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菊花羹

夜幕降臨,蘇清剛剛沐浴完換下那身汗濕的宮裝,房門便被推開了。

轉頭,蘇清攏着衣物,看到站在夜色之中,神情嚴肅的如南姑姑。

急忙綁好衣服,蘇清彎腰行禮,她的身上還帶着沐浴之後的水汽,皮膚白皙細潤,在燭光之下瑩瑩發光。

如南姑姑面色冷凝,目光在蘇清臉上滑過,語氣陰寒,“跟我出來。”

蘇清捏了捏還沾着水的頭發,邁着步子跟在了如南姑姑身後。

內房之中,細辛支撐着傷痛的身子,透過那半開的窗戶,看到兩人離去的背影。

安靜的院子裏,靜靜的站着兩個小太監,走廊兩旁挂着兩只琉璃燈籠,不算光亮,隐隐的露出一下細碎的光,蘇清使勁眨了眨眼睛卻還是看不清面前的人,只模糊的看到兩團黑乎乎的影子。

這該死的夜盲症!

“跪下!”如南姑姑的一聲厲喝,蘇清便感覺那兩道黑影迅速而至,壓着自己狠狠跪在了那青磚上。

膝蓋疼的厲害,蘇清使勁的咬了咬牙,才咽下那幾乎脫口而出的驚呼。

“蘇清,你宵禁之時擅離披香宮,可知罪。”頭頂傳來如南姑姑那冰冷的聲音,蘇清雙手撐在地上,努力的保持自己的平穩,咬着牙道:“奴婢知罪。”

其實今日看傅昭儀對她的态度,蘇清便明了,這件擅離披香宮的事情,應該是可以揭過去了,但是現在這如南姑姑特意排這場戲來處罰自己,夜深人靜,怕是就算那傅昭儀知道了,也不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手指緊緊的扣入青磚的縫隙之中,蘇清垂首,濕長的頭發披散,掩住她的大半個身子。

“既是知罪,那便受罰吧,來人。”

一旁的兩個小太監手腳利索的拔出兩根雙疊竹板,固定住蘇清的雙腿,使之不能彎曲,然後壓着人站到牆根處,面向北方立定,彎腰伸出雙臂,用手扳住兩腳,呈拱形狀。

“你們在這裏看着,一個時辰。”蘇清的視線中出現一雙緞面繡花鞋,那如南姑姑站在蘇清身側,聲音一如往昔,平板而刻薄。

“喏。”兩個小太監恭謹應道。

院子裏很是安靜,溫度也頗高,蘇清身上汗水涔涔,僅僅是做了十幾分鐘,便感覺自己的身子麻木的厲害,腦袋也眩暈的緊,好像随時會倒下來一樣。

“滴答滴答……”豆大的雨水落下,打在蘇清的臉上,脖頸處,身上,讓她混沌的腦袋找到了一點清明。

“哎,下雨了,走走走,去那裏避避…”

“走走…”

