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突然的寂靜裏,風中吹來一陣鐵門甩上的震響,吓得我們一縮脖子,拔腿就跑。穿過小區後門,來到街上,不短不長的一條路,停下來時,我跟孟先生竟然都有些出不了氣,喘氣一聲踩着一聲。原本在臉上沸滾的血一股腦兒又被擠回心髒裏,因為還餓着肚子,又被吓得腎上腺素狂飙,現在我只覺得四肢無力,全身發虛。

最暈的還是腦袋,那種感覺好比許願說“我要天上的星星”,結果星星真從天上墜下來,當場砸了個暈頭轉向。

我用力眨了眨眼,發現孟先生正盯着我看,好像八百年沒見過活人,我不由得屏息凝氣,生怕眨眼的聲音吓到他。他兀自端詳了一陣,突然笑出一口白牙。

我莫名其妙:“你笑什麽?”

他笑夠了,擡起眼皮:“你不準備說點什麽?”

我別開視線,盯着他背後不遠處的一棵老榕樹:“對哦,應該讓你感謝我的救命之恩。”

他說:“我不是說那個。”

今天的陽光太亮了,眼睛酸得厲害,我忍不住又眨了眨:“那你說的是什麽?”

孟先生笑容一淡,伸手扭過我的胳膊:“我是說剛才我——”說到這裏,突兀的一陣停頓,他的聲音陡然一輕,大噪的蟬聲趁機喧賓奪主,“你跟我裝傻?”

他一面說話,那無意識垂下的兩彎睫毛卻在輕快地顫動,鼻梁上淡淡的陰影跟着振翅欲飛。正午的空氣波紋蕩漾,一只兔子立在悶熱的樹蔭底下,抖着兩條毛茸茸的長耳朵,揮舞着拳頭惡狠狠地說:“我要吃掉你!”

我舔了舔唇角,那裏蒙着薄薄一層汗,類似腌魚的鹹酸在舌尖上漫開。大概是熱出了幻覺,心髒在口腔裏沖撞,叫嚣着沖破牙齒的桎梏,聲音被勒成一層蟬翼:“我怎麽知道你要說什麽。”

他瞪了我一眼,兩邊唇角陷進薄軟的頰肉裏。我的喉嚨不聽使喚地死死繃着,像一只被人提着脖子拽離地面的鵝。我摸了摸後頸子:“去找個地方吃飯吧,我口渴。”

他擰着我胳膊的手往回一拉,急道:“你之前不是說……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你突然說這個幹什麽?”我舌根一僵,來不及顧及臉色是不是難看,“逗我好玩兒嗎?”

這話似乎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臉上的笑容倏忽隐去:“我沒逗你。”

“我幫你出個頭是因為你是我朋友,不是別的什麽。”我有點煩躁,他的手心像一只燒得滾燙的鐵環锢在我胳膊上,“你松手,熱死了。”

他一動不動,我索性把他的手往下捋,他突然叫了一聲“何遇君”,着實吓了我一大跳,回過神,我立刻嚷回去:“你發什麽瘋!”

“我喜歡你。”

街對面的一排蔥茏樹冠被風吹得簌簌搖搖,大片油亮硬瘦的樹葉奮力反射着太陽的金光,那支離破碎的光點使我目眩,滾燙的光影像竈上尖聲厲叫的開水,讓渾身皮膚透出濕熱的紅色。

我把兩只手背到身後,它們正因高熱而發抖:“你別開這種玩笑,我聽着不舒服。”

“誰開玩笑?”他真惱了,“我又不是因為你剛才幫我才說這種話的,你以為我是逗你高興說着玩兒的嗎?”他偏過頭不看我,“我想過好多次了,我不喜歡你,不該跟你走那麽近的——”

“你現在後悔了?”

“你先聽我說完!”他猛地一瞪,眼球比玻璃珠子還亮,我立刻熄火,“但是我還是願意親近你。有時候我想,你喜歡我也挺好的,我們一起考大學,以後在同一個地方工作,不用擔心你跟別人跑了。”

這話太讓人難為情了,聽得我耳根子軟成一攤糖稀:“你瞎說什麽,肉不肉麻。”

他朝我一笑:“你不是說喜歡我?就沒有想親我的時候?”

我簡直想就地挖土三尺把自己埋了。這人簡直不知道害臊兩個字怎麽寫!

他還不依不饒:“你還喜不喜歡我?”

我顧左右而言他:“你什麽時候又想通了?你上次還說……”

“那時候你說你喜歡我,其實我心裏挺高興的,但是又怕你沒分清,也怕我自己稀裏糊塗的,要不是真喜歡,我們這朋友豈不是到頭了。”

我不以為然:“那你現在怎麽忽然又拎得清了?”

“我不是說過了,你有想親唐宇才和徐苗的時候嗎?”

