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一回城中,卻見周信已攻入宿邺! (1)
袁戲大驚,立刻命人殺敵。
當時光線昏暗,雙方服飾均同,一時之間難以辨別。只有一通亂殺。而周信帶入宿邺城的軍隊其實不過六千餘人。宿邺城中卻有七萬餘兵力。
諸葛錦與鄭褚并不知袁戲已回城,雙方軍隊在城中互相放箭,殺了個天昏地暗。
正在這時候,冷非顏和攣鞮雕陶凮臯率軍為後援,再次攻入宿邺。袁戲腹背受敵,登時慘敗,被冷非顏所擒。
而此時,鄭褚、諸葛錦已經發現上當,急令停止攻擊。冷非顏得以與周信彙合,周信領着軍隊,以袁戲的兵符騙得諸葛錦的信任,進入了營寨。雙方又是一場惡戰。
等到天色将亮時,戰事結束,諸葛錦、鄭褚被生擒。宿邺失陷。
而此時,方城,溫砌大敗慕容炎,慕容炎敗得幹脆,撤得更幹脆。一敗之後,損失了千餘人之後,立刻撤兵返回晉陽城。
溫砌頓時發覺上當,連夜就要趕回宿邺城。慕容淵還不明其意:“宿邺城有守軍六萬,且都是我燕軍精銳,慕容炎這個逆子哪怕是再有計謀,又豈能奈何?”
溫砌說:“我錯了。”
慕容淵問:“溫卿何出此言啊?”
溫砌說:“我們都以為他會派人來救左蒼狼,可我們都錯了。”他不由分說,連夜潛回晉陽城。藏宵等人護送他,從南山的崇山峻嶺繞過晉陽,經益水、過灰葉原,直奔宿邺。
然而宿邺城下,他看見了等在城下的慕容炎。
溫砌站住,慕容炎輕聲說:“溫砌,別來無恙?”
溫砌只覺得全身發冷,宿邺城中六萬餘将士,且都是精銳。慕容炎所有軍隊一共不過七萬,他攻方城,至少就帶了兩萬人,而且都是精銳。晉陽防守不會低于兩萬,就算剩餘兵力傾巢而出,也不過三萬人。而且這三萬,還是從民間征集的雜軍。
如非親眼所見,他簡直不能相信這個人竟真能破了宿邺城。
慕容炎命人在城下設了一華蓋,下面擺好酒菜,說:“我久候多時,溫帥果然不曾失約。”
溫砌慢慢走近,身邊藏宵手握劍柄,他擺手制止。那時候正歲末除夕。他在慕容炎對面坐下來,慕容炎親自起身,為他斟酒。冷非顏戴着銀色面具,卻未着甲,護衛在他身後。
溫砌垂眼,看見清酒入樽,許久問:“你是怎麽破的城?”
慕容炎說:“我沒破城,是貴部自相殘殺,自己破的城。”
溫砌這才重新打量他,這個皇子一直以來,如璞玉蒙塵。如今微塵拭盡,精工細琢,露出驚世華光。溫砌說:“我以為,你會去救左蒼狼。”
慕容炎說:“溫帥不該這麽想。”
溫砌說:“對,你一直以來對她的寵信和倚重,混淆了我的判斷。所有人都以為你是為了姜碧蘭起兵,所有人都以為你最寵信左蒼狼,所有人都以為你其實無意皇位之争。而你,為了一個皇位,你處心積慮這麽多年!”
慕容炎飲下杯中酒,說:“溫帥言重了,實不相瞞,今日我在此相候,一來是為了與溫帥敘舊,二來也是想談一宗交易。但獨獨不是為了與溫帥争執辨白。”
溫砌慢慢地握緊酒樽:“你還想說什麽?”
慕容炎說:“溫帥為國為民這麽多年,我心中一直敬佩仰慕。”
溫砌冷笑:“你想讓我投降于你嗎?”