那兩個小太監腳步快速的往一旁長廊而去,留下蘇清一人浸在漸漸加大起來的雨中。

腦袋愈來愈混沌,蘇清感覺自己的腿抖得打顫,身上的宮裝黏在皮膚上,厚重而沉悶,讓她覺得整個人混在水中,就好像是溺亡的時候那種無助掙紮感。

“呼…咳咳…”喉嚨裏發出無意識的聲音,蘇清的眼前一片模糊,身子軟軟的倒下,卻沒有磕在堅硬的青磚上。

抱住蘇清倒下的身子,泓祿單手折斷她腿上綁着的竹片,臉上冷凝一片。

身後的李順手裏拿着一把油紙傘,擋住泓祿和蘇清大半風雨,自己的半個身子卻浸在雨中,那暗色繡蟒紫衣的太監服貼在他身上,更加顯出他纖細的身姿。

蘇清感覺自己混混沌沌的騰到了空中,那雨水也一下停止了,細微的風刮過臉頰,讓她不自覺的往暖源處靠去。

托着她的手很有力,溫暖的呼吸聲帶着清晰的龍涎香,刺入蘇清的鼻腔之中。

蘇清睜開混沌的眼睛,粘在睫毛上的雨水滾落,眼前是一張熟悉的面孔,白皙俊秀,卻帶着不屬于他那張臉的威儀之感。

“醒了?”将蘇清安置在小廚房裏那張寬大的紅木桌子上,泓祿手裏拿着一塊方帕子,正慢條斯理的擦着手。

蘇清的腦袋還是暈的厲害,她使勁的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卻被泓祿一把握住了手。

泓祿的手上是剛剛擦幹淨的幹爽,蘇清的手上是粘膩的雨水,感覺到那觸碰的時候,蘇清第一反應便是縮回了自己的手,緊緊蜷在身前。

泓祿幹燥的掌心沾上了雨水,蘇清滑膩的手因為雨水的順滑,十分順利的脫離了他的掌控。

泓祿的眸子微微眯起,下颚繃緊,卻是沒有說話,只是拿着那帕子一遍又一遍的擦着他的手。

小廚房裏一片寂靜,蘇清的腦袋漸漸清明起來,她揉了揉麻木的腳,抽掉上面斷裂的竹板,目光偷偷窺向一片面無表情的泓祿。

咽了咽幹澀的喉嚨,蘇清扯了扯自己身上滴着水的宮裝,聲音細細的道:“多謝公公相救。”

泓祿沒有接話,只是将手裏的帕子扔到了蘇清的懷裏,然後目光落到她被黑色烏發遮掩了接近一半的面容上,語氣平淡道:“犯了什麽事?”

聽到這公公的話,蘇清一愣,撥開臉上的濕發,轉頭對上泓祿的眼,“公公不知我犯了何事?”然後就這樣明目張膽的把她帶回了這裏?

“那又如何?”泓祿微微挑眉,拍了拍被雨水打濕的下擺,坐到了蘇清的身旁。

蘇清看到坐上來的泓祿,下意識的縮了縮身子,泛着紫白色的嘴唇用貝齒咬着,顯出一抹清晰的咬痕。

這公公剛才的那四個字,“那又如何”擲地有聲,真不愧是做禦前公公這個活計的人。

“可是,奴婢的懲罰還未完…”小心翼翼的看着那公公,蘇清那雙被雨水洗滌過的眼睛,更加清澈透亮。

蘇清這欲言又止的話,泓祿當然明白,不過是盼着他将她這罰給免了。

慢慢滑着手腕處的佛珠,泓祿嘴角悄然滑出一抹笑意,“那便去罰着吧。”

正等着這公公開後門的蘇清乍一聽到泓祿的話,接下去的話憋在喉嚨裏,硬生生的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看着那公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表情,蘇清偷偷動了動還麻木的腿,目光落到不遠處今日新摘的菊花瓣上,放緩聲音,試探道:“奴婢今日新摘了一些菊花,明目清熱,公公可想一試?”

泓祿滑着佛珠的手一頓,沒有動作,也沒有說話,臉上依舊是一副淡漠表情。

蘇清抓了抓自己的裙擺,托着濕漉漉的衣服下了桌子,卻因為腦子一陣突然的暈眩,手撐在了泓祿的腿上。

暈眩過去,蘇清垂首,看着那太監服上明顯的手掌印子,讪讪的收回了手,扯起自己的裙擺就要給泓祿擦,卻沒有想到自己的裙擺上都是滴滴答答的水,這一下,那巴掌印子一下便暈成了大片水漬。

“我,我不是故意的…”趕緊拿下自己的裙擺,蘇清絞着濕漉漉的袖子,眼角偷偷看向那公公,連奴婢那兩個字都吓得忘了用。

泓祿的身上本來因為剛才抱過蘇清,早就濕了,他本沒有在意,可是看着她小心翼翼的眼神和那悉悉索索的小動作,不知為何,竟起了逗弄的心思。

撩起下擺,泓祿慢悠悠的從桌子上下來,對着蘇清伸展開雙臂,面無表情道:“替我更衣。”

蘇清站在那公公身側,眨了眨眼,嘴唇輕啓,發出一個單音:“啊?”

