣了!”

一般叫不來人,只需要“哐哐”拍兩下機器,老板娘就不知道從哪個煙霧缭繞的角落跳出來:

“我來我來!你別給我拍壞了!”

每次總是那幾個男生圍在旁邊眼饞,我嫌他們煩,就把剩下的游戲幣全給了孟先生。

孟先生還提着我的書包,說:“我不會,浪費了。”

孟家并不困窘,但孟叔叔從不給他零花錢,每次來他都只看我玩。我讓他坐在我的位置上,投了兩個幣進去:“沒事,我教你。”

一群挂着鼻涕的小屁孩圍在我們旁邊,還有幾個其他學校的學生,此起彼伏一片的嘆息和跺腳聲。

有人懊惱道:“他不會玩啊,浪費幣。”

我一下子火了:“我樂意!花我的錢,管得着嗎你!”轉過去一摟孟先生的肩膀,“別理他們,煩人。”

孟先生只是笑。

我從小就知道,孟先生比我聰明多了。沒過幾回,他比我這個當師父的還厲害了,每次一坐上去,就有一群人圍着看他玩,我只負責幫他提着書包,順便掏錢。

從前大院裏的幾個孩子都陸陸續續散了,只有徐苗還跟我們一個學校,但也不在一個班。有回我看見他和我們班上一個姑娘偷偷牽手,就問他:“親過嘴了沒有?”

徐苗罵我色狼。

徐苗比我和孟先生大一歲,十六。有天學校組織我們去美術館參觀,隊伍浩浩蕩蕩,他就混到我們班的隊伍裏,一邊和那姑娘眉目傳情,一邊問我:“何獾,有沒有女孩子對你有意思啊?”

這個問題很棘手。說有吧,我又說不出個張三李四;說沒有,更是大損雄風。我正裝作沉思狀,孟先生說:“你問這個幹什麽?”

“放心放心,我絕對不會暴露組織的。”徐苗指天發誓,悄悄說,“偷偷跟你們說啊,我們班有個女生對何獾有意思。”

我心裏一跳,像突然踏空了樓梯,不自覺地望了一眼孟先生,佯裝煩惱,惡聲惡氣道:“誰啊?”

“這麽激動?”徐苗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頭,“何獾,你要是再不長個子,人家女孩子都要比你高了。”

“你放屁!”我心不在焉地罵他一句,“到底誰啊?”

徐苗看向孟先生:“想不想知道?”

孟先生不吭聲,只拿一雙漆亮的眼珠子看我。我被看得有些心虛,像背叛了革命的漢奸似的,咕哝道:“你肯定逗我玩的,想看我出醜。”

“嘿,你這人精,怎麽就不會想點好。”徐苗不高興,指着前面他們班的隊伍,“那個背紅書包的,看見沒有?叫石小婷。”

“不認識。”我說。

“人家認識你啊。不是之前有個什麽作文活動嘛,你不是跟她分在一組?”

這麽一說,我好像有了點印象。上個月有個作文活動,我和班上其他幾個同學被叫去參加,抽簽重新分組,我和石小婷分到了一組。當時也就随便聊了聊,我看見她是二班的,就随口說我認識他們班的徐苗,小時候住一個大院,其他的倒也沒說什麽了。

我說:“一個組七八個人,我怎麽記得住。”

徐苗哼了聲,說我假正經。

到了美術館門口,各個班排好點名,徐苗回到了自己班上,就站我們旁邊。紅書包的石小婷跟我同一排,中間隔着兩個女生,但那紅書包太過紮眼,我不自覺地往她那邊瞟。

“好看嗎?”

孟先生的聲音冷不丁在耳邊響起,吓得我一哆嗦。

“我沒看她!”

“我說蝴蝶。”

我這才留意到,我斜前方女生的鞭子上停了一只黑黃花紋的蝴蝶,我的目光一掃過去,它像受了驚似的,振翅飛走了。

我這才反應過來,尴尬地胡亂敷衍了兩聲,試圖掩蓋過去。

孟先生卻不打算放過我,說:“你說的是誰?”他往前傾了傾身子,看向旁邊二班的隊伍,恍然道,“那個石小婷嗎?原來你一直在看她。”

我耳朵都滾沸了,争辯道:“我才沒看她!”

“你臉紅了。”

“你煩不煩?”

老師正好說完解散的口令,我背着書包走了,孟先生從後面追上來:“你生氣了?”

我全身的血都快燒起來了。

“別跟着我!”

