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咳咳咳……

門外激烈的咳嗽止住了郦橦的抱怨,郦橦心驚,“師父!”

輪椅上,中年男子一口血嘔出,不省人事。

夜無情立刻扶住段緋,手上三根針落穴,右邊忽然多了個人影,東林玉凰掌心貼緊段緋後背,将源源不斷的真氣送入心脈。

“師父!”郦橦與趙輝跑過去,被夜無情擋住,“尊主正在用天羅地網修複段師兄的心脈,切勿動他。”

兩人不敢動作,趙輝擔憂,郦橦後悔,夜無情支撐着段緋的身體,觀察着被修補的心脈走向而施針。四人在門口圍着昏迷的段緋,唯有謝今朝在院中。

他四周看了一圈,院子雖然簡陋,但布置的極其精致。

屋門沒有關上,他不請自進。

三間卧室,一間只有一張床,幹淨整潔。

另一間,推門便是滿屋子的紙,貼在四面牆壁,蓋了好幾重,都是他看不懂的機關圖樣。

剩下一個雙人間,看床頭字畫,筆走龍蛇,意境非凡。

男主人當性情風雅,如果生在貴族之家,當是個才才情淵博的風流公子,随身帶着一把折扇,流水詩宴上出口成章。

窗臺上擺着蘭花,女主人該是一個溫情大方的人,喜歡花草,如她精心培育的這些珍貴罕見的蘭花品種。

這樣的院子,竟然是昔日江湖上叱咤風雲的離魂塔安魂使天宗與地母的家。

他嘆了口氣,從窗臺望向專注運功的東林玉凰與夜無情,苦笑自語,“就算跟着,又能改變什麽?”

一炷香的時間,東林玉凰才撤了掌力。

“主公,此傷根深,即使有主公相助,也就到此地步。”

“沒有可能站起來嗎?”東林玉凰神色低沉,剛剛她補足了段緋被毒蟲咬斷的筋脈,卻無法拼接已經碎成了渣滓的腿骨。

夜無情搖搖頭,筋脈能修,碎骨卻是無法醫治,即使他神醫之名也束手無策。

他與段師兄重逢後,一心尋找高手修脈,本來盼望趙輝能神功大成,可趙輝卻去了景央回來變成了廢人,好在尊主回來了,配合尊主的澎湃內力,他才能放開施針。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是屬下無能。”夜無情攥住手上的金針,起死回生又如何,連最親近的師兄也救不了。

東林玉凰緩緩站起,低聲說,“無能的,是本尊。”

“你以為你是誰?別總把罪責攬在自己身上。師父他是自願的,他是離魂塔安魂使,他該盡到保護教衆的責任,遭人暗算,實力不濟,這與你的無能無關。”郦橦錯過東林玉凰的身,說道。

在東林玉凰救他師父那一刻,他便已經接受荊長歌是離魂塔主,師父雖然還在昏睡,可氣色從沒有如此好過。

夜師叔總是棋盤趙輝好好練功,能幫他一把,後來此事不了了之,東林玉凰的深厚內力,應該是幫助夜師叔修好了師父的斷脈吧。

這就是西域魔尊睥睨天下的力量嗎?

趙輝推着段緋進了屋子,謝今朝站在屋子的角落,郦橦跟在最後,忽然發現這個陌生人,“你又是誰?”

夜無情想用手中的針縫住郦橦的嘴,尊主得罪完了,又得罪陰月護法!雖然現在謝今朝只是挂名,但重回離魂塔後,他便是僅次于尊主的存在。區區劍侍,武功又半斤八兩,殺了完全可以再找人頂替,但能得尊主心意如此的人,世間找不出第二個。

“在下謝今朝,一月前成為離魂塔新任陰月左護法。”謝今朝大方走出,“見過搖光劍侍,天樞劍侍。”

“他……”郦橦抽了抽嘴角,新的陰月護法,雖然總壇那個陰月護法是個王八蛋,但是……

“荊……尊主大人,您選護法也太随意了吧!”