慕容炎搖頭:“溫帥對父王之忠義,亦是我敬佩之處。如果溫帥投奔于我,無論真心還是假意,我都不能相信。而且,也有有辱溫帥清名。百世千載之後,後人提及溫帥,無論如何也難免加一個一臣侍二主的惡名。我不願因一己之私,而損良臣之譽。”
溫砌漸漸明白了,慕容炎接着說:“如今我已取獲宿邺,但實不相瞞,還有幾千殘軍在逃。而宿邺乃是邊城,北臨俞國舊地,西與西靖接壤。他們能逃的唯一路線,就是灰葉原。我不可能放任他們與父王彙合,也不想燕人同室操戈。更不想讓西靖人傷我燕國将士。所以,我想請溫帥為我勸降他們。”
溫砌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問:“你覺得我會這麽做?”
慕容炎再度為他斟酒,說:“會吧,畢竟他們是真正忠于你的人。而溫砌悲憫大義,想來不會忍心他們身葬異鄉,孤魂難返。”
溫砌沉默,慕容炎也不急,良久,他說:“你所指的交易,就是這個?”
慕容炎說:“不,這個只是請求。我所指的交易,也是我着實為難之處。如今大燕可謂是大局已定,然溫帥乃是國之良柱,我留之不能,殺之不願。但無論如何,總要解決。如果我的手沾上溫帥的血,我必引人怨怼。為了消除這些怨恨,只有鏟除溫砌故舊親朋,又是血流成河。”
他食指輕扣矮幾,優雅尊貴:“如果溫帥之死與我無關,無人怨恨,自然無人複仇。而我,自然也是高枕無憂,不必疑神疑鬼。所以這場交易的內容,是只要溫帥的血未濺至孤王,孤王承諾,在位之年,永不株連任何人。”
溫砌說:“慕容炎,你簡直是厚顏無恥。”
慕容炎微笑,說:“溫帥過獎了。”說罷又斟酒,“請滿飲此杯。”
溫砌舉杯,一飲而盡。随即起身欲走,慕容炎也起身,輕撣衣上微塵,說:“把這位藏大俠留下。”
冷非顏說:“是。”
話落,她短劍如虹,直奔藏宵而來。藏宵拔劍相迎,然而他簡直不敢相信,在這裏會遇到這樣的對手!冷非顏不過五十招,便讓他落了下風。百招之內下了他的劍。
藏宵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劍飛出丈餘,釘在地上。這個人……這個可怕的人……
冷非顏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擊飛他的兵器之後,旋即一劍封喉。
藏宵倒落塵埃的時候,慕容炎正好入城。
溫砌去到灰葉原,找到了自己的殘部。那時候領兵的是嚴赫,大家奔逃數日,衣食皆無,塵泥滿面。見到溫砌,無疑見到了希望。溫砌将所有兵士聚集在一起,說:“慕容炎雖然逼宮奪位,但此人才智不凡,也算一個……聖君明主。爾等從戎,乃是為保家衛國。如今君主雖易,然大燕仍在。諸位……放下兵器,前往益水畔……”
他咬牙,緩緩說:“降了吧。”
“溫帥!”幾千兵士跪在泥沼之中,溫砌說:“這麽多年,謝謝諸位。”
說罷,向着所有兵士,深鞠一躬。
次日,溫砌殘部投降。
慕容炎沒有讓他們進城,只是在白狼河畔安置。發放了少許粥飯以及一些衣物。當天夜裏,燕國大元帥溫砌單人一騎,出宿邺城,沖向馬邑城。
馬邑城乃西靖城池,守軍不明所以,暗夜中亂箭齊發。溫砌身中四十餘箭,陣亡。
消息傳回晉陽城,三軍哀恸。西靖将領任旋敬其忠義,不忍毀其屍身,以薄棺載屍,送回大燕。那時候的宿邺城焦痕猶新,朔風陣陣撩戰旗。
消息傳回滑臺之時,溫府如同天塌地陷。慕容淵當即下令斬殺左蒼狼,但慕容炎早知道結果,速度當然比他們更快。冷非顏斬殺藏宵之後,星夜趕往滑臺。
左蒼狼看見她,還是有些意外:“你怎麽來了?不對!你怎麽才來?!”
