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番外:帝後一家(五)

起初皇後一直無所出的時候, 朝中不少大臣為了社稷考慮, 一直進言要皇上納妃充足後宮,後來皇後誕下太子,朝中這種進言倒是少了不少。雖然這種聲音少了, 但皇上正值盛年, 又英武偉岸, 且膝下只有太子一人,不少人還是不死心的。

斷斷續續的,多少也還是有那麽幾個會勸皇上再納幾個妃子入宮來替皇後分憂。雖然皇上每回都一再堅決拒絕, 甚至态度臉色都不甚好看, 但這種聲音一直沒有斷過。

直到如今,皇後懷了三胎, 一舉誕下皇子和公主來。

皇後四十懷的第三胎, 時年四十一,素來身體健康,所以也還算年輕。皇上比皇後年長六歲, 四十七了, 但因這些年來國運亨通風調雨順,他雖日日煩愁國事, 但也沒有太過憂思, 所以,也算保養得當。加上從小習武鍛煉身體, 有一副健康的體魄, 就更顯得英姿矯健。

不但一點老态沒有, 年紀越大,反而越有那種屬于成熟穩重的男人的魅力了。

回回宮中舉辦的各自宮宴,或者春秋各一次的狩獵活動,對皇上一見傾情的少女,也大有人在。皇上知道,從不理會,皇後心中也清楚,也不在意。夫妻二人十分默契,更是彼此信任。

皇上從沒想過要再納妃,皇後也從沒懷疑過皇上對她的忠誠。

直到皇後誕下第三胎後。

皇後生了燕王和嘉華這對姐弟後,雖說身子沒受損,但身材總歸回不去了。腰粗了,手臂胖了,臉也圓了,再怎麽保養,總也回不到過去年輕時候的那種最好的狀态。

所以,皇後開始不自信了,常常的,看到皇上來,也會一再問一些從前沒問過的話。

燕王和嘉華跟從前他們的哥哥姐姐一樣,最初都是養在皇後的坤寧宮裏。因皇後照看不過來,所以,慶華搬去了太後慈寧宮和太後作伴了。如今的坤寧宮內,一群宮婢奴仆都圍着龍鳳胎姐弟轉。

皇上還和從前一樣,日日宿在坤寧宮,和皇後共寝。

皇後抱着燕王,皇上抱着嘉華,龍鳳胎姐弟剛剛吃飽正在呼呼大睡,所以殿內此刻十分靜谧。皇上抱了會兒嘉華,又從皇後懷裏抱過燕王來稀罕了會兒,然後皇後給身邊的乳母使眼色,乳母們過來對皇上說

“皇上,兩位殿下容奴才抱去偏殿休息吧。天不早了,您跟皇後娘娘也該歇息了。”

皇上看了皇後一眼,想着皇後照看小皇子小公主辛苦,是該早點歇下。所以,他點點頭,将兒子給乳母抱後,他則過去挨着皇後坐了下來。

“又在想什麽?”見皇後坐在梳妝鏡前盯着鏡子看,皇上就知道她多半又是在嫌棄自己的身材、嫌棄自己眼角長出來的紋路了。皇上倒是很耐心,笑着起身站到她身後,從後面将人框住,然後用很溫柔很低沉很有耐心的語氣和皇後說,“細兒不管變成什麽樣,在朕心中,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皇後卻變得十分敏感,立即扭頭問“那皇上的意思就是說……臣妾的确是變了?不如年輕時候好看了?”

“不!”皇上可不敢說她變不好看了,他求生欲很強的道,“是另外一種美,成熟美,母性美。”

皇後不信,深深望了他一眼後,又回頭盯着鏡子裏的自己瞧。

“女人真可憐,最美好的歲月不過就那幾年。一旦到了歲數,不服老都不行。”她感慨,“臣妾這還是日子過得好的,那些日子不好過的,三十歲就開始顯老了。女人真不容易,懷孕生孩子,瞧,都被折磨成什麽樣了。”

其實也是她矯情了,生而為人,又有誰是容易的?她懷孕生子不容易,可皇上治理國家更不容易。人生來,便是來人間吃苦受難的。可她就是想矯情一回啊,在皇上面前、在這個深愛她她也深愛的男人面前,她就是想徹徹底底做自己,放下所有的尊卑,她想在他面前暢所欲言,想哭的時候就哭,想鬧的時候就鬧,想抱怨的時候就抱怨……

反正她知道,不管她做什麽,這個男人都會依着她、哄着她。當然了,凡事的一個度,她還是知道把握的。

總之,鬧來鬧區,不過就是夫妻間的情趣罷了。不但無傷大雅,反而還會增進夫妻感情。

“今天,是不是又有大臣進言勸皇上充盈後宮了?”今天早朝,有大臣說皇後擅妒,不讓皇上納妃充盈後宮,被皇上罵了一頓,這事……都傳開了。

皇上頗有些孩子氣,邀功道“朕把他罵了一頓,皇後可知?”

