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孟先生剛剛叫了我一聲,我就像聽見主人招呼的獵犬,一個箭步蹿到了他身邊,标準的招手即停。

他像吓了一跳似的,被我帶得往後退了一步,順勢抓住我的胳膊:“你慢點。”

路燈的光線很不分明,我凝神看了好一會兒,孟先生的輪廓才慢慢清晰起來。他的下巴還埋在大圍巾裏,沖我眨了眨眼睛,握碎的星星在眼波裏浮浮沉沉。

我全然忘了自己前幾天還因眼前這個人一碰而有如五雷轟頂,這會兒只顧上上下下地端詳,生怕少了一根毫毛。忽然間聞到一點清而澀的氣味,我湊近孟先生:“你身上什麽味道?”

孟先生先是一愣,下意識擡起手臂聞了聞,随即恍然:“是酒吧?灑了點在我圍巾上。”

他把圍巾抓起來,我低頭一聞,果然留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味道。我問:“你們去哪裏玩了?他們都回家了嗎?你等多久了,冷不冷?”

孟先生拉着我上樓:“別傻站着,上去再說。”

我媽走之前關好了門窗,屋子裏一絲風都不透。我把外套圍巾和手套一股腦兒脫下來扔在沙發上,打開暖氣閥門,把角落裏的那扇窗戶推開一半。孟先生跟着進屋,我轉頭一看,這才發現他拎手裏着一個蛋糕盒子。

“蛋糕沒吃完麽?”我問。

孟先生随手把盒子放在茶幾上:“這是給你留的。”

我倒了兩杯熱水,把盒子打開,果然只有切得整整齊齊的一小塊,看樣子是提前留好的。我跟我媽他們吃到八點半才散席,哪裏會餓,但想到這是孟先生專門給我留的,我又舍不得扔,邊吃邊問他們今天晚上怎麽玩的。

孟先生說他們去館子吃了晚飯,然後關庭做東,去了她一個開夜總會的叔叔那裏。

“夜總會?”

我寒毛直豎。關庭那個一肚子壞水的妮子,果然不會去什麽正經地方。

孟先生似乎猜到我腦子裏想的東西,擺了擺手:“專門給我們開了一個包間,別亂想。”

這話頗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我本想開玩笑頂一句,但突然留意到他的視線,我居然一下子咬了舌頭,瞬間呆住了。

孟先生微微歪着身子,坐在我左手邊那張單人沙發上——他也并不是所有時候都正襟危坐的。屋子裏已經熱起來了,毛衣的袖子被他推上去一些,右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斜對着我膝蓋的方向。露出的半截小臂連着手掌外沿,一直到前伸的小指指尖,線條流暢得好似一氣呵成。毛衣墨似的黑,反襯得手臂越發的白,幾乎和那鋪在沙發扶手上的抽紗披巾混為一體,但暖黃的燈光又恰好消解了血色的欠缺,手指稍微移動,燈光的影子就癡癡地緊追不舍,嬌憨地在指縫間游弋。

他因為沒有正對我的緣故,那對清亮的眼珠微微偏向一側,流露出松弛的神氣。盡管沒有笑,但臉上的每一處地方仿佛都做好了笑的準備,眉頭全然舒展,鼻梁一側的陰影線條溫柔,像一枚鉛灰色的吻。

我突然感到一陣口幹舌燥,連忙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水還有點燙,一路滑下喉嚨,在胃裏炸開一叢煙花。

我清了清喉嚨,佯作鎮定:“你看我幹什麽?”

“我還不能看了?”

他答得理所當然,我一噎,兇道:“看我得給錢!”

孟先生從褲兜裏摸出一張十塊的紙幣,往我面前一推。

“動物園門票?”

我一愣,想了半天才回過味來,大怒:“孟潛聲!不許拿我外號說事!”

孟先生坐得八風不動,學着何苗慣常戲弄我的語氣:“小獾生氣啦?”

我直接撲過去揍他。

除了小時候不懂事,打架時孟先生多少都讓着我,并不跟我一般見識。他偏頭躲了一下,還是乖乖叫我按在沙發裏,他動了動上身,換了一個稍微不那麽扭曲的姿勢,斜躺在沙發上。

“你爸媽今晚上不回來?”

“我媽打牌,我爸前幾天出差去了。”

他笑着說:“那我今晚上是不是能賴在你家?”

我的心猛地狂跳起來:“為什麽?”