此人一點武功都不會,瘦弱都算多,這得叫病弱,“選陰月護法的标準,難道是長得好看?”

謝今朝臉一紅,似乎是默認了。

“孽徒!住口!”輪椅上的段緋剛剛蘇醒,又被郦橦一句大言不慚的問話氣得想吐血,“誰讓你與主公如此說話的!”

“我……”郦橦見段緋醒了,忙跑過去,跪在輪椅旁邊,小聲說,“師父我錯了,徒兒錯了,您消消氣,消消氣。”

“無妨”。東林玉凰淺笑,緩緩走過去,半跪在地,握住段緋因為常年心脈閉塞而幹枯如柴的手,雙眸含光,“段緋,我回來了。”

無需多言,一句話足以。

我回來了。

東林玉凰回來了。

西域離魂塔的霸主,回來了。

“段緋……見過主公。”段緋的眼角濕潤了。等了十四年,終于等到了今天。尊主的樣貌沒有變化,依舊是那傲世天下,誰與争鋒的模樣,十四年,尊主終于從蕭大俠的死局中走出來。

他撐着輪椅,要起身下跪,東林玉凰按住他的側肩,“等你雙腿恢複如初,再跪本尊。”

段緋深知自己的雙腿不可能複原,卻也感激尊主的謊言,十四年過去,尊主有些變化,換做從前,尊主從不會在乎這些對她來說細枝末節的事,他坐回輪椅,慚愧道,“未守住鳳凰山,屬下失責。”

“夜無情與我說過那時情景,你們身中化功散,還能有那般應對,保全離魂塔教衆撤離,你與花兒都盡了守護離魂塔的責任,不必自責。”東林玉凰看到段緋的腿傷如此,對青煜軍的恨意又加了幾分,“等奪回總壇,本尊再與大渝青煜軍算總賬。”

荊靳騙她,利用她,是她與荊靳的私仇,然而青煜軍染指江湖事,與那武林盟合謀滅她的離魂塔,傷她的屬下,害她的家人,她與青煜軍的仇不共戴天,她要三萬青煜軍的血來祭奠死在十四年前大戰中的離魂塔亡魂。

段緋猶豫片刻說道,“當年,天樞與搖光為大局犧牲,為引青煜軍入陣,甘做誘餌,死于西山離魂崖。屬下擅自做主,收養兩個資質出衆的孩子,做天樞與搖光劍侍之位的繼承人。天樞、搖光,還不快叩拜尊主!”

兩人欲要再一次跪下磕頭,被東林玉凰止住。

“主公……”段緋以為東林玉凰為郦橦的冒失頂撞動怒,東林玉凰不認他做七星劍侍,說道,“搖光他雖然武功不濟,卻繼承我教機關絕學,他天分絕佳,百年難遇,請尊主饒恕他頂撞之罪。”

“本尊早已見過他。”東林玉凰搖搖頭,“天宗使收的徒兒,自是不會有差。虛禮不必,繁文缛節,當下之際,本尊要奪回離魂塔總壇。不過在此之前,本尊需到西海無憂宮,見師姐一面,毀我迷陣,偷盜屍棺,害本尊魂魄離體出世,自絕經脈記憶陷入長眠。她為何如此對本尊,本尊要當面問清楚。”

夜無情說,“這幾年,無憂宮主似乎很是低調,幾乎不出宮,也不似過去那般四處強擄男子當她的面首。”

東林玉凰轉臉看謝今朝,謝今朝很茫然,夜無情與段緋倒是與傾殇宮主有過交情,大概知道尊主為何看謝今朝。

那張臉,可謂是傾國傾城,長成男子實在可惜,如果被傾殇宮主看見了,定然會被擄走當小白臉養起來。

東林玉凰沒打算與謝老板解釋,轉而問,“花潋滟何時能回?”

