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芙蓉糕

整潔肅穆的宣室之中,泓祿端坐于案前,手裏拿着一道奏折,手邊是飄着袅袅白煙的熏香爐,那略微濃厚的龍延香滲透于空氣之中,浸透綿薄布料,留下一室香煙。

李順弓着身子向前,手裏捧着一漆彩錦盒,安靜的站定在泓祿身側。

“皇後娘娘派人送來的東西。”

泓祿握着朱砂筆的手一頓,放下了手裏的奏折,卻是拿起了另一本。

李順靜等片刻,見泓祿依舊埋首于奏折,便接着道:“皇後娘娘還傳話說,她處小廚房新進的宮女藥膳做的極好,特地給您撥了來。”

聽到李順的話,泓祿終于有了動作,他側身接過李順手裏的漆彩錦盒,裏面赫然是那串老纏絲瑪瑙手鏈。

泓祿看着那手鏈,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淡淡的蓋上了漆彩錦盒放置在案上。

“去告訴皇後,朕收了。”

李順站在泓祿身側,身上依舊是那套紫色蟒服,腰腹寬帶收起,更加襯得他白面如玉,腰肢纖瘦。

“皇上說收的是東西,還是人呢?”

泓祿擡首,看向身側自小便跟随了自己的李順,長目微挑,“你說呢?”

李順側頭,目光落到矮案那只熏爐上,語氣帶上了幾分笑意,“奴才可猜不着皇上您的意思。”

“你要猜不着,這世上,怕是也沒人懂朕了。”泓祿擺了擺寬袖,又慢悠悠的拿起了案上的奏折,看了一眼上面博望侯許舜的字樣,用朱砂筆緩慢的寫了一個筆鋒淩厲的“準”字。

案上,軟香袅袅,沁人心脾。

夜色漸暗,蘇清看着那小宮女端着藕米分桂糖糕出了小廚房,便轉身緊接着也跟了出去。

月光朦胧,那盤圓月挂在天際,十分顯眼。

蘇清輕呼出一口氣,四下看了看,便直接邁步走到了側門處。

依舊是那個看門的小太監,蘇清随手從頭上拔下一只圓米分珠釵,塞到了他的手裏。

那小太監看了蘇清一眼,對着牆壁背過了身子。

蘇清臉上現出笑意,提起裙擺便跨出了側門。

因為熟了路,所以蘇清這次走的十分順暢,只是那時不時出現的禁兵還是讓她有些提心吊膽。

好不容易到了那禦花園的蓮花池畔,蘇清卻是沒有看到人。

疑惑的四下張望了一番,蘇清皺了皺眉,肩膀上卻是突然被拍了一下。

猛地一下轉過了身子,蘇清看着面前身穿铠甲的陌生禁兵,第一反應便是撒腿就跑。

可是還不等她轉身,那禁兵便驚喜的道:“你就是蘇大哥的表妹,蘇清吧,怪不得蘇大哥說一眼就能看出來,果真是…長的這般美呢。”

蘇清已經扭了半步的繡花鞋硬生生的轉了回來,她動了動腳,看着面前的男人道:“你是…?”

“我是蘇大哥的兄弟,來,這是蘇大哥讓我交給你的。”男人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上面還附着一張紙,蘇清看了一眼,就是她給蘇重宴的那張藥膳單子,他又給她送了回來,只不過那“珠玉粥”三字上明明晃晃的用黃色顏料圈出了兩個字,“珠玉”。

蘇清皺眉,沒有時間細想,便将那紙放進了暗袋裏,然後掂了掂手裏的油紙包,放在鼻下嗅了嗅道:“芙蓉糕?”

“蘇大哥專門讓我帶的,說是你就喜歡這般的甜食糕餅。”那禁兵估計也是一個粗人,說話的時候聲音頗大,讓人感覺耳朵震的慌。

蘇清垂下腦袋,對着那禁兵行了一個宮禮道:“謝謝這位大哥,不過我表哥他…”

“他,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被調去守宮門了。”

“守宮門?”蘇清扶額,三四品的禁兵被調去守宮門,她這憨直的表哥到底是得罪了什麽人要這麽整他啊?