“更衣。”冷冷的看了蘇清一眼,微微甩動袖擺,淡淡的龍涎香帶着水珠灑在蘇清的臉上。

默默咽了咽口水,蘇清扭捏了半天,才哆哆嗦嗦的去解那公公的腰帶,心裏卻暗自徘腹着。不過一個太監,脫件濕了的外衣還用更衣?真當自己是盤菜了?

那腰帶系的幹淨利落,蘇清扯了半天也沒有扯下來,反倒把那公公的衣襟給扯亂了。

“行了。”用袖擺揮開蘇清的手,泓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太監服,那逗弄的心思也沒了,看着蘇清只淡淡說了一句,“粗笨。”

明明長的細致溫軟,怎麽這麽笨手笨腳的。

蘇清垂着腦袋,暗自癟了癟嘴,小媳婦一樣的站在一旁。

“還不去?”一邊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泓祿一邊斜睨着蘇清道。

蘇清正低頭看着腳下被暈出的一圈水漬發呆,乍聽到泓祿的話,猛地擡起頭,濕漉漉的劉海直接打上了他的臉。

“公,公公…”蘇清手忙腳亂的要剛剛要扯袖子,就發現自己身上都是水,便随手拿過桌子上的一塊方帕去擦泓祿的臉。

一把扯下那塊方帕,泓祿眼神冷冽,“這是什麽東西?”

“這,這是…帕子…公公…奴婢去給您去做一道菊花羹…”話音剛落,蘇清便提着裙擺躲到了小廚房角落,懷裏抱着那一籃子菊花暗自唏噓。

不過一個公公,眼神那麽吓人就算了,長的那麽高做什麽,氣勢完全被碾壓啊!而且一塊抹布而已,不用這麽苦大仇深吧!吧?

小廚房裏一片寂靜,蘇清縮着腦袋将那菊花瓣剪碎,又拿過陶甕浸泡銀耳和蓮子,但是身後那如芒在背的視線讓她怎麽也不敢回頭。

洗淨砂鍋,将菊花瓣,銀耳和蓮子一起放入,加入細糖,小火慢炖。

趁着這些空隙時候,蘇清順便絞了一下濕漉漉的頭發,身上的宮裝和肌膚黏在一起,她沒有辦法,只大概的擦了擦外露的地方。

手裏捧着從櫥櫃裏新拿出來的汗巾,蘇清磨蹭了許久才走到那公公面前,卻不敢看他的面色,只嗫嚅道:“公公,這是幹淨的。”

泓祿淡淡瞥了蘇清一眼,喉嚨裏發出一道輕哼。

蘇清捧着那汗巾躊躇了一會,見那公公沒有接過的意思,卻也沒有拒絕,思索了一下,便邁着小步慢慢靠近,幫他細細的擦拭起來。

以前在小廚房,那濃重的煙火氣,掩蓋了蘇清身上天然的體香,現在的蘇清,沒有了那濃重的煙火氣,身上又是被洗刷過的雨水,陣陣清香混着那淡澀的菊花味,刺激着泓祿的嗅覺。

不禁的朝着蘇清微微靠近,泓祿微皺着眉頭,似乎在辨認。

微閃的燭光之下,蘇清的眼睛好似波轉着流光,眉目如畫,瓷白的皮膚泛着一絲蒼白,纖長的睫毛在眼睑處落下一片陰影。

臉頰處是泓祿呼出的熱氣,蘇清抖着手退了一步,垂首道:“公公,奴婢去看看菊花羹。”

溫軟的馨香帶着細風而去,泓祿微微眯起眼,手邊滑過蘇清帶水的寬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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