冷非顏俯身,輕輕按了按她的雙腿,左蒼狼皺眉,擋開她的手。她低下頭,說:“主上讓我接你回去。”
左蒼狼說:“我現在……不能行走,怎麽離開?”
冷非顏說:“我既然來,當然有辦法。”
她将左蒼狼從床上抱起來,捆在自己背上。慕容淵既然把左蒼狼放在這裏,當然也派了人守衛。但是這些守衛攔不住燕樓的人,當天夜裏,冷非顏帶着左蒼狼殺出溫府。
慕容淵本來在命人在城頭設伏,但是當天夜裏,溫砌的死訊傳來。方城以東大亂。
慕容淵再也顧不上一個左蒼狼,所有人都知道,他大勢已去了。
左蒼狼先前并不知道混亂的原因,等到出了方城,她才問:“發生了什麽事?”
冷非顏說:“溫砌死了吧?”
左蒼狼一怔,慢慢問:“什麽?”
冷非顏說:“溫砌死了啊。”
左蒼狼微微顫抖,最後閉上眼睛,伏在她背上。
溫砌靈柩到達晉陽城的時候,慕容炎下令,為溫府親眷打開漁陽城門,允許溫家人入城奔喪。盡管慕容淵百般阻止,溫行野夫婦仍然帶着兒媳和兩個孫子日夜兼程,趕往晉陽城。
溫家人來到晉陽城的時候,正是日落時分。
溫砌舊部披麻載孝,從西華門将溫砌的靈柩運回。左蒼狼沒有辦法行走,冷非顏半抱半扶着她,站在遠處老舊的屋檐下,但是沒過去,只是說:“你的腿傷得不輕,我先送你回去,然後找楊漣亭過來看看。”
左蒼狼說:“先別走,等一等。”
冷非顏就沒動,溫砌漆黑的靈柩從長街經過,百姓紛紛讓道,一路靜默。冷非顏催促:“走吧。這時候溫家人正在悲恸之中,你還要過去祭靈啊?不看看你這腿!!”左蒼狼被她半攙半抱,遠離了那長街。
往事如潮,歷歷翻湧。那個在宿邺城笑說“不過是學點高談闊論之言,顯得我這個元帥更有學問而已”的元帥,終于還是隕落在邊城荒月之中。 靈柩被送回燕王宮,棺材打開,溫夫人為其梳洗更衣。盡管天氣寒冷,終究時間太長,棺中屍首已經腫脹,看不出本來面目。然滿身箭傷,體無完膚。
秋淑替他換上殓服,她眼眶微紅,伸素手撫他面孔:“夫君,你終于回來了。此後每個日夜,我都将知道你在什麽地方。”她将臉貼過去,依偎着他的額頭,縱然愛人面目全非,她仍溫柔,“我們終于在一起了,我應該高興,對吧?我應該高興……”
從此河山一片月,良人罷遠征。她伏在他胸口,驀然痛哭。
晉陽舉孝,慕容炎在廣渠山為其建将軍陵。出殡那天,秋雨綿綿。百官夾道相送,溫老爺子扶着妻子,仿佛突然之間,就到了龍鐘暮年。
許琅領着軍統溫砌舊部,披馬戴孝為其擡棺送靈。紙錢滿晉陽,行人欲斷腸。
陵前,慕容炎灑酒相祭,肅穆哀重:“安得舍羅網,拂衣辭世喧。悠然策藜杖,歸向桃花源。溫帥未逝,他只是歸向了桃源。大燕自建國以來,縷遭西靖欺壓,山戎、孤竹、無終,邊患內亂從未平歇。溫将軍抗擊西靖,平定內患,他是我大燕的脊梁。
他一生立志西征,然國力不歹,不能盡英雄之志。孤決定大燕從此脫離西靖,拒絕再向其稱臣。孤在此立誓,必要讓西靖血債血償,承繼将軍遺志,不忘西征大業。願将軍英靈未遠,得見我大燕四海升平、萬衆歸心。”他以酒澆地,百姓聽聞此言,卻是歡聲雷動。
寒風吹卷枯殘葉,小雨淅瀝半沾衣。
丞相薜成景上前敬了一柱香,轉過頭,看見慕容炎站在斜風細雨之中。百姓奔走相告,喜氣溢于言表。
他嘆了一口氣,再度望向碑陵。親人猶垂淚,他人亦已歌。多年之後,那青史書頁又将如何評說?