我的雞皮疙瘩争先恐後地冒出來:“怎麽可能!”

“所以啊,就這樣。”

他、他的意思是——

我腦子已經成了一團漿糊。孟先生也不言語,只是盯着我笑。我用汗涔涔的手抓過他的:“你說真的嗎?你再說一遍。”

“說什麽?”

“‘我喜歡你’。”

“嗯,我也喜歡你。”

好了,城門大開,搖旗投誠。

關庭說過,她跟賀曉川還在一起的時候,三天兩頭的鬧別扭吵架,關庭經常氣得半死,無數次發誓說“這次堅決要跟他分手,再理他是豬”,我問“然後呢”,關庭就感嘆她自己也算當過家底百萬的養豬大戶了。我笑她談起戀愛來就是矯情,翻臉比翻書還快,她也不跟我計較口舌,反而說:“說了你也不懂。我一看到他抱着籃球滿頭大汗地在教室外面探頭探腦,還把零食藏在背後,就什麽都忘了。”

其實孟先生拿我尋開心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但我一聽他這麽說,腦子裏就如同大火煮面,不僅糊成一塊兒,湯水還都潽到了外面,裏外上下滿地狼藉。

我這才相信關庭說得一點兒沒錯。他朝我一笑,我就什麽都忘得幹幹淨淨了。

大中午的太陽烤得柏油路半化不化,加上半道殺出的孟叔叔一攪,此時誰都沒了胡吃海喝的興致,孟先生随手指了家路邊的粥店,我們就進去坐了下來。

我覺得自己像個剛剛被拼好的機器人,還不知道手腳往哪裏放,只好軟綿綿地把軀幹架在凳子上,眼珠子滑溜溜地左轉一圈,右轉一圈,就是不能端端正正地停在正中間不動;油膩膩的塑封菜單上的字密密麻麻,拆開每個都認識,放在一塊兒卻讓人不明白它說的是什麽古怪菜式。我正費力辨認着上面的菜名,餘光裏忽然出現了一只手。

這只手在日光燈底下尤其的白,可以清楚地看到手背皮膚下霧青和紫紅的血管。這只手先是拿起紙巾擦了自己面前的桌子,又伸過來——我舉起菜單,沒擡頭,那只手把我面前的桌沿也細細擦了一遍。指尖不時從菜單底下探出頭,仿佛在我心裏戳出一個個小洞,呼哧呼哧地往外吐着明豔的暖霧。

立在旁邊的老板娘不耐煩地換了個姿勢,我實在是看得太久了。孟先生問:“你看好了麽?”

我回過神,聚精會神地開始重新看菜單,但看了半天,眼睛還黏在菜單擡頭鮮紅的“麗軒飯館”四個字上。老板娘終于耐不住,開始絮絮叨叨地誇耀自家特色,我惱她打破了店裏的清靜,把菜單往前一推:“你點吧。”

孟先生笑看了我一眼,迅速點好了幾個菜。老板娘已經袅袅娜娜地挪進了後廚,我被剛才那一眼瞧豎的汗毛卻遲遲沒伏下去。

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們誰都不說話,仿佛存心較勁,于是天花板挂的大吊扇旋轉得更加歡快,躍躍欲試地要掙脫束縛跳下來,盤算着向左飛削掉我們的腦袋,或是向右飛削掉正低頭點錢的老板娘的腦袋;後廚開火和鍋鏟翻動的響聲也是氣動山河,煤氣竈點出了萬馬奔騰的架勢,轟轟烈烈,叫人不敢忽視。

最後還是我先敗下陣來。我瞟了一眼數着錢眉開眼笑的老板娘,小聲說:“你一直盯着我幹嘛?”

孟先生老神在在:“看你怎麽了?”

我真想揍他,又下不去手,幸好這時菜被陸陸續續端上來了。

一拿起筷子,孟先生終于專心看菜,不再看我了,這讓我松了口氣;但我的兩只眼睛卻總是被那只手攫住目光,順着手又爬到對面人的臉上去,手裏端着的瘦肉粥差點喂到鼻子裏。

孟先生低頭看着菜盤子,毫不留情地笑了出來,我這才發覺他全部都看在眼裏,咬牙切齒道:“不許笑!”

他還是笑,只不過沒再笑出聲,我低頭吃飯,碗沿擋住視線,一葉障目,就當看不見了。

這頓飯吃得索然無味,從飯店出來,我的舌頭和牙齒對吃過的東西的味道沒有一點印象,我的胃甚至譴責我用大腦裏的假象欺騙它,因為它還是輕飄飄的。

孟先生示意要去街對面的副食店:“我去給我爺爺打個電話。”

我點了點頭。

他好奇地端詳了我一會兒,笑道:“你今天怎麽有點兒呆?給我兩塊,我出門沒帶錢。”

我摸了一張五塊遞過去。他接過錢,順便在我手指頭上捏了一下:“你在這兒等我。”

“哦。”

他剛走出兩步,又轉頭問:“你要不要一起?想喝什麽自己買點。”

我又跟上去。

兩輛水泥車開過來,孟先生在路中央停下步子,順手拉住我的胳膊。我被太陽照得發懵,腳下兩條短肥的影子并在一起,親昵得像剪出來的連體小紙人兒。

我舔了舔下唇,問:“孟潛聲,那、那我們現在算在一起嗎?”

