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人海之中

“千古風流青樓客,大家都知道那徐家的徐祈公子了為了讨青樓女子的歡心把家産敗了個幹淨,”說書人喝了一口水,繼續說:“江湖上還有另一個有名的風流青樓客,這個人,比那徐家公子有名的多,我說出來,大家都認識,要不諸君猜猜我說的這位是誰,風流倜傥的一派掌門,專好年芳十八的青樓姑娘。”

立刻就有吃酒的客人大聲道:“先生說的肯定是一言堂的掌門祝文安吧。”

說書人一打板子:“這位壯士答得極好!”

挽茵看祝文安的眼神何止鄙視,簡直就是藐視:“祝掌門的風流雅興真是江湖人人皆知吶。”

祝文安呵呵地笑着,給挽茵倒了杯茶:“誤會,他們都不了解我。”

什麽誤會能讓全江湖的人都這樣認為?況且祝文安對青樓女子和十八歲少女的熱愛是挽茵都看在眼裏的,挽茵轉過身子,只肯斜眼看祝文安,滿滿一杯茶被她一口全喝了下去,一杯茶沒把胃撐飽,倒是像把肺撐飽了似的,堵得慌。祝文安在對面看着,笑得開心極了,又給她倒了一杯。

說書人還在繼續說:“要說這祝掌門,最近做的事兒那才叫驚天動地,諸位可想有人知道是什麽事兒?”

臺下的客人紛紛嚷嚷讓他不要賣關子快點說,說書人故意又喝了杯水,才緩緩地說:“這次祝掌門跟人私奔了!據說女方是一個在一言堂坐客的女大夫,才十四歲!啧啧,這麽小的年紀就趁着祝掌門受傷跟他眉來眼去,祝掌門也真下得去手,現在一言堂正四處查他們掌門的下落。”

此刻挽茵的臉色比豬腰子還難看一倍,“一言堂坐客的女大夫”“十四歲”說的是她沒錯,所以“這麽小的年紀就趁祝掌門受傷跟他眉來眼去”“跟祝掌門私奔”也是在說她喽?明明是祝文安自己跑過來非跟她去西陵,什麽叫私奔!還說得好像她勾引祝文安似的!

再看祝文安,趴在桌子上快要笑癱了。

挽茵憤怒地想,祝文安本來名聲就不幹淨,再添點髒水也不要緊,可她不一樣啊!她是無辜的!第一次在江湖上出名竟然不是因為她的醫術而是“勾引祝文安私奔”這種莫須有的罪名,她不能接受!都怪那個說書的,滿嘴胡言亂語诽謗她,非教訓他一頓不可。

挽茵去抓那說書人,只打算揍他幾拳教訓一下,誰知這說書人輕功了得,竟沒抓住他,說書人從酒樓的二樓飛上房頂,挽茵不甘示弱,緊追着不放,每每快要抓住的時候,都和挽茵保持着一個拳頭的距離。

除了醫術,挽茵最滿意的就是自己的輕功,張之棟不是個好老師,但挽茵是個好學生,天分好加上肯吃苦,總能學個七七八八,一言堂的輕功不差,但就算是祝文安也只能仗着地形堵住挽茵,這個人,在挽茵面前仍然一副輕松樣而且他的輕功路數和挽茵非常相像。

這個人,到底是誰?難道……

挽茵停下腳步,大喊一聲:“張之棟!”

那人果然也停了下來,和挽茵對望着,保持一段安全的距離。

“你真是張之棟?”

那人先是狐疑,後也似想了起來:“挽茵?”

“真的是你!我還以為你早被女娲宮抓住弄死了!”挽茵開心地跑過去。

“我也以為你早就餓死了!”

雖然兩人都沒想對方能攤上好事,但這不妨礙兩個故友沉浸在重逢的喜悅裏。

“原來你洗幹淨是這個樣子的?”

“原來你洗幹淨是這個樣子的?”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這是個悲傷的故事,他們相遇的時候,兩人都處于被追捕的狀态,張之棟正被女娲宮追,挽茵正被一言堂追,兩個人一起生活的日子裏,都是髒兮兮的流浪乞丐模樣,再加上一別之後過了七年的時間,現在的兩個人都難在彼此的記憶裏找到能重疊的身影。

兩個人都認真地打量着對方,挽茵第一次看見身上幹幹淨淨臉上也沒有爛泥的張之棟,他看起來還很年輕,長得也很清秀,很有讀書人的斯文模樣,他現在這副樣子讓人沒辦法和“神偷”這個名號連在一起,難怪能安然活到現在,女娲宮的冷月宮主肯定也想不到偷她肚兜的人會長這個樣子吧,果然外表斯文的都是禽獸,比如張之棟,比如祝文安。

剛想到祝文安,祝文安就到了,他見那個說書人會輕功,生怕他還會別的武功挽茵會吃虧,趕緊追了出來,但挽茵和張之棟的輕功實在厲害,他追了一會兒被甩下好遠。

聽了挽茵的介紹,祝文安打趣道:“所以這位就是教你輕功的師父?”