☆、第 36 章 正妻
左蒼狼一路被冷非顏帶到慕容炎的舊宅,他如今雖然為燕代王,但是這處宅子一直沒動。冷非顏辦事很是雷厲風行,将她放下之後,自己立刻匆匆趕往姑射山。
王允昭似乎早有準備,專門安排了幾個下人在這裏照顧。
左蒼狼躺在床上,偶爾可以聽見外面的爆竹聲。彼時正是元宵,整個晉陽城,恐怕也只有溫家人沒有佳節之喜吧。
當天夜裏,她正睡着,門突然被推開。左蒼狼吃力地坐起來,見慕容炎從外面走進來。他換了便裝,錦衣玉帶,不像一個帝王,更像踏月而來的翩翩公子。
左蒼狼有些心虛:“主上……”她知道自己是起不來的,只得說,“恕屬下不能起身行禮。”
慕容炎走到她床邊,許久才傾身,雙手輕按她的腿。
左蒼狼輕咝了一聲,咬着唇沒動。慕容炎面色陰沉,半晌說:“我來之間,是想要給你一點教訓。但是如今看來,你受的教訓也不輕。”
左蒼狼低下頭,許久才說:“屬下有罪。”
慕容炎沉聲說:“你是有罪!而且是罪該萬死!他畢竟是我父王,就算你成功,他現在遇刺身亡,除了我還有誰會幹這種事?且不說多年以後青史置評,就單說現在,朝中遺臣會如何看我?如果行刺這麽簡單就能解決問題,我們所做所為是為了什麽?”
左蒼狼咬着牙不說話,慕容炎問:“通知楊漣亭了嗎?”
左蒼狼這才說:“非顏去了。”
慕容炎點頭:“頭腦發熱的事,一次就夠了。一個連自己的重要性都意識不到的将領,如何統率三軍?”
左蒼狼低聲說:“可是……”
慕容炎斥道:“有什麽可是?!自己好好反省!”話落,他出了房間,腳步聲漸遠。
左蒼狼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看透過窗棱的月光,他其實……很生氣吧?
入夜不久,外面又有人進來。左蒼狼睜開眼睛,就見楊漣亭和冷非顏一并進來。楊漣亭倒是聽聞溫砌已死,知道慕容炎會派人去救左蒼狼,早早就從姑射山出發了。
這時候他坐在床邊,先為她把脈,然後去看她的雙腿。
冷非顏問:“如何?”
楊漣亭眉頭緊皺,過了一陣,見兩個人都看着他,說:“我會想辦法。”說罷又看了一眼左蒼狼,寬慰地笑笑,“先休息,我開兩個方子。這傷有點複雜,可能要剖開皮肉取出碎骨。”
左蒼狼目光猶疑,盯着他的眼睛問:“很困難?”
楊漣亭說:“是有點困難,但是還難不倒我。不要擔心。”
左蒼狼還要再問,冷非顏已經說:“哎呀好了,有辦法就趕緊去想啊,站在這裏幹什麽!”
楊漣亭應了一聲,去到外間。冷非顏也跟着出去。左蒼狼閉上眼睛,楊漣亭一直去到外間,冷非顏說:“寫藥方啊,趁着我有空,抓了藥再走。”
楊漣亭說:“藥我自己會抓,能不能幫我把她帶到德益堂?”
