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S2

蕭肅挂斷電話, 将話筒放回破舊的座機上。

這年月, 這種老式的數字座機電話已經差不多絕跡了, 沒想到在這間小診所裏還能看到。

其實這兒也算不上什麽診所, 只是當地村民騰了間堂屋, 擺個櫃臺賣點兒常見藥品罷了,唯一的坐診醫生是男主人,牆上挂着他的村醫執照,可惜去年就過期了。

蕭肅半小時前跟着那只小土狗離開了阿虎家,走上大道才發現這漁村荒僻得可怕,除了昨晚看到的幾戶人家,再沒有什麽多餘的住戶。

原想找個派出所報警,或者至少找個村委會什麽的, 可轉來轉去也沒找見,唯一一個有對外營業性質的, 就只有這間診所了。

醫生, 總歸比普通人安全一點吧……抱着這種想法,蕭肅冒險走進診所,借了個電話。

謝天謝地,和榮銳順利地聯系上了, 更令他意外的是, 榮銳竟然已經到了廣西,到了茜城!

他是怎麽找到這兒的?他是不是收到了自己前天晚上通過行車記錄儀留下的信號?他知道方卉澤和洪穎的關系了嗎?他有沒有收到自己發出去的限時同城快遞?

蕭肅有無數個問題想要問,但在電話裏什麽也沒有多說, 只傳遞了最要緊的消息。

時間緊迫,反正很快他們就見面了,到時候總能一個一個問清楚的……蕭肅在聽到他聲音的一瞬忽然安定下來,之前的焦慮彷徨倏而散去,連心跳都平穩下來。

現在,如榮銳所說,他的首要任務是保證自己的安全。

從堂屋出去,醫生正在院裏補漁網,對他和善地笑笑:“打完啦?”

“打完了,謝謝您。”

“年輕人氣色不好喲,外地來的?”醫生停下手,丢了根煙給他,“來我們這裏做什麽的?”

蕭肅接了煙道謝,含糊道:“找個朋友。”

“什麽朋友啊?”醫生的笑容莫名有點詭異,嘻嘻地問,“哪一家啊?沒聽說哪家有你這麽體面的親友喔。”

蕭肅天生一張溫文爾雅的面孔,雖然被方卉澤挾持了三天兩夜,仍舊看着白淨體面,和本地漁民的黝黑粗糙截然不同。

他不敢多說什麽,點上煙掩飾地抽了一口,随意指了指海邊的方向。誰知那醫生竟然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道:“哦,你是來找阿虎的吧?”

蕭肅吓了一跳,煙都差點兒掉了。醫生哈哈大笑,道:“別怕啦,你這樣的隔三差五我都能見到,多得很……不就是找阿虎相親,弄個越南新娘嗎?”

“……”所以方卉澤找的蛇頭還兼職搞跨國婚介?

好吧,這是個很好的誤會……于是蕭肅特別坦然地點了點頭,說:“您眼神真好。”

“嗨呀,到我們這裏來的,不是收魚,就是收藥,我看你不像是商人,那一定是來相親的啦。”醫生龇着黃牙,得意地笑着說,“不過你不像是讨不到老婆的樣子啊,長得又好,白白淨淨也不像是沒錢,怎麽想起讨那邊的女人作媳婦?”

蕭肅望天吐了個煙圈,實事求是地說:“身體不好。”

“哦……”醫生恍然,同情地說,“那是不大好找。”

“可不是。”蕭肅唏噓道,大概是一和榮銳聯系上,整個人都放松了,竟然就這麽演了起來。

“沒事啦。”醫生馬上又安慰他,“在阿虎那裏花點錢,讨個屁股大好生養的對象,一樣的啦。”

蕭肅默默點頭,望天又吐了個煙圈,想想榮銳,果然很大,很好生養的樣子……

“咳咳咳!”車開得太飄,把自己嗆着了,蕭肅丢下煙蒂,順了順氣,趕緊轉彎:“請問這裏離芊鄉有多遠?”

“芊鄉?”醫生往東指了指,道,“不遠啦,但總有一百多公裏吧,你要去芊鄉?”