皇後卻說“他說的是對的,皇上罵他做什麽。臣妾本來就是善妒,容不得皇上納妃。”

皇上笑道“這些人皮厚,不挨朕罵一頓,皮癢。”這些言官,不挨頓罵,好像就覺得自己沒盡到指責一樣,非得罵隔三岔五罵他們一回,他們心裏才舒服。

皇後道“臣妾此生得皇上寵愛至此,也不知道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皇上為了臣妾,臣妾心中自然高興,可那些言官說的也是實情。能說實話的,都是好官,皇上也不想日後的臣子都陽奉陰違吧?”

“所以,以後總罵他們,以後對他們态度稍微好一些。”

“朕聽皇後的。”皇上應下。

皇上自繼位來,做出了不少成績。再英明的君主,到了中晚年,難免也會有些不夠謙卑,有些糊塗,有些驕傲。而皇上,也不例外。所幸的是,有皇後日日身邊警醒着,提點着,但凡皇上做得稍微過分了些,皇後都會适時給出恰當的建議來。

皇上聽皇後的話,所以,當再有言官進言說要皇上廣納嫔妃充盈後宮的時候,皇上不但沒有發火,反而溫和的笑了起來。

這一笑,倒是把好多人笑得心裏發怵。私下裏面面相觑,也不明白怎麽回事。

君心難測啊。

諸官正摸不着頭腦的時候,皇上卻适時開了口,道“朕記得張大人家有一個适齡待嫁的侄女,張大人這麽積極的一直進言要朕充盈後宮,莫非是想把自己的侄女送入後宮來做妃子?你們張家,也想做國丈府?”

“不……不不不。”一向穩重的張言官,被皇上這話吓着了,忙哆嗦起來,“臣并無此意。”

皇上又說“既然你并無此意,那你告訴朕,是誰讓你這麽做的?”

張大人理了理思緒道“回皇上的話,自古以來,進言糾天子之錯,都是言官的職責。今兒哪怕臣冒着掉腦袋的威脅,也是要說的。自古以來……”

“你是想說,自古以來,天子都無只娶皇後一人的道理……是嗎?”皇上嚴肅,“遠的不說,近的,朕的祖父,可也是終身只有陸皇後一個。愛卿的意思是……朕的祖父,遠世宗,也有錯?”

張大人吓得腿軟,立即跪了下來,匍匐在地上。對當今聖上直言不諱,這叫盡職盡責,但對早已仙逝的世宗皇帝,這可就是大不敬之罪了。

不只是張大人,其他幾位言官也是面面相觑,個個眉頭緊皺,不敢多言一句。

下了朝後,皇上是笑着踏進坤寧宮的。慶華也在,慶華見自己父皇似乎今兒很是高興,她也笑嘻嘻湊了來。

“父皇今兒遇到什麽好事了?怎麽這般高興。”

皇上今兒心情的确是前所未有的暢快,一把抱起慶華來說“父皇今兒替你母後出了口氣,所以高興。”

慶華十分勤學好問,歪着腦袋問“父皇替母後出什麽氣了?”

“走,進內殿去,也一并說給你母後聽。”

皇後聽後,沒有皇上這麽高興。皇上摸了摸鼻子,見皇後不甚領情的樣子,倒頗有些馬屁拍到了馬蹄上的感覺。

慶華說“母後,父皇說的多好啊,母後怎麽也不高興?”

皇後正抱着小嘉華,聞聲随意敷衍女兒“誰說母後不高興的?母後很高興。”

“可母後沒有父皇這麽高興。”慶華撅嘴。

皇後看了皇上一眼,又看向慶華道“你父皇這兩年越來越孩子氣了,依母後看,多半是和慶華學的。”

慶華委屈“關我什麽事,我現在又不是最小的。”她指着嘉華,“怎麽不是和她學的。”

皇後道“你被你父皇寵壞了,道理講不清,胡攪蠻纏的本事倒是長進不少。你妹妹才多點大,怎麽就能帶壞你父皇。”

“哼!”慶華說不過就開始哼。

皇後教訓她道“說話就好好說話,你哼什麽,這又是跟誰學的?”