冷非顏應一聲,進屋又扛起左蒼狼,一路離府,趕往太平巷的德益堂。
楊漣亭只讓她把左蒼狼放在榻上,便說:“好了沒事了,這裏有我和姜杏,你先回去吧。”
冷非顏還是有點不放心,但是留下來也幫不上什麽忙,說:“有事叫我。”
楊漣亭點點頭。
到第二天中午,楊漣亭把左蒼狼抱到密室裏,這才給她喝了一碗藥。左蒼狼問是什麽,他說:“拜玉教的素尾和九針醫治方法有點可怕啊,你睡着比醒着好。”
左蒼狼還是不放心,說:“不,我要醒着。”
不知道為什麽,楊漣亭的神色總讓她覺得莫名地不安。
楊漣亭說:“那好吧。”
說罷,取出玉盒,讓左蒼狼看裏面的素尾,說:“這個會在骨頭的斷處吐一種膠狀物,使骨頭斷裂的地方重新粘合。但是呢,你腿骨碎裂得厲害,是要割開皮肉,露出斷面……”
左蒼狼看了眼玉盒裏面的素尾,那蠱蟲呈乳白色,肉肉的,只是個頭比較小。她說:“把藥給我!!!”
楊漣亭忍着笑,喂她把黑色的藥湯飲下。左蒼狼只覺得困,身體被一種麻木的感覺席卷。她慢慢阖上雙眼,很快陷入了昏睡。這時候,姜杏才從外面進來。他乃邪道中人,平素極少在市井出現。楊漣亭自上次大薊城瘟疫之後,跟他的關系,有時候更像是師徒。
只有在遇到非常棘手的病例才會找他,而且一般來說,這些病人要痊愈都需要極大的代價。
這時候他也不多問,徑直走到左蒼狼面前,只掃了她一眼,就去看她的腿。
楊漣亭說:“我看過了,骨頭碎裂到這種程度,即使長期使用素尾,最好的結果,也僅僅是三年五載之後,能如普通人一樣行走。”
姜杏說:“這還不夠?傷成這樣能走路已經是幾世修來的福分了。”
所以當時連慕容淵也并不擔心她逃走,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她的雙腿已殘,沒可能如常人一般。
楊漣亭看了一眼她的臉,這些天連起碼的醫治都沒有,而她一路被人從方城帶到滑臺,又從滑臺帶到晉陽。碎骨移位變形,互相粘連。姜杏說得不錯,如能跟常人一樣,已是天大的福分。
他微微抿唇,輕聲說:“不,這不夠。”
姜杏說:“你待如何?”
楊漣亭說:“她是征戰殺伐之人,一雙只能行走的腿,沒有用。我有一個辦法,或許能使她恢複如初。”
姜杏點頭:“楊漣亭,我開始越來越喜歡你了。”
沒過多久,有人從外面擡進來一個用黑布蒙着的東西。楊漣亭讓他們把黑布口袋放在另一邊的床上,給了他們一些銀子。等人離開了,他打開黑布口袋,裏面竟然是一個人。
一個女孩。
姜杏半點不意外,走過去摸了摸女孩的骨頭,楊漣亭慢慢地拿起小銀刀,在燈上燒過,俯身劃開左蒼狼的小腿。姜杏用小夾子,将裏面的碎骨渣一粒一粒地取出來。她的兩條腿,自膝蓋以下,沒有半點完好的地方。
姜杏說:“這是什麽深仇大恨,非傷成這樣才罷休?”
楊漣亭沒有回答他,兩個人光是清碎骨就清理了大半夜。這些骨頭不能留在肉裏,否則年深日久,肯定會不時疼痛。
楊漣亭額頭全是汗,眼看天色将亮了,左蒼狼快醒了。他重新取來湯藥,待要喂她,她卻于睡夢中,根本無法吞咽。楊漣亭自己含了一口,以嘴渡到她嘴裏。那藥真是很苦很苦,他一口一口,慢慢喂她飲下。
姜杏說:“啧啧。有我在別這麽肉麻行不行?”