蕭肅點點頭,他說:“往那邊走兩裏路,上了國道就有過路的中巴車,不過路不好走,總要兩三個小時才能到吧。”

“哦,謝謝了。”蕭肅大致弄懂了方位,怕行跡暴露,不敢過多逗留,随意寒暄幾句便離開了診所。

漁村裏靜谧祥和,間或聽見幾聲遙遠的狗吠,蕭肅站在診所門外的大樹下遠眺,往西,是遼闊的海岸線,往東,是蜿蜒曲折的村道,如醫生所說,走兩裏路就是國道,可以搭車去芊鄉。

榮銳就在芊鄉。

蕭肅猶豫了一下,擡步往東走去。

雖然他身上一毛錢都沒有,即使能硬撐着走到國道,也沒錢搭車,但他覺得自己應該朝着榮銳的方向走。

大概那個方向讓他覺得安心,安全吧。

這樣,榮銳開車過來,第一時間就能看到他。

蕭肅體力不支,走得很慢,因為怕被人發現,偶爾還要躲進道邊的樹叢。就這樣吧走走停停,天上的太陽漸漸躲進了雲層,晴朗的天色也微微暗淡了下來。

起風了,像是要下雨,蕭肅有點擔心,正在這時,忽聽身後引擎聲響,一輛摩托車飛馳而來!

蕭肅迅速閃身躲進道邊一堵斷牆,從殘垣之間看去,悚然發現摩托車上騎着的是阿虎家那個做飯的女人!

她發現自己逃走了?蕭肅心一陣狂跳,正猶豫是找個地方躲起來,還是沿着樹林繼續往東,就見遠方塵土四起,早上方卉澤開走的那輛捷達飛一般馳進了村口。

摩托車一個急剎停住,捷達也停了下來,女人向車裏的人急急說着方言,蕭肅不用聽也知道她是在向方卉澤報告自己的逃逸,一時間大氣也不敢出一下。

不過片刻,他們說完了,女人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她口音極重,但蕭肅仍舊大致聽懂她是在向某人描述自己,最後還說說“他跑不遠”、“一定要抓住”之類的。與此同時,方卉澤重新啓動車子,往阿虎家的方向開去。

風大了起來,不過幾分鐘工夫,雲層便厚重了許多,隐隐現出黛灰的顏色。那個女人和摩托車堵在村口,蕭肅不敢繼續往前走,等了會兒,忽然聽見嘈雜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七八個壯漢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紛紛向女人詢問着什麽。

那名醫生也在其中。

不能再往芊鄉走了……蕭肅心中一涼,知道他們一碰頭就能對出自己的行蹤,肯定會往東找,只能放棄原先的計劃,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原本一片寧靜的村子突然間活泛了起來,仿佛所有人都走出家門,加入了搜尋的隊伍。蕭肅一路走一路躲,越走越是心驚,想起醫生關于越南新娘的那番話,漸漸明白,這村裏大概所有人都對阿虎的“生意”心知肚明,甚至有什麽利益關系,所以才會在這種時候群起而動,幫忙圍追他。

照這麽下去,遲早要被抓住……蕭肅氣喘得厲害,雙腿漸漸因為乏力而發抖,躲在一道矮牆的陰影裏,依稀聽見方卉澤從阿虎家出來,正在和那個醫生對話。

“電話……往東……芊鄉……”

他們說的是方言,夾雜着一些普通話,說完之後方卉澤便帶人往東走了。蕭肅慢慢從牆上探出頭,看見他高大的背影正快步離去。

還好他們沒有帶狗……蕭肅暗自慶幸,一低頭,忽然發現一只奶黃色的小土狗蹲在自己面前,面無表情地擺着尾巴。

“嗚汪!”

“噓!”蕭肅手忙腳亂地握住了它的嘴。小狗大概沒料到有人竟然敢如此冒犯它,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随即搖頭擺尾甩開他的手,撒腿往西跑去。

西面,是一望無垠的大海,蕭肅看着小狗矯健的背影,心中忽然一動——燈下黑!

方卉澤一定以為他往東走了,那他不如直接往西躲到碼頭去!方卉澤知道他不願意偷渡去越南,一時半會兒絕對猜不到他會躲在船上!

