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第三日。
程聽天沒亮, 便去了宋溪亭的院子。
程聽知道這個時候,宋溪亭還沒起,但事出緊急, 他也只能央着十二, 讓他去通傳一聲。
兩人僵持半晌, 十二才勉為其難進去通傳,進去之前還不忘同程聽道,說是王爺怪罪下來,他可不擔責。
程聽大包大攬,只道盡數都是他的責任, 而且他同王爺言明之後,說不準王爺非但不會罰他,還會賞他。
十二遞給他一個不信的眼神,但還是推門而入。
過了一會, 十二出來,道王爺還需洗漱片刻, 引程聽去側廳稍等。
屋外, 隔着朦胧的窗戶紙, 程聽和十二的身影, 漸漸往右側廳移動, 梅雪嫣揉着惺忪的睡眼, 仰頭看向早已穿戴整齊的宋溪亭, 不解他為何不直接見程聽,而且,宋溪亭好似一夜未眠。
約莫又過了兩盞茶的時間, 宋溪亭才抱着梅雪嫣從太師椅起身, 往右側廳走去。
右側廳內, 程聽正喝着一碗清甜的玉米粥,等見着宋溪亭進來後,他快速放下手中瓷勺,起身道。
“王爺,下官有要事相禀。”
“是關于田大人遇刺之事。”
宋溪亭将梅雪嫣放在高凳上,十二為兩人貼心地擺放了同樣的玉米粥。
梅雪嫣舉起小銀勺,吃着自己那碗小的玉米粥。
程聽本欲着急說事,見梅雪嫣宛若人一般進食,一時倒是微有愣怔,宋溪亭擡頭看他,冷不丁道。
“看來程大人也不是很着急。”
聞言,程聽忙收了好奇的心思,同宋溪亭拱了拱手道。
“不,下官十分着急。”
“坐下說。”宋溪亭下巴輕點。
程聽快速坐下,眉心擰緊:“王爺可還記得,先前下官曾同王爺說過,田大人與人為善,興許這幕後兇手是沖着王爺來的,想斷您一條臂膀。”
宋溪亭用銀勺子攪動了下玉米粥,淡淡道:“但現在兇手已抓,林朗同田巡有私怨。”
程聽點頭:“誠然,昨日林朗說的那番話,乍一聽确實沒有任何問題,但仔細一想卻是錯漏百出,最大的疑點,就是林朗雖是江湖中人,但從未殺過人,便是被憤怒沖昏了頭腦,也不至于一下子就對田巡起了殺念。”
“也許是沖動殺人呢?”宋溪亭輕輕喝了一口玉米粥。
程聽搖頭:“他能設想到用右手握重刀來掩蓋自己左撇子的事實,後面在客棧登記時也如此缜密,說明在他行動之前,并不算沖動。”
宋溪亭餘光瞥見梅雪嫣因為認真聽程聽分析,唇角還沾了點玉米粒,他從袖中取出錦帕,給梅雪嫣擦了擦嘴,繼續。
“所以呢?”
程聽摸了摸下巴:“所以,下官有一個大膽的猜想,王爺,你說會不會有一個可能,林朗只是個馬虎眼,林朗所說的這些都是煙霧彈,或許是為了掩藏他真正的目的。”
宋溪亭:“什麽真正的目的?”
程聽神色一整:“便是下官先前同王爺所言,為了斷您一條臂膀。”
宋溪亭給梅雪嫣擦唇的動作一頓,轉頭審視了下程聽,才道:“程大人可知,你現下所言的話的含義?”
程聽抿唇,過了會他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自己這話,所代表的深意。
若是真如他所想,也就代表,林朗的幕後主使或者說……林朗本身,歸屬的要麽是與宋溪亭為敵的勢力,譬如說丁派。
要麽,往更大了說,是與北梁為敵的勢力,也就是敵國的奸細。
宋溪亭給梅雪嫣擦完了嘴角的最後一點殘渣,然後将手帕放在一旁的托盤裏。
“程大人,這一切都只是你的推論,你可有證據?”
程聽擰眉:“單憑林朗的說辭漏洞,推論至此,确實難以令人信服,但若真是下官猜測的那般,此事便不能用尋常案子來定論,王爺,我們還是要多查探一番,這證據說不定就藏在這其中。”
“且田大人也同下官想的差不多,您心思缜密……”
“等等。”宋溪亭擡頭看程聽。
“你也同田巡說了?”
程聽點點頭:“下官一開始也并沒有多想,只是覺得有幾分不對勁,昨夜,下官去看田大人之時,便聊到了林朗的事,田大人說曾聽林氏提起過這位林朗幾句,說是小時候是個溫和之人,連雞都不敢殺,沒想到長大後卻做出了這種事,下官一聽,那一絲不對勁好似通了脈,一個人的性子再怎麽變,也不會突變地如此厲害,先且不說林朗幼時溫和,收養他的是個好心的商人,商人也不見刀劍,他去闖蕩江湖,手上又沒真正沾染過人命,如何能從一個從未殺過人的人,立馬就轉變成了起殺人心思之人。”
“這……太不合常理了。”
“下官同田大人仔細言說,他也覺得這件事不太對勁,本來田大人想同下官一起來尋您的,但下官擔心他的身子,便讓他歇着,自己來找您禀報。”
宋溪亭聽完,淡淡點了點頭,之後,他也沒再多說什麽,只吩咐程聽好好查一下林朗過往的背景。
又過了幾日,程聽果然找到了證據。
原來,程聽打探到林氏家鄉的時候,尋到了當年給林家接生的接生婆,而據接生婆說,這個林朗當年出生的時候,屁股上有一塊紅斑胎記。
但眼下關在地牢裏的林朗,身上卻沒有這塊胎記。
也就是說,這個林朗不是真正的林朗!