楊漣亭沒理他,喂完左蒼狼,替她将臉擦幹淨,自己重新淨手,再次清理創口。
等到所有的碎骨都清理出來,楊漣亭反複檢查了許多遍,一直穩健的雙手終于慢了下來。姜杏沒理他,過了一會兒,他毅然走到另一個女孩面前,傾身,剖開她雙腿的肌膚。
刀鋒劃動在少女的皮膚上,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不管誰做帝王,人的命都會有貴賤。像這樣的孩子,五十兩銀子會有人争着送來。
他抿着唇,迅速剝開纏繞在腿骨上的筋肉,然後截下那根完好的骨頭。姜杏就這麽靜靜地看着他,時間過去并不太久,但他已經不是那個一看見他解剖活人就嘔吐的少年。
面對活人的血肉,他開始變得從容。
楊漣亭把腿骨取來,接駁在左蒼狼斷腿之上。姜杏贊嘆:“很好啊,是很适合。”
楊漣亭搖搖頭:“不……不行。”
第二天,左蒼狼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了。雙腿軟綿綿的,上面包着厚厚的藥紗。她觸摸了一下,發現裏面完全沒有了骨頭。楊漣亭從外面走進去,左蒼狼:“楊漣亭,你到底在幹什麽?怎麽好像骨頭都不見了。”
楊漣亭喂她喝一碗肉粥,說:“碎骨要先清理,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左蒼狼說:“如果不行的話……”
楊漣亭又喂她喝了一口,說:“我才是大夫,行不行我比你清楚。不許說話。”
左蒼狼吃了一點東西,楊漣亭等她略略休息,又開始下一輪換骨。年輕女孩的腿骨不難找,關鍵是膝蓋的地方,容不得一點偏差。
可……不會不行的,我行醫兩年,救人無數,又怎麽會允許你的後半生在床榻之間渡過?
半個月之後,終于這一天,左蒼狼再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雙腿底下似乎有骨頭了。她用手按了按,擡起頭,見楊漣亭合衣睡在她身邊。這半個月,他不是翻醫書就是熬藥,然後長時間清理碎骨,幾乎沒有多少休息的時候。
左蒼狼将頭靠在他肩上,他輕輕拍了拍她,旋即又繼續入睡。
有他親自照顧,左蒼狼的腿傷好得很快。二月下旬時,她已經可以自由走動。楊漣亭每次都親自給她換藥,左蒼狼問:“拜玉教情況如何了?”
楊漣亭蹲在地上,一邊檢查她的雙腿,一邊說:“主上派來的那些傷兵,如今已經慢慢融入教中。大多從醫,跟拜玉教衆已經開始通婚同化。”
左蒼狼點頭,這些傷兵跟之前的拜玉教衆是不一樣的。他們能夠成長為楊漣亭的心腹,而原始的教衆,很難認可一個外人。
楊漣亭将她的腿重新包好,突然問:“前幾日主上來過,你在睡覺,我沒叫你。”
左蒼狼問:“你想說什麽?”
楊漣亭說:“下一次……不要這麽傻了。”
這幾日,慕容炎确實極少去德益堂。朝中事務繁忙,他顧不上。溫砌的家人既然到了晉陽,自然不可能放他們再回滑臺。慕容炎在晉陽另賜了一座府邸供他們居住,管家仆從倒是一應不缺。
溫家人沒有反對,溫行野知道,他們是走不了了。
溫砌舊部袁戲、諸葛錦、鄭褚、嚴赫等人,雖然悲恸,但溫砌之死,在于宿邺城破,無顏面對陛下——所有人都是這樣認為的。所以最終需要負責的,正是丢了城池的他們。
罪在他人,尚可複仇。罪在己身,卻是最無奈的事。慕容炎将他們從牢裏釋放,他們自請為溫砌守陵,慕容炎也準了。
以前溫砌的兵士,也都化整為零重新編制,他做到了對溫砌的承諾,溫砌死後,無論是溫家人還是他的舊部,沒有株連一人。
這也為他羸得了更多的人心,以前對他口誅筆伐的文人慢慢地沒了聲音。一心避世的一些鴻儒大賢,慢慢開始求官謀職。
慕容炎在推行新政,無暇分身也着實正常。
眼看時局安定下來,薜成景等老臣又開始舊事重提,仍然是迎回陛下的事。慕容炎也未作表示,仍舊拖延。其實大家的擔心很明顯——慕容淵畢竟在位二十多年,一些老臣仍擔心他趕盡殺絕。
待下了朝,慕容炎終于再度踏入德益堂,左蒼狼跟楊漣亭正在吃飯。四菜一湯,兩個人有說有笑,倒是十分熱鬧。
他一進來,冷非顏和楊漣亭都站起身來行禮。慕容炎看了一眼左蒼狼,終于問:“沒事了?”