蕭肅打定主意,弓着腰蹑手蹑腳跟在小狗身後,往海岸線跑去。

不過二十分鐘,海上風雲變色,晴朗的藍天被烏雲徹底籠罩,隐隐傳來春雷的悶鳴。蕭肅小心翼翼躲開搜尋他的人,終于溜進了碼頭。

漁村的碼頭非常簡陋,只不過是一道伸向海面的木質棧道而已,大大小小數十只漁船停靠在棧道兩側,靠近海岸的地方修着幾間低矮的木屋。

風中夾雜着幾不可查的雨絲,溫度驟降,蕭肅凍得瑟瑟發抖,随便找了一艘不起眼的漁船跳上去,鑽進了虛掩的船艙門。

艙裏彌漫着機油沉悶的氣味,和着鹹腥的魚味兒,讓人幾欲作嘔,但總算風被擋住了,不再那麽寒冷刺骨。蕭肅不敢在駕駛艙裏待着,沿鐵梯爬上二層,窩在一堆不知道裝什麽用的木箱子裏。

從木箱子之間的縫隙看出去,能大致看到村子西頭的情形,如果有人過來碼頭搜尋,或者警方的人來了,他都可以清楚地看到。

風越發大了,穿過玻璃窗,發出嗚嗚的哨響,蕭肅感覺手腳發軟,頭暈目眩,也不知道是病了還是餓的,只能靠着木箱子閉目養神,盡量讓自己不睡着,或者直接昏過去。

醫生說芊鄉到這裏要兩三個小時,榮銳車技很好,應該兩小時內能趕到吧?不知道孫之聖跟他來了沒有,和這邊的警方協調怎麽樣……

蕭肅不知不覺迷瞪了過去,堪堪沉入夢境,忽聽沙沙雨聲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方卉澤?

他這麽快找到這兒了?

我睡了多久?

蕭肅警醒過來,探頭從木箱之間往下一看,只見方卉澤穿着一件黑色的防雨服,帶着兜帽,正帶人在碼頭棧道上搜索。

外面雨不知何時變大了,隆隆雷聲間或響徹天地,雪亮的閃電劈開黛青色的天穹。

天色暗淡,一束束蒼白的燈光在碼頭兩側的漁船上掃蕩,那是他們手中的手電筒。方卉澤走在最前面,魁梧的身軀被雨衣罩着,有一種死神般的壓抑感,蕭肅雖然不怕他,但這幾天被他折騰得太慘,看見他的背影還是忍不住心裏哆嗦。

“阿肅!蕭肅!”方卉澤大聲呼喊着他的名字,“你在哪兒?你給我出來!”

蕭肅躲在木箱子之間,下意識屏住呼吸,伸手将窗玻璃緊了緊,可惜這船年久失修,窗戶怎麽關都有一道兩公分寬的縫隙。方卉澤的聲音和着雨聲從縫隙中傳進來,十分清晰:“你這樣會害死你自己的!阿肅你聽到沒有?!我不會傷害你,你出來啊!”

蕭肅一動不動,他嗓音沙啞,顯然已經喊了很久:“蕭肅你他媽的到底藏哪兒了?給我出來!”

雷聲轟然炸開,将他狠厲的聲音淹沒,蕭肅心跳加速,往後挪了挪,雖然明知他看不見自己藏在這兒,還是忍不住焦慮。

喊了半天,方卉澤開始一艘船一艘船地找,片刻後有人大聲用方言勸他,大意是讓他先回村子,這裏船太多了,雨又大,即使他要找的人藏在船上,也跑不出村子,不如等暴雨停了再來。

方卉澤和那人說了幾句,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吵了起來,過了一會兒,蕭肅看見七八個穿雨衣的年輕人從斜對面一艘船上下來,小跑着往村子裏去了。

方卉澤卻沒有跟過去,站在木棧道上看着他們離去,轉身往蕭肅藏身的漁船走來。

蕭肅一顆心提到嗓子眼,紛紛雨聲中聽到他的腳步上了舷梯,進了下層駕駛艙,就在這時,手機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喂,阿虎?”他停了腳步,站在樓梯下端接電話,一開始說的是方言,之後因為不大流利,終于換成了普通話,“不是說明天嗎?怎麽改到今天?”

