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齊大家

過了元宵,漸漸地就入了春。天氣一天天地暖和起來,驚蟄的第一道驚雷劈醒了沉睡多時的昆蟲,而後便是蕭昱溶極少見到的有着連綿不絕春雨的春日景象。

點春撐着傘跟在大步流星的蕭昱溶身側一路快跑,傘也随之歪歪斜斜,他還顧忌着不能打到蕭昱溶,得将傘舉得高些,便越發吃力起來。蕭昱溶見他辛苦,索性搶過傘自己替兩個人撐着。

點春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小的一定努力長高、努力長高。”

總算到了枕水居,蕭昱溶剛脫下有些濕了的外衣丢到小厮手裏,留守枕水居的晴山就走上前來:“世子爺,方才顧大奶奶派了人過來說,幾日後是個大晴天,顧府打算讓顧二老爺和二奶奶帶着幾個小輩出去踏青,問您可要去?”

蕭昱溶端過小厮奉上的茶一飲而盡,而後問道:“元元可要去?”

晴山就猜到他要問這個,早便打聽清楚了,這會兒一點磕絆都沒打地就道:“顧家年年帶出去的都是十一二三歲的姑娘兒郎,是以顧九姑娘若無其他要事,必定是去的。”

“那就去。”蕭昱溶揚眉一笑,放下茶盞起身,“你去回了顧大嬸嬸。另外方才出了些汗,去叫人打水進來,我要沐浴”

“是。”晴山應下,退出了屋子。

三日後正是個陽光明媚、适合踏青的日子。

馬車在城門前停下,接受例行的檢查。守門的衛兵認出了馬車上裝飾的是顧家雙魚紋族徽,不過略略看了幾眼就恭恭敬敬地放了行,馬車便又辘辘駛動起來。

顧簪雲知道這是出城了,不由得掀了半幅簾子朝外頭望去。

萬裏無雲。遠處湛藍色的天幕之下,群山連綿,起伏不斷;近處道路旁,不知名的野草野花争先恐後地探出頭來,為小小的山坡點染上星星點點的綠意。有鳥兒繞着馬車盤旋了一圈,啁啾幾聲,又撲棱着翅膀飛遠了。

幾處早莺争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

顧簪雲忍不住淺淺笑了起來。

不多時,馬車便到了雙竹林,停了下來。杜衡先下了馬車,又回轉過身來扶顧簪雲:“姑娘小心些。”

此次踏青走的是雙竹林附近的楊溪邊,去觀賞那草長莺飛的景象。不過為了多一絲“雅趣”,顧二老爺特地吩咐了車夫不要直接行駛到楊溪邊,而是在雙竹林就停下,他們自己步行過去。

顧簪雲對此倒是沒什麽意見,左右從雙竹林到楊溪溪畔的路也沒有多遠。倒是蕭昱溶聽了這話皺了皺眉頭,裝作不經意一般地挪到了她邊上,壓低了聲音問她:“你走得動嗎?要不要我和顧二叔說一聲,就說我走不動了,讓他允許我們幾個坐馬車過去?”

顧簪雲一笑:“不用啦,從雙竹林到楊溪的這段路我還是走得動的。多謝你。”

雖然聽她這麽說了,但蕭昱溶還是有些擔心,再三囑咐她:“若是累了走不動了,千萬記得和我說。就算不願意坐馬車,好歹我還能扶着你。”

顧簪雲剛要點頭,顧二老爺的目光忽然轉向了此處。蕭昱溶卻是面不改色,淡定冷靜而又積極熱情地同顧簪雲身後的顧六少爺說起話來:“我上回借你的那本齊大家的畫冊可看完了?如何?齊大家的畫果然不錯吧?”

站在二人後方目睹了全程并且十分明白發生了什麽的顧六少爺:“……”

然而雖然他非常清楚事情經過也非常清楚蕭昱溶此刻同他攀談是為了什麽,他還是得替蕭昱溶掩飾過去。

因為齊大家實在是冷門,若非蕭昱溶推薦,便是醉心書畫的他也不知道。但是這位齊大家畫的也實在是好,那本畫冊簡直讓他愛不釋手,每一頁都想細細鑽研。而最重要的是……那本畫冊他還沒看完,沒研究透。

