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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江回家的時候,冉羽學着電視裏的妻子那樣,殷勤地過來給他脫衣服,又拽着他去看洗衣機。
要換洗的衣服濕漉漉地擠在一角,顧江拿出一件,抖平了,袖口和領口還是髒兮兮的,沒加洗衣液,洗了也是白洗。
可是冉羽直直地盯着自己,他把那件衣服握在一只手裏,伸手在冉羽頭頂揉了兩把,面無表情地誇他:“謝謝,幫大忙了。”
冉羽不好意思地笑了,在他手心蹭了蹭,又低着頭把亂糟糟的頭發理順了。客廳裏的電視突然拔高了音調,廣告的聲音永遠比正片大。冉羽眼睛一亮,不顧身前的顧江,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了。
這倒是少見。
顧江把手裏的衣服扔進去,加上洗衣液,重新定好時,也跟着出去了。
冉羽規規矩矩地坐在沙發上,雙手擱在腿上,目不轉睛地盯着前方,像一個認真聽講的小學生,電視的畫面在他眼中映出光彩斑斓的影。
是一個公益組織,旨在服務全喉切除術後的患者,可以通過食管發音的方法重獲新“聲”。
據說是半個月就能完成訓練,成功率有95%,也趕巧,正好逗留在他們所在的這個城市。
冉羽聽不懂那些專業名詞,只知道從那出來以後,就能說話了,他扯住從他身前經過的顧江,擡起頭,眼巴巴地看他。
顧江知道他什麽意思,瞥了眼電視裏口若懸河的“老師”,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把聲音調小了點,扒下冉羽扯着他衣服的手,低頭對他說:“你學不會。”
他沒有任何譏諷的意思,只是單純地陳述一個事實。
冉羽還是不讓他走,一直跟到廚房門口,才不情不願地放開手。
晚飯的時候,冉羽吃了平時的量一半還不到,米飯剩了大半碗,憤憤地把筷子磕在碗沿兒上。
跟他擱這鬧脾氣呢,顧江也不管他,把剩飯全倒進垃圾桶裏,反正晚上挨餓的是他自己。
大半夜,冉羽果然餓醒了,靜悄悄地去客廳裏找吃的,從抽屜裏扒拉出一塊密封好的小面包,他撕開包裝袋,狼吞虎咽地吃了。
面包個頭不大,也就是墊墊底。
吃完回來繼續鑽進熱烘烘的被窩,把顧江的胳膊舉起來,放在自己腰上,想起白天的事,越想越委屈,淚水打濕了大半個枕頭。
顧江擡眼看他,黑燈瞎火的,啥也看不清,只能聽見冉羽抽抽噎噎地聲音。
他把冉羽朝這邊攏了下,收進自己懷裏。
懷裏的人漸漸安靜下來,哭累了,睡着了。
隔天,顧江突然扔給他一套衣服:衛衣、保暖衣、秋褲、棉褲、毛線帽、圍脖還有一件羽絨服,套在他身上,大小剛好。冉羽熱得直冒汗,大清早被顧江提溜起來,包得像個球,塞進轎車裏,拐了幾個彎,去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顧江把冉羽從身後拽出來,推過去:
“這幾天就麻煩你們了。”
活動的負責人熱情地招呼兩人,笑得滿臉是褶:
“顧老師哪裏的話......您放心,絕對不會讓小羽被欺負的。”
冉羽在電視上見過他,可是他已經很久沒有接觸過除顧江之外的人了,心裏惴惴不安,明明是他自己要來的。
顧江交代了幾句就要走,冉羽追了幾步,看顧江的車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視野裏,巨大的恐慌攥緊了他的心髒,一直到傍晚重新看到顧江,這份不安才得以緩解。
根本不用問學得怎麽樣,冉羽那垂頭喪氣的表情足以說明一切。
他要好久才能理解一句話的意思,等他想明白了,就已經跟不上進度了。
負責人擦着額頭上莫須有的汗,對顧江尴尬地笑:“剛開始學,的确挺難的。”
顧江說:“能教多少教多少吧,教不會也沒關系。”
那人這才松了一口氣,又熱情洋溢地把二人送走了。
半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就像顧江說的那樣,冉羽什麽也沒學會,而這個組織已經要去下一個城市了。
冉羽看起來挺失落的,倒在沙發上發呆,飯也沒吃幾口——這次是真的吃不下——被顧江按着一頓肏,沒心思想這件事了。
在那之後,顧江經常看到冉羽對着牆做口型,最多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
他猜組織最開始教的應該是“u”"i"這種簡單的韻母吧。
冉羽練得很認真,連電視都不看了,每天一吃完飯,就跑到卧室,做他的道傍之築。
沒有絲毫進展,至少在顧江看來是這樣。
他由着冉羽練,等哪天冉羽認清現實了,也就該放棄了。
顧江彎下腰,收拾桌上的碗筷,冉羽沖過來,撲在他背上,摟住他的脖子。
冉羽很輕,就算是借助慣性,也沒有多少重量。
“顧江。”
很小的一聲鑽進他的耳朵,像羽毛那樣輕,被電視機嘈雜的聲音蓋了過去,顧江懷疑是不是自己幻聽。
“顧江。”又是一聲。
這次顧江聽清楚了,聲音是從他背後傳來的。
不是什麽簡單的韻母、不是自己的名字、不是喜歡的食物,而是“顧江”。
筷子摔在桌子上,顧江直起腰,回過頭不敢置信地看着冉羽。
冉羽從他頸側伸出小腦袋,笑得像個孩子:“顧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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