電話那頭說了些什麽,他沉聲道:“不行,我要帶個人一起走,他不見了,我正在找,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找到……我知道,但是我必須帶他走,我現在确定不了時間……不行!什麽時候人找到了,什麽時候出發!”

他們争吵了起來,方卉澤的語氣越來越壞:“我說了,開春本來就是風聲最緊的時候,警方總要搞點兒運動來應付上面,未必就是針對你,你緊張什麽……什麽?整個茜城的公安基層都在找你?為什麽……怎麽可能是因為我?我來這邊找你根本誰也不知道!一定是你身邊的人嘴巴不緊,走漏了風聲!”

對方說了幾句,他陡然提高聲音:“靠譜?你那幾個人也叫靠譜?靠譜能把我的人給弄丢了?我出門不到一個小時,樓下四個人打麻将,沒一個人想起上去看一眼!以為把門鎖了就沒事了?媽的窗戶還開着呢!我倒是想現在走,你他媽把人給我找出來啊!”

他們來來去去又吵了一會兒,方卉澤直接挂斷了電話:“少他媽給我找借口!人沒找到誰也不許走!”

驚雷一個接着一個,閃電照亮天穹,劃下一道道破碎的光影。方卉澤低低罵了一聲“操”,往樓上走來。

皮鞋踏在鐵質梯子上,一下,一下,震得地板微微發顫,蕭肅從木箱子裏摸到一個鐵釺子,緊緊握在手裏,預備他一上來就先發制人,即使不能把他徹底放倒,也得想辦法讓他不能馬上帶着自己走。

榮銳應該馬上就到了。

腳步聲幾乎到了樓梯口,樓下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方先生?”

方卉澤頓了下,往下走了幾步,問:“發現他了?”

“沒有,方先生,情況不對,阿姐讓我來找你。”那人普通話很別扭,聲音很急,帶着惶恐,“有警車從芊鄉那邊過來,阿姐說有可能是沖着阿虎哥來了,她說你們得馬上走了!”

“什麽?”方卉澤陡然緊張起來,“警車?警車從芊鄉來?幾輛?多少人?”

“不知道。”那人急促地說,“但是剛剛阿虎哥問了大夫,大夫說你找的那個人,早上打過一個電話,之後就說要去芊鄉……方先生,阿虎哥說可能是他報的警!”

方卉澤低聲罵了一句什麽,那人猶豫了一下,又道:“方先生,阿虎哥說,看在你們老交情的份上,他這回不為難你,換了別人把雷子引來,他早就直接幹死了……他還說,他現在就走,不然來不及了,你要留在這兒,就自己留吧,他等你十分鐘!”

那人說完這番話,轉身走了。方卉澤站在鐵皮梯上,卻久久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蕭肅握着鐵釺子,将那生鏽的金屬都熨得熱了,忽然聽見樓梯響了一聲,方卉澤似乎坐了下來。

他撥了一個電話,蕭肅以為他是聯系阿虎,誰知接通以後他說的是英語:“出了點意外,計劃要再次更改……我只能自己先回去了。”

耶格爾?蕭肅一下子就想到了查理·耶格爾,還有那個神秘的ELYSION。

難道ELYSION竟然是在越南?

“他逃走了,我找了一個多小時,沒有找到。”方卉澤低聲說,“有人說他打聽過另一個鎮子,我懷疑他已經搭車去那兒找警察了……是的,一直纏着他那個小孩是警察,我才知道不久……他們隐蔽得太好了,我完全沒有發覺……該死的。”

頓了片刻,他吸了口氣,說:“總之,情況很危急了,阿虎可能要翻臉,我必須得先把他穩住,再想其他的辦法……總之,我需要你的幫助,你懂的。”

蕭肅覺得他的話裏透着古怪,一時間又想不出哪裏有古怪。之後,方卉澤和耶格爾的對話變得非常晦澀,明明全部是英語,蕭肅居然聽不懂是什麽意思。

少頃,方卉澤說了句“OK”,挂斷了電話。

蕭肅以為他要離開,或者至少打給阿虎,誰知他竟然就這麽安安靜靜地坐在樓梯上,一聲不吭,宛如入定。

過了大約十分鐘,手機響了,他接了起來,沉聲說了一句話。

他用了一種非常奇怪的語言,蕭肅莫名覺得有點熟悉,不知道在哪裏聽過,但可以肯定不是中文,不是方言,不是英語,也不是越南話。

只一句,他就挂斷了電話,緊接着,又撥了出去:“阿虎?”