段緋道,“師妹去岚山采參,一般一月往返,如今她已去半月,等她回來還需半月,主公若是等不及,我一人留下便是,夜師弟與天樞搖光跟随主公左右守護主公。”

“師父,你一個人不成的,”郦橦脫口而出,瞧着師父臉色漆黑,閉了嘴,斜眼瞅了瞅東林玉凰。

“等,”東林玉凰當然不會把段緋一人扔下,“段緋,我知你心意,但本尊絕不會丢下你們任何一人。本尊要奪回總壇,帶你們所有人回家。”

段緋的院子不夠大,從前夜無情一人來住,趙輝與郦橦擠去一間,如今多了三個人,郦橦便與隔壁財主大叔家借了三間閑置的屋子。郦橦腦子聰明,在哪裏都混的如魚得水,時不時的幫人解決百思不得其解的苦惱,雲澗城半城的人都受過他的恩惠,幾乎對他都是有求必應。

他拉着趙輝與陰月護法出去住,把自家院子留給荊長歌與夜師叔。長輩與老熟人們敘舊,他跟趙輝,還有同樣插不上話的花瓶護法,就不摻和了。

謝今朝不想出來,奈何郦橦非讓他幫忙搬東西,被東林玉凰聽見,下了命令,“去幫忙。”

郦橦得了主上許可,便毫不客氣的使喚起謝老板。

“把木柴劈了!”

“燒好水端來!”

“撿塊鐵給我!”

謝今朝默默的幹活,郦橦說什麽他幹什麽,柴砍的不齊,要他重新砍,他便再去拖一根木頭,拿斧頭重新砍一遍,燒的水一會兒熱了一會兒冷了,他便一次一次的去換,撿的鐵形狀不對,他便又鑽進那一堆破爛兒裏去找。

“……”

趙輝看不下去,在郦橦讓謝今朝去挑水澆院子裏的菜的時候,從井邊接過水桶,說,“我來吧。”

謝今朝笑了笑,“這是我該做的,郦兄弟說的是,有手有腳,總不能白吃白住。”

“師兄,你過來……幫我扶一下。”郦橦遠遠見趙輝與謝今朝争水桶,就知道師哥又善心大發。

幾天下來,他對謝今朝從特別讨厭削弱到了看的過眼。

同樣侍奉離魂塔的尊主,劍侍是不能擁有姓名的,可這個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陰月護法,卻能用自己的名字,連師父也對他畢恭畢敬的。

憑什麽啊!就憑一張臉?

郦橦說不上是羨慕還是嫉妒,看着謝今朝就特別不順眼。

這幾天,他拖着謝今朝與他一起出去住,變着花樣整謝老板,本以為謝今朝哭着喊着回去告狀,然後擺出陰月護法的名號仗勢欺人。

等啊等,沒等到謝今朝發脾氣,反倒把自己的脾氣給磨平了。每個人都有長處,此人的長處他就學不來,脾氣好的跟棉花似的,與那臭脾氣尊主,剛好配成一對。

趙輝幫他扶住木棍,“适可而止,要是被師父知道……”

說師父師父到,段緋推着輪椅到門口,與院內的兩個徒兒說,“搖光,尊主命你去見。”

郦橦應了一聲,心裏委屈,自從東林玉凰來了雲澗城,師父便再也沒有叫他阿郦,總拿搖光劍侍的稱呼叫他。

他是北靖國人,有着北靖國人灰色的眸瞳,北靖國各個部族,常年打仗,他很小的時候,父母死于戰亂,他被俘虜賣給了人販子,帶到了大楚,被賣給大戶人家當仆人。那大戶人家的少爺,對他們動辄打罵,稍有不如意便把他們扔在冷水裏,他想方設法逃了出來,靠着乞讨,在人生地不熟的南楚國亂轉,直到遇到了師父與師娘。

