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他是個克妻的命

? 六月二十八,李家與任家定下婚約。

六月二十九,李母亡。

掌櫃的嫌晦氣,催着下葬。李明明小小年紀,哭紅一雙眼睛,抱着母親的屍身死活不撒手。她逼問掌櫃的:“明明這幾日已見大好,怎麽今晨突然就去了!定是你們欺負我孤兒寡母,害死我娘!”

掌櫃的唬一跳:“小姑娘可不敢亂說話,我們做正經生意清清白白的,謀財害命的事兒可從沒發生過!”

“那你為何不肯叫我守着我娘?”

“還不是……”掌櫃的話未出口,被一個食客扯住袖子,他看那食客一眼,認得此人來自郢城。他多嘴問一句“客官有話講?”

不問不知,一問竟引出一項驚人的秘密。

郢城的食客道:“适才我聽掌櫃的勸這位姑娘早日出嫁到郢城的任家去,敢問是哪一個任家?”

“據說是郢城首富。”

郢城食客倒吸一口冷氣,憐憫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明明:“小姑娘,我勸你趕緊着,葬了老母親,退了親事,有多遠走多遠!”

“為何?”李明明口中問道,卻根本不放在心上,哭聲持續作響。

“任家公子原是定過娃娃親的,可那女子未過門便無端身亡,之後不斷有媒婆給任公子說親,竟沒一樁能成。”

“為何?”李明明終于停了哭聲。

“當日定親,次日全死了,無一例外。而你是第五個!”

“可我活得好好的。”

“你母親卻不在了。死去的幾個女子中,只聽說娃娃親那位是淹死的,其餘的死因不明。經驗老道的仵作仔仔細細驗屍整三天三夜,愣是什麽也查不出來。郢城傳遍了,都說是……冤鬼索命!”郢城食客眼睛轉一圈,見屋子裏裏外外圍攏的人俱被震住,遂壓低嗓音煽動氣氛,“官府查明,與任公子定娃娃親的那位是被人害死的。什麽人呢?不知道,沒有任何蛛絲馬跡。算命先生稱是任公子的愛慕者,出于嫉妒,買兇殺人。正因為這個,淹死的女鬼為複仇而來,誰想嫁給任公子誰就得死!”

“姑娘僥幸逃過一劫,大概是你母親代你受過。你還是盡快将親事退了,找一處庵堂暫時避一避吧。”

李明明并不理會他的勸告,反而問不相幹的:“大叔說的這些事,郢城早已傳遍?”

“幾乎人人皆知,任家是首富,可郢城裏再沒有哪戶人家敢同他家結親,連媒婆也懶得登任家的大門。”

李明明怒極反笑:“好一個錢媒婆!”

她收起眼淚,在衆人的幫助下安葬好母親,披麻戴孝,親手懷抱新刻的先妣靈位,一路氣勢洶洶地殺進郢城錢媒婆家。

貪財的錢媒婆寡居,無後,一瞅李姑娘這陣仗,吓得雙腿直哆嗦。但她多少見過些世面,佯作鎮定,笑着彎腰問好。

李姑娘卻開口不善:“我唯一在世的親人也被個黑心鬼給害死了,姑娘我哪裏會好!”

“呦!老夫人被人害死了?”錢媒婆做的一出好戲,“姑娘該去報官,找我老婆子也幫不上什麽忙。”

“官是要報的,債也是要償的。這個忙,你還就幫得上!”

“什麽忙?”

“退婚!”

“李姑娘是讀過書的,講究個信守諾言,才一天工夫怎麽說變卦就變卦?”

“姑娘我不同你廢話。”李明明轉身走進錢家堂屋,将先妣靈位鄭重擺在正中沖門口的八仙桌上。錢媒婆見情形不對,連叫着“別別別”,忙跟上前去瞧個明白。這一瞧不打緊,眼皮子底下突然冒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來。李明明李姑娘緊抓住把手,駭人的刀尖則直勾勾指向錢媒婆,所距不到兩寸。饒是見過世面,也沒見過此等狀況,錢媒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李姑娘輕描淡寫:“你還不配給我娘磕頭,先去任家把親事退了,餘下的賬,你我慢慢清算!”

錢媒婆驚出一身冷汗,連滾帶爬地逃離自家大門,沒命似的在窮巷子裏狂奔,終于跻身繁華的櫻花大街。喘氣喘氣再喘氣,鎮靜鎮靜再鎮靜。退婚?當然不成!吞下去的銀子豈有再吐出來的道理?錢媒婆心思一動,向官衙走去,徑直領一位魁梧威猛的差爺回到家中。

差爺兩手叉腰往堂屋前一站,竟堵住半道門,大嗓門直沖雲霄:“光天化日的,是哪個要行兇?”

屋裏的李姑娘早将防身匕首揣起來,不緊不慢地回道:“差大哥看我像行兇的人嗎?”

“就是她!”錢媒婆适時地揮手一指。

誰料魁梧差爺擰着眉狠狠瞪錢媒婆一眼:“耍老子呢!這巴掌大的小姑娘能殺人?”

“她身上帶了刀!”

“那也得有力氣砍得動!別沒事找事,老子忙着呢!”差爺轉個身咚咚兩步就不見了人影。

李姑娘兩眼死盯着錢媒婆不說話,後者打了個哆嗦,滿臉驚恐,點頭哈腰:“我這就去任家,退親退親,退退退!”

一番波折,親事終歸是退了。錢媒婆在李母靈位前磕頭如搗蒜,弄得是披頭散發,灰頭土臉,頭破血流。李明明這才罷休。也不知這李姑娘自何處來,欲往何處去,只見她用布将先妣靈位小心一裹,背在身後,面無表情,孝衣裳白得發亮,頭也不回地離開錢媒婆家。

到底任夫人是良善之人,聽聞李姑娘之遭遇後于心不忍,打發下人去送些銀兩。恰巧在櫻花大街,任家下人路遇背着先妣靈位踽踽獨行的李姑娘。

李姑娘笑了笑:“你家主子便是用這些個銅臭之物買通錢媒婆的?不,大概還有孫媒婆、李媒婆、周吳鄭王……百家姓是否能數得過來?”

“既知自己兒子有克妻之命,何必一試再試?自家兒子是寶,別人家的女兒便如草芥?你回去問問菩薩心腸的任夫人,這些,再加上她給錢媒婆的那些,買得了我母親的命嗎?買得了她任夫人的心安理得嗎?”

“買不了的話就別再執迷不悟去禍害人,叫任公子孤獨終老吧!”

狠話既出,李明明決然而去,自此音信全無,便如從未在世間走過這一遭。

三十年後,天下大亂,改朝換代。新帝登基,立李氏明明為後。此乃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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