對面應了一聲,他說:“不管他了,我們走吧。”

對面又說了幾句,方卉澤道:“這件事我也有錯,不該把他一個人放在你女人那裏,我沒想到他病成那個樣子,還敢從樓上跳下去……阿虎,這件事是我連累了你,所以價錢還按兩個人,雙倍算……我不能讓兄弟吃虧。”

那人說了什麽,方卉澤低低笑了聲,說:“好,我知道了,我去船上等你。”

通話結束,他靜了會兒,喃喃道:“霸王垓下被困,卯宮下簽,凡事船破下灘,險阻難防……”

蕭肅一怔,依稀記得這是他大年初一和蕭然去求簽,求來的簽詞。

說完簽詞,他長長嘆了口氣,道:“都是命啊……”

他的語氣充滿了蕭索無奈,甚至是絕望的意味,聽得蕭肅心裏都酸了下。

然後,他站了起來,腳步一下下走下舷梯,消失在嘈雜的雨聲裏。

蕭肅舒了口氣,握着鐵釺子慢慢起身,湊到窗口往下看,只見他披着雨衣,大步走向碼頭棧道對面,消失在了一艘不起眼的舊船裏。

十分鐘後,兩個中等身材的男人披着雨披冒雨趕來,也上了那艘舊船。

白噪音一般的雨聲裏,舊船的引擎響了起來,黑色的船身慢慢破開水面,駛出碼頭,往西馳去。蕭肅抹了一把眼鏡上的水汽,仔細辨認船身斑駁的編號,将它牢牢記在心裏。

又過了一會兒,村子的方向傳來刺耳的警笛聲,警車紅藍閃爍的燈光往碼頭疾奔而來。

蕭肅手腳發麻,扶着牆慢慢下樓,推開船艙門,不顧冰冷的風雨瞬間打透了單薄的衣衫,踉跄着往那燈光走去。

暴雨如注,春雷陣陣,天地間倏忽一片陰暗,又倏忽被閃電照得雪亮。蕭肅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看到一輛越野車沖上木質棧道,驟停,刺耳的剎車聲中,一個熟悉的矯健的身影狂奔而來,狠狠将他抱在懷裏。

“當啷”一聲,手裏的鐵釺子掉在地上,蕭肅忽然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雙手拼命想要抱緊他,想要撫摸他真實存在的強健的身體,然而抖得完全站不住,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哥?哥?”榮銳牢牢抱着他,用自己的身體撐着他,溫暖他,在大雨中呼喊他的名字,“阿肅?蕭肅?!”

“是,我……我在。”蕭肅抖得不停,勉強摟着他的脖子,虛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心裏卻像春暖花開一般,有什麽東西不停地綻放,綻放……

他發自內心地微笑,将臉貼着他的側頰,感受他年輕的緊繃的皮膚,熟悉的帶着孩子氣的氣息,顫抖着說:“榮銳……我、我一直在等你。”

“我知道,我知道。”榮銳氣息哽咽,反複地說。

“我只等你。”蕭肅将臉埋進他側頸,在他耳邊輕聲說,“這輩子,下輩子,我只等你,一直等你。”

榮銳身體倏然緊繃,窒息般凝固在那裏。

蕭肅顫抖着摸到他的耳垂,确定他戴着助聽器,忽然低低地笑了:“這個,是、是防水的吧?”

“是。”榮銳的聲音卻帶着點沙啞的哽咽,梗着脖子說,“我都聽見了,哥,我也只等你,這輩子,下輩子,一直等你。”

蕭肅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

雷聲隆隆而過,閃電霹開細密的雨霧,不遠處大海怒吼着驚濤,他們緊緊抱在一起,兩個身體在天地間無比渺小,卻又無比真實。

人的生命,長不過百年,在松柏面前,就像一眨眼那麽短。而山川河岳亘古便存在着,松柏千年的壽命,在它們眼中也不過一息而已。

長短不重要,完整才最重要。

有了你,我才有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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