他臉上的笑容不自覺一凝,直直地看着我,像被我問住了。

确實,這會兒已經十點鐘了,他住在我家才是天經地義。我自知說錯了話,正想改口,沒等想好說辭,他已經先一步道:“跟你說着玩的。十點鐘了,我要回家了。”

他撐起身子,示意我放他起來。這完全與我的本意背道而馳,我連忙按住他:“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不解地看着我。

我語無倫次地解釋了一通,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麽,孟先生似乎也不全然明白我的意思,但讓他知道我并不是要趕他走,就足夠了。

他給家裏打了一個電話,我進卧室替他拿了一套睡衣,又從衣櫃裏取了床被子和一個新枕頭出來,堆在床上。孟先生去洗澡,我就在沙發裏窩成一團,思考人生真谛。

一想到等會兒孟先生就要脫光衣服躺在我的床上,绮夢成真的羞恥感讓我難以直面,或許其中還潛藏着某種不可言說的亢奮。我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手,孟先生手臂皮膚溫而微涼的觸感還殘留在上面,我知道是我的手過于燙了,脖子後面烘着一層薄薄的汗意,一定是暖氣太熱的緣故。

電視機裏的聲音誇張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審美産物,但我必須容忍它,此刻我需要這些聲音掩蓋浴室裏熱氣騰騰的的水流聲。

五感突然間敏銳得近乎鋒利。樓下一對中年男女正在對罵,每句必以“你他媽的”開頭,如響雷炸開,毫無前兆,冷不丁響起,震得人頭皮發麻;女人滔滔不絕,恰似暴風驟雨,一浪高過一浪,最後幾乎讓人以為她下一秒就要放聲高歌了。對罵喘息的間隙夾雜着清亮的狗叫,肯定是那只壞了一只眼的京巴兒,逢人又吠又咬,但只要人氣勢洶洶地走近,它就會嗚咽着落荒而逃,色厲內荏的畜生。夜色深處依稀還有酒瓶碰撞的脆響,清酸的酒精氣味忽然在鼻端浮動,那是一種厚重,泛着泡沫的,暗綠色的香氣。

我抓過孟先生扔在沙發上的羊毛圍巾,把臉埋進去,深深吸了一大口氣。

細軟的羊毛纖維裏的味道就像星星,一顆一顆的,一下子突然出現,一下子又消失不見。

“我洗好了,你去吧。”

聲音響起的瞬間,我手裏的圍巾逃命般地飛了出去,劃過一道冷酷的抛物線,末了柔弱無骨地躲進沙發另一頭的凹陷處。

我心裏久久回蕩着樓下那句“他媽的”。

孟先生表情奇異,仿佛看見自家養的豬開口說話了一般:“你在幹什麽?”

“把衣服挂起來,”我低頭去撿圍巾,“聽見你出來,吓我一跳。”

“沒事,我自己來。”

他接過圍巾和外套,挂在門口的衣架上。期間我再三偷窺他的臉色,确認他沒有瞧出端倪,終于暗自松了口氣。

我進卧室時,孟先生已經把床鋪好了。

我習慣睡大床,所以我媽當初給我選的雙人床。兩床被子各據一邊,中間尚且楚河漢界泾渭分明。孟先生已經躺好了,見我遲遲不動,撐起腦袋說:“大門我已經鎖好了。”

我點點頭:“哦。”

“上來,我好關燈。”

我懷着一種近乎壯烈的心情掀開被子,仿佛是被大蒜逼回棺材的吸血鬼。見我躺好,孟先生才伸手關掉了床頭的臺燈。

黑暗立刻吞沒了一切。在溫暖幹燥的空氣裏,我又聞到了那種酒氣,潮濕的,暗綠的,蠢蠢欲動的。

“你今天喝了很多酒?”我問他。

“沒有,就幾杯。怎麽了?”

“沒什麽,我就問問。”

他嗯了一聲,不再說話了。房間裏安靜下來,酒味終于漸漸消散,我的心跳似乎也慢慢回到了正軌。

大約過去了有那麽一段時間,床那邊一動,孟先生翻了個身,似乎是面對着我,這使我不自覺地偏了偏頭。

他輕輕叫了我一聲。

我答應道:“嗯?”

孟先生說:“跟我說生日快樂。”

我沒反應過來:“什麽?”

他又重複了一遍。

這回我确認自己沒有聽錯,卻更疑惑了:“今天在學校不是說過了嗎?”

“以前都是你陪我過生日,每年你都第一個跟我說生日快樂。我從沒過過這麽熱鬧的生日,也沒有見過這麽多人祝我生日快樂。我很高興,但是你不在,我又覺得很遺憾。”孟先生微微嘆了口氣,“我生日馬上就要過了,所以想讓你來收尾。”

這話仿佛一大把棉花梗在喉嚨裏,我忍不住偏頭看向他,只看見一個似有若無的輪廓。

“對不起。”我低聲說,“生日快樂。”

“為什麽要道歉?”孟先生的聲音聽起來很輕快,“新的一歲的第一天是你陪我過的啊。”

我覺得自己快被他說出心髒病了,整個房間裏都回蕩着鼓點似的心跳聲:“孟潛聲,你說話真肉麻。”

孟先生認真地問:“真的?那我以後不說了。”

我脫口道:“我沒說不準你說啊!”

“你還真的信啊。”

孟先生悶聲笑起來,充滿了奸計得逞的得意。

哇,這小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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