若是因此讓蕭世子把畫冊要回來,他定會心痛萬分的。

“是啊。齊大家的筆法當真是獨特,尤其是那幅《寒山枕石圖》……”種種念頭在腦子裏轉了一圈,顧六少爺挂上了激動而歡喜的微笑,開了口。

這邊顧六少爺忍辱負重地同蕭昱溶熱烈地讨論起齊大家的畫來,顧二老爺瞧見了,也只以為自己方才大約是看錯了眼,很快便收回了視線。

顧簪雲:“……”

蕭昱溶實乃神人也。

她抿抿唇,卻沒忍住,到底還是笑了起來。

雙竹林裏陣陣鳥啼此起彼伏,婉轉悅耳,顧簪雲邊聽着,邊随着衆人往前走去,便也漸漸地忘了時間。也沒覺得走了多久,楊溪就已經近在眼前。

蕭昱溶在途中一面同顧六少爺讨論着齊大家的畫,一面頻頻去看顧簪雲,見她似乎的确沒什麽事,這才放下心來。

楊溪溪水十分清澈,甚至可以看見溪底的碎石。只是大約是“水至清則無魚”,溪底并不見有魚兒在游動。放眼望去,不遠處還有數株桃樹,朵朵桃花含苞待放,粉嫩得嬌豔。

顧二老爺起了興致,雖然該是擺膳的時候了,卻還是先領着衆人一一作了詩。顧簪雲的詩句一如既往的清麗脫俗,評為第一毫無懸念,但令顧二老爺驚訝的是,蕭昱溶的一首七言絕句大氣而又巧妙,甚至可以與顧簪雲并列為首。

顧二老爺不由得看了不遠處容姿風流、正與顧六少爺談笑風生的蕭世子一眼。

看來傳言果然不可盡信。

做完詩,顧二老爺便吩咐設宴擺膳。顧二老爺是個風流文人,尤崇魏晉名士的風采,今次由他主辦這回踏青,他竟然索性連宴席的位次也安排得随心所欲——只要不過分,随意如何坐。

顧六少爺在不慎坐到了顧九姑娘身邊後,接到了蕭世子含着笑意的目光:“方才那幅《秋夜獨酌圖》,我還有些別的看法……”

顧六少爺:“……”

不,你離我遠一點。

“本世子那兒還有一本齊大家的畫冊,其中一副《春夜尋桃圖》可以和這幅畫做一個對比……”蕭昱溶順勢坐在了顧六少爺身邊,一面理了理衣裳,一面不緊不慢地說道。

顧六少爺将将到嘴邊的話又收了回去。

他并不在乎什麽《春夜尋桃圖》,只是不忍心拂了宣國公世子的面子,嗯,僅此而已。

顧簪雲強忍着笑意裝作沒看到。桌上有一道清蒸鲈魚做得極好,湯鮮味美,清清爽爽毫不油膩,魚肉緊致,惹得她頻頻伸出筷子,很快就夾完了魚肚子上最嫩最鮮美的那些肉。

顧簪雲有些遺憾,轉而打算去夾別的地方的肉,面前卻忽然又多了一盤清蒸鲈魚。

她擡眼看去,蕭昱溶把顧六少爺剛打算下筷子的清蒸鲈魚推到了她這邊,随後或許是覺得這樣的行為不大好,又趕忙把自己那盤推給了顧六少爺。

顧六少爺勉強保持着自己今天一直保持着的僵硬的微笑。

顧簪雲實在忍不住了,低下頭笑出了聲,又很快輕咳兩聲掩飾過去。

顧六少爺:“……”

他淡定地繼續朝面前那盤突然出現的清蒸鲈魚伸筷子。

雖然他并沒有損失什麽,但他就是覺得自己忽然有一絲惆悵。

用罷午膳,撤了盤子桌案,顧二老爺又揮筆寫了一篇小文,這才帶着衆人從另一條道歸家。

馬車辘辘,顧簪雲坐在車裏,不自覺地就笑了起來。

“晚膳上一份清蒸鲈魚吧。六弟那裏也送……算了,回去把我那幅齊大家的畫給六弟送過去。”

杜衡連忙應下。

暮色四合,晚雲歸山。當顧簪雲眉眼含笑地朝一盤清蒸鲈魚頻頻伸出筷子的時候,顧六少爺對着面前那幅齊大家的畫無語凝噎。

……算了,男子漢大丈夫,他不計較這點小事。

顧六少爺淡定地吩咐道:“把這副畫挂到書房。”

不論如何,齊大家的畫還是很好看的。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最佳:齊大家

今日最慘:顧六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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