孟先生回頭看了我一眼,像是要笑,偏偏正兒八經地想了一會兒,才說:“算吧。”

他轉回去,一塊兒後頸肉在太陽底下白得發光,上面稀疏的絨毛仿佛一層糖霜,引誘着舌頭去将它們舔得一幹二淨。水泥車引擎粗豪的響聲淹沒了一切,煙塵滾滾,孟先生捂着鼻子往左一偏頭,頸側舒韌的肌肉收緊,後頸隐約一點起伏,凸出頸骨圓潤的曲線。

我咽了一口燙燥的空氣,灰黃的煙霧跟着滾過喉嚨,竟然是近于花香的甜味。

孟先生的爺爺退休之後搬到了鄉下,老人家上了年紀,剛硬的棱角軟化不少,如今終于也成了個護犢子的爺爺。聽說孟叔叔和丁阿姨鮮少去探望他,一來二去,老爺子悶出了怨氣,從不賞好顏色,只對這個孫子千依百順,連帶着也會偶爾懷念那個過世多年的柔馴兒媳。

孟先生問了老爺子好,又簡單說了跟他父親吵架的事兒,老爺子中氣十足的聲音從聽筒裏漏出來,大意是不要讓孟叔叔對他指手畫腳,還是考大學好,聽到孟先生說準備去鄉下住到開學,老爺子連聲答應,笑得震天響,又拽着孟先生東拉西扯好一陣,才高高興興地同意挂電話。

孟先生不敢回家送上門找打,我摸了一百塊給他,他只要了五十,準備今天就去汽車站買票,晚上就能到老爺子家。這樣一安排,發覺沒多少時間磨蹭,孟先生就說送我回家。

我家和汽車站方向不一樣,我讓他別浪費時間,他說:“要開學才能見了。”

這麽黏黏糊糊的說得我有點臊,嘴硬道:“不就半個月。”

孟先生說:“那好吧。”

我一愣:“你就走了?”

“不是你讓我走的嗎?”

這小王八蛋真氣人。

“那你還是送我回去吧。”

孟先生笑得眉舒眼亮,作出很無奈的表情:“哎,你這個人。”

我舉起拳頭要揍人,他反應極快,一溜煙跑出好遠。

從吃飯的地方回我家絕不算近,但我們倆誰都沒提坐公交車,并且十分默契地對沿路的站牌視若無睹。幸好一路都有樹蔭遮陽,雖然還是熱得滿身大汗,但也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一進我家小區,高樹參天,涼風貫面,冷森森地吹出半身雞皮疙瘩。今天不是周末,這時候又是午睡的時候,不知為什麽蟬沒有叫,四下靜得人心裏發慌,我下意識一看孟先生,他剛好也朝我望過來。

我們倆一齊笑出來。

他問我:“你笑什麽?”

我得意道:“你笑什麽我就笑什麽。”

他不接話,笑容更深了。

一步一挪還是挪到了單元樓下,他停下腳步:“開學見了。”

這話聽得人渾身不得勁,我原地轉了兩步,踢飛了一塊長着青苔的小石頭:“又不是沒電話。”

他領會地點點頭:“我到了跟你打電話。”

我怕他買不到汽車票,于是催他快走。他看了我一陣,說:“那我走了。”

我背着手站在小臺階上,沖他點點頭:“快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他“嗯”了一聲,身體卻沒動,只是拿眼睛把我望着。我不明所以,但莫名其妙地心慌,催道:“幹什麽?小心趕不上車,快去。”

他欲言又止,最後什麽都沒說,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等人消失在樹影後面,我才磨磨蹭蹭地上樓去。走到一半,腦子裏突然靈光一現,轉身又蹬蹬跑下樓去。

樹叢在地上投下水波般的影子,空氣裏是草木濕潤的腥氣,一陣風動,無數蟬鳴由遠而近地嘶叫起來,風吹到我額頭上時,蟬聲也就在我頭頂上狂歌高蹈。

孟潛聲剛才是不是在等我親他一下?

人早就不見了,那神态卻被蟬鳴叫得在眼前鮮活起來。

簡直不能想,只要稍微一想,就仿佛有只躁狂的蟬鑽進了身體裏,薄而有力的軟翅嗡嗡震動,震得心尖都癢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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