楊漣亭先回答:“回陛下,阿左腿傷已經痊愈,再将養個把月,便可恢複如初。”
慕容炎在桌邊坐下來,說:“你做得很好。”
楊漣亭說:“謝陛下誇獎,漣亭只是盡自己本分。”
慕容炎點點頭,說:“起來,坐。”
楊漣亭起身,左蒼狼也要起來,慕容炎說:“你繼續跪着。”
左蒼狼只好繼續跪,楊漣亭卻松了一口氣,慕容炎這樣,反而說明他沒有再繼續怪罪左蒼狼的意思。
楊漣亭侍立一邊,慕容炎問了些拜玉教的情況,楊漣亭據實以答。但問到拜玉教如今的态度時,他略有猶豫,說:“沐青邪教主的死,令他們驚懼非常。要他們完全歸附于陛下,恐怕還需要一段時日。但屬下保證,一定會盡快說服教衆。”
慕容炎說:“沐青邪死了,拜玉教的聖女天真爛漫,你在姑射山住了這麽久,還不得人心嗎?孤只想知道,如今離你作教主,還有多久?”
楊漣亭微滞,說:“護法、長老,不會輕易認同一個外人當任教主。如今他們有意讓沐青邪的弟子,也是護法之一的聶閃出任教主。”
慕容炎說:“無論如何,拜玉教教主只能由你親自出任,明白嗎?”
楊漣亭微微抿唇,拜道:“是。”
慕容炎這才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左蒼狼,說:“你也起來吧。別再跪瘸了。”左蒼狼站起身,慕容炎重新打量了她一番,說:“一個二個,就沒有一個省心。” 兩個人都低着頭,慕容炎說:“既然傷好了就回宮裏,楊漣亭也不要在晉陽久住,沒事就回你該去的地方。”
楊漣亭行禮:“是。但阿左的腿傷還有些需要注意的地方,若交由宮中太醫照料,屬下想跟他們再商量一二。”
慕容炎嗯了一聲,說:“繼續吃飯。”
兩個人坐在桌邊吃飯,慕容炎沒讓下人添碗筷,跟左蒼狼同桌他還吃些,若是三人同桌,添了碗筷也不會吃。
第二天,左蒼狼就重新住回了南清宮,楊漣亭跟太醫交待了一番之後,也重新返回了姑射山。早上,左蒼狼被宮人催起來上早朝。
朝中文武都知道她雙腿已殘的事,慕容炎手下将領不多,大家都變着法兒推薦自己的人。軍中溫砌舊部,慕容炎不敢用,但若完全棄用,必會受人非議。
薜成景一黨的人他不敢用,薜成景本就一直站在慕容淵那邊,一旦他的人入到軍中,又是後患無窮。
甘孝儒的人能力不足,他不敢用。如今大燕正是內亂之時,如果不是溫砌将西靖擋在宿邺幾個月,耗盡了他們的糧草,西靖人早就打進來了。屠何、孤竹等部如今正在争奪俞國舊地,但又怎麽可能不垂涎大燕這塊肥肉?
若非難以兼顧,又豈會有大燕如今的太平光景?
是以現在大燕,看上去風平浪靜,實際上卻危如累卵。如果軍中再無能人坐陣,一旦有第一場敗戰,只怕立刻便會如一潰千裏。
如今誰來代替溫砌,至關重要。正當所有人都議論紛紛的時候,左蒼狼重新出現在朝中。幾乎所有人都盯着她的雙腿看,還是甘孝儒一黨親熱地同她打招呼。左蒼狼點點頭,仍然站到自己校尉的位置。
薜成景一黨幾乎警覺地豎起了耳朵——慕容炎選在這時候讓她上朝,是什麽目的?