師父與師娘給了他一個安穩的家,不用擔驚受怕,不用跟野狗搶食,不用喪失尊嚴搖尾乞憐。他習武時,已經八歲了,骨骼成型,在武學造詣上已然不可能像師兄那般。于是他發誓學好師父的機關術,為了幫師父找到小師叔苦學北靖國十八門部族語言,游走大渝邊境,以各種身份混跡在離魂塔附近的北靖部族中,探查小師叔的下落。

他與荊長歌相遇,被荊長歌一掌震傷了心脈,察覺荊長歌的武功與他同宗,西域離魂塔,師父的故鄉,那時候他想,或許她是小師叔的故人,又或許是同樣失蹤的光明護法的下屬。兜兜轉轉,原來荊長歌竟然是他師父的主上,江湖傳說中的西域霸主。

師父收養他與師兄,為的便是離魂塔的主上。

他能想到離魂塔的搖光劍侍是什麽樣子,七星劍侍不如護法與安魂使,卻是直接接觸教衆,收納門徒。回到總壇,他或許能錦衣玉食,能為所欲為,教衆千萬,匍匐臣下,有人端茶倒水伺候着,一個不高興便找個倒黴蛋甩幾鞭子。

可他想做阿郦,想做雲澗城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年,突發奇想做幾個機關,拿到城中賣錢,偶爾闖禍被師父責罵,跪完了家法,便能吃上師娘做的老鴨粉絲湯。

想着想着,人已經到了院中。東林玉凰在他的屋子門外,從窗口揮了揮手。

他屋子裏滿滿是圖紙,貼的到處都是,基本上走不了人,全是他做機關參照所用。平時他懶得收拾,師父師娘不管他,師兄怕弄亂了,圖紙就越堆越多。

這尊主大概是好奇,誰人第一次見,都是好奇的。

“這些……”

郦橦跟着東林玉凰進屋,就知道東林玉凰關系這個,“飛機的機關圖紙,是您老人家畫給我的,本來,我按着外形,做好了一個,可是搭上人之後,飛不起來。”

“飛機……”東林玉凰對着紙看了一會兒,“沒有發動機,沒有燃油,怎可能飛起來?”

“發動機跟燃油是什麽東西?”郦橦頭一次聽說,他自問不是孤陋寡聞,三國中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偏偏聽不懂東林玉凰說的。

東林玉凰的靈魂,被雙鶴鼎抽走到異世界,在現代社會過了三十年,大體知道一些常識,但若讓她說明白飛機是怎麽飛起來的,對她這個物理小白簡直是天方夜譚。

“發動機呢,就類似一個盒子……”東林玉凰想了半天,放棄道,“算了,本尊也說不清楚。”

郦橦若有所思,“驅動機關,必須動力,可在天上飛來飛去的東西,用什麽提供源源不斷的動力呢?”

盒子……

“我明白了!修煉武學,将自然氣息收在丹田中流轉,再把丹田之力,轉換成掌力。你說的發動機,便是與丹田一般,能把自然氣息轉換成動力的東西吧!”

“……”

“你究竟在哪裏見過飛機這般神奇的機關的?”郦橦躍躍欲試,直接跳到桌子上,撈起一只筆便畫起了稿子。

東林玉凰還真有所期待,“阿郦,若你能做好飛機,我便許你陰月護法之位。”

“你不是有陰月護法了?”

“我想有幾個,便有幾個。”東林玉凰身為一塔之主,這點權利還是有的。

這幾天郦橦對謝今朝的所作所為,她一清二楚。但她并沒有阻止,一來郦橦并沒有惡意,只是少年人那點小心思,二來,她想看謝今朝能忍到何時。

謝今朝不是她離魂塔之人,更加不是江湖人,半點武功也沒有。回總壇後,定然有無數像郦橦一般的弟子,不服他的存在。如果連這一點兒也忍不了……東林玉凰無意識的勾起嘴角,算是考驗過關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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