我悶頭亂走,走出一大截才東張西望,想找個相熟的同學同伴,別像個呆子似的落單。但不幸的是我平時都和孟潛聲這個王八蛋黏在一塊兒,和別人都不鹹不淡,一時還真不知道找誰才不顯得太過突兀。

“何獾,轉什麽哪?”徐苗走過來,“你家孟潛聲丢啦?”

救星來了。

我恨恨道:“他才不是我家的!”

“怎麽着,我才一會兒不看着,你們倆就吵架了?”徐苗嘴裏啧啧有聲,他那小對象跟在後面也過來了,徐苗使了個眼色,“你跟着我呗,給我打個掩護。”

死徐苗。

美術館裏稀奇古怪的畫看得我頭疼,但因為要應付老師布置的觀後感,好歹要抄幾個作品的名字在本子上。一翻書包,我才發現自己只背了一書包的吃的,作業本塞不下,就沒帶上。孟先生肯定帶了,今天剛出發時,我還看見班長用他的本子登記點名,但我絕對不去找他。

我一點也不喜歡別人跟我開這種玩笑,尤其這個人還是孟潛聲。他是我兄弟,我最好的朋友,別人可以随便說,我不在乎,他怎麽能跟着別人一起笑我?

肩膀上忽然一沉,徐苗搭上我,讓我看他面前那副畫:“你看這個人臉畫的,像不像個豬?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我問他:“你帶本子了嗎?”

他搖搖頭,他的小對象也沒帶,兩人只顧看着那副長了豬臉的人像,互相說長得像對方,笑得直不起腰。徐苗笑夠了,才對我說:“嗳,你找她們借。”

我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石小婷火紅的書包跳入眼簾。她和另外三個女生正在一座雕塑前,拿着作業本抄雕塑下面的介紹。

“去啊。”徐苗催我,“你還真不好意思了?她肯定會借你,說不定你們還可以發展發展。”

徐苗開玩笑從來口無遮攔,我居然一點也不生氣。

我朝石小婷走過去,叫了她一聲。她應聲擡頭,一見我,還沒說話就臉紅了,其餘三個女生都捂着嘴巴吃吃偷笑。我問:“你們能不能撕給我一張作業紙?我沒帶本子。”

那三個女生不約而同地說:“叫石小婷給你。”

石小婷果斷地撕了一張給我,我裝作沒看見她微微發抖的手。

“給。”她的聲音都快小得聽不見了。

我忽然有點莫名的愧疚:“謝謝。”

美術館就那麽點大,盡管我盡力無視,但我敢保證這起碼已經是第四次看見孟先生了。

前幾次他都是和我們班其他三個男生一起,這次跟班長肖芳在一塊兒,旁邊跟着關庭。肖芳和關庭是形影不離的好姐妹,另外還有兩個女生,我不認識,只是眼熟,好像是一班的。

徐苗也看見了,感慨道:“孟潛聲豔福不淺啊。”又摸我的腦袋,“何獾加油,你再長高點,肯定跟他一樣。”

我真想把雕像手裏的鐵錘拿過來錘徐苗的狗頭。

他們停在一尊雕塑面前,又走來幾個男生,看了雕像,那幾個男生突然誇張地大笑起來,又說了幾句什麽,女生們立刻捂臉笑着四散,作勢要打那幾個男生。

徐苗被吸引了注意力:“他們看什麽呢,我們也去看。”

這件雕塑不是展品,是美術館裏的裝飾,米開朗基羅《大衛》的仿作,擺在拐角的地方。徐苗一看,果然立刻笑起來,指着雕塑胯間的生殖器:“你看!”

他小對象立刻別開眼,紅着臉打他:“你真惡心!”

那幾個男生還站在那裏指指點點,偶爾一兩句漏到我耳朵裏,說什麽“形狀”,“外國人惡心”之類。肖芳是難得外向大膽的女生,通紅着臉問孟先生:

“真的長這個樣子嗎?”

看看她那假裝羞澀的臉!你問那幾個男生去,問孟潛聲幹什麽?

孟潛聲居然面不改色地點點頭:“對。”

女孩子們驚訝地笑出聲,有一個甚至輕輕推了一把孟先生的肩膀,說“讨厭”。

我從小到大對女孩子都很友好,只有這一回,恨不得她們都消失了才好。

徐苗沖孟先生招手,示意他過來。小對象已經跑去跟別的女生們聊天了,孟先生走過來,徐苗不懷好意地低聲問:“你們偷偷那個過沒有?”

我莫名其妙:“哪個?”