他不會想讓這個十七八歲的女孩代替溫砌的帥位吧?
慕容炎上朝之後,先問了一句:“聽說左愛卿前些日子腿傷嚴重,如今可好些了?”
左蒼狼忙行禮:“回禀陛下,微臣賤恙已然痊愈,承蒙陛下垂問。”
慕容炎說:“那便好,如今大燕百廢待興,軍中也正是兵多将寡之時,愛卿無恙,朕便放心了。”
朝中諸人無人說話,這一番話所透露出來的是赤裸裸的寵信,卻又沒提及具體升遷的事宜,誰能多說?
慕容炎轉眼,看了一眼溫行野、袁戲等人,說:“說起來,愛卿也是溫帥舊部,和袁将軍、諸葛将軍等人乃是同出一脈。如今溫帥的父母妻兒都在晉陽,你們是一家人,要多多走動、照顧老幼才是。”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大驚失色,仿佛這時候才有人想起來,溫砌納左蒼狼為妾了!
但是那時候納妾是什麽意思,誰會看不出來?如今慕容炎睜着眼睛說瞎話,非要認定這層關系,又是什麽意思?
諸臣連議論都不敢了,直到退朝也沒人敢多說一句話。
溫行野回到溫府,午飯都沒吃。溫夫人知道他心情不好,端了碗羹過來,還想着勸慰幾句,溫行野突然說:“把秋淑叫來。”
等到溫砌夫人餘秋淑進來,溫行野緩緩說:“這些年,砌兒常年在外,府裏大小事務都是你在打理,委屈你了孩子。”
秋淑眼睛還紅着,她聲音沙啞:“公公說這些做什麽?從嫁入溫府的那一天起,我就是溫家的人。侍候公婆、打理家業,本就是份內之事。”
溫行野起身,他的聲音裏有一種難言的疲憊,大恸無形:“秋淑,砌兒娶到你,是他之幸,亦是我溫氏之幸。但是我要做一件對不住你的事。”
秋淑擡眼望他:“公公請講。事到如今,媳婦還有什麽不能接受之事呢?”
溫行野說:“之前,砌兒納左蒼狼為妾,我本不同意。但是現在我知道,她在慕容炎面前,确有地位。而且慕容炎頗有重用她的意思。如今迫于形勢,陛下一定會封賞溫氏,可能賜爵封侯。但是溫家無人正當年紀能夠掌權。所以這個位置一定會成為虛銜。溫府乃将門之後,榮耀多年,多少人嫉恨?一旦大權旁落,五六年以後,以軒再入軍營,誰會願意再歸還?
他可能終身不能建功,這還是最好的結果。最有可能的是,派這個年輕的孩子做前鋒,想辦法害死,再沒有更幹淨利落的事。”
秋淑身子微微顫抖,溫行野的目光沉寂、堅定:“但是左蒼狼若在府中,這個官職就不會是虛銜。砌兒在軍中、民心的威望,會一直持續。如果她不死,等到以軒、以戎成人,溫氏的影響力還在,溫府才不會就此潦倒落魄。”
秋淑雙手緊握,又緩緩松開。溫行野輕聲說:“悲痛無藥可醫,但是人總要向前看。”
秋淑咬着唇,良久說:“我明白了,公公是要讓她成為溫砌正妻,是嗎?”
溫行野咬牙:“只有這樣,她才能夠代表溫氏。以軒和以戎,才真正有人照管。而她的性情,不會如慕容炎一般歹毒無常。秋淑,我已是個廢人,又老了。老而不死之人,有心無力,擋不住風雨。”
秋淑跪倒在地,眼淚一直流,但是她再開口的時候,仍然字句清晰:“我願意……讓出正妻之位……只要以軒和以戎平安無事……”泣不成聲。
溫行野的目光避開她,看向窗外,豎毅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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