“他才不是我師父,他教我輕功是給我的診費。”

祝文安莞爾:“你的診費總是收的這麽貴。”

張之棟在一旁猛點頭,深表同感,他是個極怕麻煩的人,根本不想教別人輕功,向挽茵提出等她長大了他用肉體償還診費,被挽茵毫不猶豫地拒絕了。當時他就想教這種不懂變通的小丫頭輕功一定會累死,沒想到挽茵是塊學輕功的好材料,記性也好,張之棟教過一遍之後她就能自己練,沒有太多麻煩。

之後張之棟愉快地加入了挽茵和祝文安的用餐行列,并又點了幾道讓挽茵很心疼的菜。看到張之棟狼吞虎咽吃東西的模樣,挽茵又想起兩個人一起吃不飽飯的艱苦日子,貼心地給張之棟盛湯:“你怎麽跑到這裏說書來了?”

張之棟突然停住了一切動作,放下吃了一半的雞腿,油汪汪的雙手握住挽茵的手,眼含熱淚:“小茵茵,看在我們相識一場的份上,幫我贖身好不好!”

原來四處流浪的張之棟身無分文時來到了這家酒樓,靠說書賺點賞錢,誰知這家酒樓實在太貴,他賺的那點賞錢根本不夠飯錢,欠了酒樓掌櫃的銀子還不上,只好一直在酒樓裏說書。

祝文安好奇地問:“你不是神偷麽,随便偷點什麽不就還上了?”

“他,特別可笑!神偷不偷東西,你信麽?神偷寧願餓死都不去偷錢,說出去有人信麽?”hy

“我本來也沒想當神偷,都是江湖瞎傳的,小茵茵,幫我贖身嘛~”

如果早知道會是這樣,挽茵一定不會來這家酒樓吃飯,這頓飯讓她的荷包憋了好多,心好痛。

還好獲得了自由之身的張之棟馬上又投入到新的流浪當中,沒讓挽茵再請他住一晚客棧,望着張之棟離去的背影,挽茵不禁感嘆,真是個風一樣的男子,像冷月宮主這種勇于追風的女子,不知能不能拿回自己的肚兜。

“天色暗了,小茵茵,我們去客棧嘛~”祝文安學着張之棟撒嬌的聲調用詞說。

挽茵的後背頓時出了一篇雞皮疙瘩,張之棟說的時候她沒有感覺,怎麽祝文安能把“小茵茵”叫的這麽惡心。

“小安安,再淘氣我就把你的客房退了讓你睡大街!”

“嗚嗚嗚,小茵茵好可怕~”

“說人話!”

跟祝文安在一起,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日暮黃昏,以前只有在擺弄藥材的時候才會覺得時間過得這麽快。這個時間,最繁忙,小販們趕着收攤回家,買完東西的客人們也趕着回家,人來人往的街上更添混亂,挽茵的體格在人流裏很吃虧,被撞來撞去,差點淹沒在人群裏。

祝文安一只手抓住挽茵的手,在人流中引導着挽茵走到自己身邊,摟住挽茵的胳膊将她護在自己身邊。像祝文安這種佩着劍的武林人,路人都自覺地繞開,祝文安摟着挽茵一路暢通無阻。挽茵突然慶幸西陵之行能有祝文安陪伴,雖然他嘴巴壞,心眼壞,是個禽獸,每次在挽茵有難處的時候他總是很靠得住。小說裏管這種情形叫英雄救美,祝文安不是英雄,就勉強誇他一句禽獸救美吧。

留祝文安在身邊是因為他有用處,西陵之行只是在利用他,只是利用,挽茵這樣告訴自己。

什麽時候,對一個人的評價已經必須用每天在心裏對自己叮囑來維持了呢,什麽時候,仇恨已經必須像口號一樣在心裏默念了呢,她不是最記仇的人嗎,是什麽變了嗎?她不懂,是病嗎,醫書上為什麽沒有寫。

挽茵不知道,陷入苦惱的人不只是她一個,祝文安,何嘗好過。

回頭看見挽茵小小的身影就要被前面的行人擋住,祝文安只是條件反射地把手伸過去,抓住那快要消失的東西,總是這樣,明知道不該那樣做,明知道在沒找到那個人之前他做得越多越是傷害,他控制不住,總是不知不覺順着自己的心意行動,不顧後果。

想要的東西就在眼前怎麽可能控制得住。

作為一言堂前掌門唯一的兒子,作為一言堂的掌門,他已經習慣任性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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