慶華也聰明,目光機靈一轉,立即就搬出皇太後來,她眯眼笑着道“和皇祖母學的,母後您要去找皇祖母理論嗎?”

皇後嚴肅道“你皇祖母出身大家,最是重規矩,她才不會這樣教你。慶華,你好啊,現在都開始學說謊了。”

眼瞅着皇後要動真格的了,皇上忙打圓場說“好了好了,慶華還小,不懂事,以後慢慢教就是。”又對慶華使眼色,“快給你母後賠不是。”

慶華卻将腦袋一甩脖子一昂“我沒有錯,為什麽要道歉。”

“你瞧她……”皇後又要發火,卻被皇上攔住。

皇上說“慶華是調皮了些,我去找她好好說說。你別氣,千萬別氣,氣壞了身子,朕心疼。”

皇後被他一本正經的肉麻的話噎得臉都紅了,又想氣又想笑,也不知道擺什麽表情是好了。

最後皇上走了後,她輕聲罵了一句“老不正經的。”

皇上耳力好,聽到了,回身望了一眼。皇後沒理他,只轉過身繼續拿個撥浪鼓逗嘉華,權當沒瞧見。

皇上帶着大女兒去了外殿,只有父女兩個在的時候,皇上認真嚴肅又不失溫和的對她說“方才怎麽可以那樣對你母後說話?”

其實剛剛和母後犟嘴的時候慶華就已經知道錯了,現在又被父皇說教,慶華就更覺得自己不好了。

“對不起,女兒知道錯了。”慶華垂着腦袋道歉。

慶華是皇上的第一個女兒,皇上寵的不行。本來就舍不得訓閨女,眼下又見她委屈噠噠的特別可憐,心一軟,立馬就哄了道“你母後也是為了你好,你要記住,不管父皇母後怎麽說你,都是疼你的。是希望你好,才會說你,如果知道你有做的不對的地方,還不說,這才是不好。”

“那父皇對太子哥哥那般嚴厲,也是為了哥哥好嗎?”

“當然。”皇上笑着回答。

可慶華卻有些難過了“那父皇平時對女兒那麽好,是不是不是為女兒好?”

皇上倒是被女兒問住了,他沉默一瞬,解釋說“你哥哥是太子,肩上扛着整個大遠江山,他有責任,所以父皇對他十分嚴厲。但慶華不同,你是公主,将來是不需要有這些責任的。所以,父皇對你就十分寵愛。”

“當然,一味的寵愛也不是好事。日後慶華若是做錯了事情,父皇照樣會像待太子那樣待你。”

見說和待太子哥哥一樣待她,慶華就高興了。倒也乖,忙說“那我去跟母後道歉,告訴母後慶華知道錯了,叫她不要生慶華的氣了。”

“去吧。”皇上安慰笑着,順勢摸了摸女兒小腦袋。

慶華跑去和母後道歉,把她和父皇剛剛說的話幾乎一字不漏全部告訴了自己母後。說完後,有些不懂的問“父皇說太子哥哥肩上有兒臣沒有的責任,可為什麽呢?為什麽太子哥哥有的責任,兒臣卻沒有?”

“因為你哥哥是兒子,你是閨女。”

慶華鼓着腮幫子,更是不懂了“閨女怎麽了?是不是閨女沒有兒子好,所以閨女就不能和兒子一樣,有擔起大遠江山的責任?”

這個問題,皇後倒沒想過,一時回答不上來。

“那我去問父皇。”慶華十分好學,大有種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架勢。

恰好皇上負手走了進來,慶華立即就把自己的疑惑問了出來。皇上解釋給她聽“兒郎為天,女子為地,自古以來,都是男主外女主內。所以,你哥哥有那樣的責任,而慶華沒有。”

“這不公平,一點都不公平。”慶華說,“女兒長大了,也想替父皇分憂,替哥哥分憂,也可以為天,也可以主外。”

一句“也可為天”說的皇後臉色大變,忙拉了慶華到跟前來“可知自己在胡說什麽?”

慶華卻并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依舊睜着圓圓的大眼睛解釋“兒臣沒有胡說,兒臣是可以的,真的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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