不過,調查到這一步,程聽也沒傻到直接去質問林朗,現在更為重要的是要調查林朗背後的勢力歸屬到底是哪一方。
這些事,宋溪亭也沒避諱梅雪嫣,梅雪嫣從頭聽到了尾,她只感覺自己的CPU都快燒幹了。
看來,她果然沒多少破案天賦。
而宋溪亭倒是不緊不慢,程聽同他禀報的時候,他還有心情在院子裏擺上炭爐,支上鐵架,其上擺放着黑色的陶泥壺,架上左右還擺着幾個紅薯、橘子、花生、紅棗等等。
陶泥壺的壺嘴緩緩冒出蒸騰的水汽,宋溪亭用布巾包着茶壺柄,均勻地倒在桌上擺着的三個白瓷小茶杯裏。
然後将其中一杯先遞給了一旁的梅雪嫣,第二杯再遞給了對面的程聽。
宋溪亭淡聲:“今日東西簡陋,也就不走茶道,你且随意喝點。”
程聽卻一點不覺簡陋,反而有些受寵若驚:“能得靜王賜茶,外間不知多少人該羨慕下官。”
兩人客套了幾句。
這茶也稍稍冷了一些,宋溪亭這才松開了梅雪嫣躍躍欲試的爪子。
梅雪嫣趕忙跳到小茶杯前,伸出小舌頭舔了舔,龍井的清香在她舌尖緩緩誕開,她開心地甩起了小尾巴。
宋溪亭餘光掃過:“不過是年前的龍井茶,喜歡喝便在這裏待在春分,就能喝到最新鮮的龍井茶。”
程聽連忙擺頭:“不可不可,今年要不回去過年,家母準得讓下官抄經三日三夜不止。”
似乎早有先例,程聽光想想都手疼。
宋溪亭瞥了他一眼:“又不是留你。”
程聽微愣,這院子裏就他們兩人,不是他還有誰。
但說到過年,程聽有更重要的話要講:“靜王,這案子年前能查完嗎?實不相瞞,家母傳統,過年定要下官回去一起才是。”
眼下距離過年不過半月,加上這回去路上耽誤的行程,這案子得在幾日內偵破,程聽才有可能能回去過年。
宋溪亭抿了口茶:“急什麽。”
程聽神色陡然慎重:“靜王,此事對下官事關重大,您是不知下官的家母,她要真鬧起來,下官着實招架不住。”
“哦?你說說。”
“方才說的抄經還是小事,下官母親愛哭,平素下官離京個十天半月,她都時不時會有家書加急傳來問候,回去之時,還得抱着下官好生哭上半個時辰,而這次,且不說下官離京不止十天半月,若是真不能回家過年,下官估摸着,下官家裏都過不好年,要被龍王發大水了。”
“還有下官的父親,雖面上不顯,看着十分威嚴,但其實也是個戀家之人,每每下官在上京時,都要等到下官回家,一家人才開飯,此行下官出來前,父親還仔細叮咛了下官一夜,就怕……”
“怕什麽?”
“就怕,下官會得罪靜王您。”程聽說起自家父母,溫和的面容上難得顯露幾分不好意思。
不過,程聽說完,倒是注意到宋溪亭微有沉默。
宋溪亭目光落在自己新倒的茶面上,綠色茶葉在杯裏緩緩打着旋兒,最後在茶面上浮起,停留。
片刻後,宋溪亭淡淡道:“挺好的。”
一旁摸着小茶杯取暖的梅雪嫣瞄了宋溪亭一眼,她的小貓爪輕輕在茶杯上拍了一下。
……
夜裏,宋溪亭披着墨色錦袍,站在窗邊賞月,夜色覆着他肩上的雀羽紋,有種山谷靜幽之感。
今夜并不是滿月。
不一會,他旁邊的方桌上忽然竄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貓頭。
宋溪亭餘光掃過,淡淡道:“怎麽醒了?”
梅雪嫣沒有出聲喵喵,學着宋溪亭的模樣蹲在方桌上,仰頭看着窗外的月。
過了會,她貓眼忽然動了動,然後朝着宋溪亭一點一點移動,最後,她整個身體靠在了宋溪亭身側。
【宋溪亭,下午你是不是不太開心呀。】
【是不是程聽說他父母的事,讓你心情不太好了?】
宋溪亭漆眸垂了垂,沒說話。
【宋溪亭,你不要心情不好。】
【現在不一樣了。】
【你啊,有我了。】
【宋溪亭,今年,我們一起過年吧。】
宋溪亭藏在袍袖的指骨忽然一頓。
腦海中的聲音劃過的時候,就見身旁小小的身影快速轉了過來,兩個粉色的貓爪抓住宋溪亭的手臂,仰頭,看着宋溪亭乖巧地“喵”了一聲。
靜默的氣氛有些許的蔓延。
許久許久,宋溪亭都沒說話。
梅雪嫣歪了歪頭,她不能說話,确實挺難傳達她想陪伴宋溪亭的想法的,正當梅雪嫣垂下小腦袋,有些沮喪沒把宋溪亭哄開心時。
她整個身子突然被一雙薄涼的手包裹,下一刻,她被宋溪亭抱在了懷裏。
宋溪亭的面容藏着清冷的月色,盈盈皎潔,眸子裏盛着梅雪嫣小小的身影,片刻後,他彎了彎唇。
“現在,我心甚喜。”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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