“就早上起來,那個啊。”徐苗往我褲裆掃了一眼,“何獾你應該沒有,我覺得你還沒長大。孟潛聲你呢?”

我暗自罵娘。

孟先生不理他,專心抄介紹。徐苗只好又來逗我:“何獾,你……過沒有?”

他說得太含糊了,我壓根沒聽清:“什麽?”

徐苗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遺精。這你都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但我确實還沒有,只好咬牙切齒道:“我還差一個月才滿十五!”

徐苗哈哈大笑:“我們何獾還是兒童!”

孟先生跟着抿唇一笑。

這一笑無異于火上澆油,我立馬诘問他:“笑什麽?你有嗎?”

孟先生看向我,笑着說:“你猜。”

我掉頭就走。

徐苗被扔在原地,孟先生跟着追上來,我越走越快,也不看路,哪裏人少就往哪裏鑽,最後甚至跑起來,悶頭沖上樓梯,又七拐八拐地瞎跑,應該早出了展區,四周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只有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終于在一個拐角,孟先生從背後拽住了我的書包。

我被拽得向後一倒,他沒接住,我們兩個一起跌到地上。劇痛從尾椎骨一個猛子蹿到後腦勺,眼淚一下子滾滿了眼眶,我脫口罵道:“你神經病啊!”

“對不起。”他馬上坐起來,要來看我,“摔到哪裏沒有?”

我向來沒出息得要命,別人只要一道歉我就啞火。索性挪了挪屁股,盤腿坐在冰涼的地上:“沒事兒。”

孟先生這才放下心,坐在我身邊:“還在生我的氣?”

我沒好氣道:“你說呢?”

“我沒說你和石小婷怎麽,你生什麽氣?”孟先生看我臉色一沉,岔開話頭,“吃東西嗎?”

休息區才可以吃東西,我們結伴下樓,到二樓的休息區。已經中午,休息區裏三五成群地坐着吃東西聊天的學生,鬧哄哄的,很熱鬧。徐苗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我們随便找了個人少的角落坐下,孟先生拆開我包裏的話梅幹,自己吃了一顆,舉到面前等我拿。他垂着眼睫看地上的反光,腮邊鼓起來一塊,像只花栗鼠,我忍不住伸手戳了戳。

他躲開了,舌頭一卷,另一邊腮幫鼓了起來,擰眉道:“幹什麽?”

“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對肖芳有意思?”

他笑起來:“你少亂講。想報複我?”

我哼了一聲:“那關庭呢?”

孟先生笑着搖了搖頭:“她和別人在談戀愛。”

我吃驚道:“誰啊?我們班的?”

“想知道?”

“你快說啊!”

孟先生說:“那你過來,我偷偷告訴你。”

我環視一圈,确認附近沒有人偷聽到我們的談話,忙不疊把耳朵湊過去。

孟先生稍微低下頭,溫熱的氣息吹在我耳廓上,一陣熱一陣冷。或許是我太心急想聽,只覺得耳朵也嘗到了他口腔裏酸澀的話梅,顫顫發軟,心髒一下一下跳得兇猛,和他的混在一起,化作深春裏兩潭生機盎然的爛泥,勃發着吞人下肚的欲望。

靠得太近了。

我的眼皮不受控制地一跳,緊跟着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仿佛每一根上面都頂着一顆豆大的汗珠,不堪重負地壓彎了腰,酸勁掃過我的皮膚,顫巍巍地直透骨髓。

下一秒他的嘴唇貼上了我的耳朵尖。

如同軟嫩的櫻桃肉在心上被細細揉爛成早春的汁水,四周男生的說話聲,女生之間的打鬧聲,撕開零食塑料包裝袋的嘩啦聲,像抽血一樣被神秘的針管抽走了,一片人聲鼎沸的空白裏,只剩下血液急流的聲音,我身體裏像住着一口幽深混沌的古井,咕咚咕咚地冒出嫩綠的泡。

他含着濃濃的笑意說:

“不告訴你。”

這聲音是一根細細的毒針,在我耳朵裏刺了一下,耳朵立刻僵住了;毒液順着血管流進心房,心也僵死了,卻還以為自己在歡樂地跳動。

我感到自己落在了美杜莎的目光裏。

他移開頭,輕輕“咦”了一聲,曲起食指,輕輕刮了刮我的耳朵:“你耳朵怎麽這麽紅?”

我激靈了一下,突然跳起來,把他吓了一跳。

“你怎麽了?”

我腦子一片空白,眼睛不知道在看誰,什麽都看不清,仿佛春霧蒸騰。

“我、我要去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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