“對啊,這蘇大哥也不知道得罪了什麽人。”那男人嘟囔着,目光卻不由自主的在蘇清臉上打轉,比蘇重宴白皙了不少的臉上顯出明顯的兩朵紅暈。

蘇清将那芙蓉糕放進自己的暗袋裏,擡首便看到男人明顯閃躲的眼神,也不在意,只微微一笑道:“多謝這位大哥,無事我就先走了。”

“哎,走,走了,哦,那個…”男人支支吾吾的對上蘇清那雙水盈盈的眸子,臉上越發的燒了起來。

“還有事嗎?”

“沒,沒有…”

“那我先走了。”再次對着那禁兵行了一個宮禮,蘇清垂首,轉身離去。

看着蘇清消失在假山暗柳之中的袅袅身姿,那禁兵昂着頭,眼中滿滿都是不舍,這般仙姿袅然之人,放眼天下,能有幾人呢?

走在曲折長廊之上,蘇清四下顧盼,躲避着巡邏的禁兵,那琉璃燈搖曳,在青磚地上打下一個又一個的長形暗影。

攏着身子,蘇清回頭看了一眼黑烏烏的背後,腳步加快,不知道為什麽,總是感覺身後背脊發涼。

好不容易回了椒房殿,蘇清從側門進入,原先的那個小太監已經換了班,她難免又掏出了一些細碎銀子才入了這椒房殿。

剛剛踏進側門,蘇清卻突然停了腳步,轉身重新走回了那小太監身邊道:“公公,你在這椒房殿多少時日了?”

那小太監看了蘇清一眼,緊了緊寬袖裏的暗袋,“五年光景。”

“那想必這椒房殿的事情你也是清楚的很了?”蘇清身上再沒有帶多餘的錢銀了,只好從暗袋裏面掏出那個油紙包,裏面是新鮮的芙蓉糕,帶着餘熱,酥香軟糯,米分嫩嫩的糕體上點綴着豔色梅米分,噴香撲鼻。

那小太監守夜看門,肚中早已空空,而且這樣的東西,平時也輪不到他們沾染,一看到蘇清手中的芙蓉糕,眼睛不禁一亮。

看到那小太監的眼神,蘇清将那芙蓉糕塞到他的手裏道:“公公,不知你可知這椒房殿裏剛剛調過來的淺桃姑娘?”

那小太監手裏捏着蘇清給的油紙包,暗暗吞了吞口水,聽到蘇清的話,下意識的便答道:“是那個剛才出去的淺桃?”話語一落,那公公也意識到了不妥,臉色瞬間難看了起來,手裏拿着油紙包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蘇清看着那小太監的面色,輕笑出聲道:“淺桃這小丫頭,定是擔心我沒回來,特地出去找我了,公公若看到她回來,便告訴一聲,說我早回來了。”

聽到蘇清的話,那公公臉上的難看神色才退了下去,微微點了點頭,沖着蘇清擺了擺手。

蘇清從側門離開,腳步不停,直接便回到了與淺桃一起的房間。

房間裏沒有什麽異樣,還是和她走時一般模樣,蘇清從窗邊茶壺裏面拿出那把鑰匙和手帕包着的藥米分,猶豫了一下之後撚了一點點藥米分粘在指尖。

不過一會兒,指尖便開始泛紅,伴随着細細的瘙癢慢慢彌漫開來。

蘇清看着微紅的指尖,突然想起那時候細辛背上背塗抹的藥米分,和第一次見到淺桃的時候她手臂上的過敏傷口。

速度洗掉指尖上的藥米分,蘇清靜坐在桌前,慢慢從暗袋裏掏出那張藥膳單子,死死的盯着藥膳單子上那用黃色顏料筆圈出來的珠玉二字。

珠玉,她那個便宜老爹到底想告訴她什麽呢?

皺了皺眉,蘇清暗自思索着,這珠玉在側,難道是在暗指她的身邊有人?

正當蘇清皺着眉頭思索的時候,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淺桃的身影出現在房中,看到坐在桌前的蘇清臉上顯出幾分詫異,但是随後便又是一張笑意盈盈的臉。

“蘇清姐姐,你怎的還不上榻?”

蘇清身形未動,看了淺桃一眼,将手中的藥膳攤在桌上,緩聲道:“明日我便要去未央宮了,所以收拾一下包袱。”

聽到蘇清的話,淺桃才好像是看到了榻上的包袱,臉上的表情有些怪異。

“怎麽了?”蘇清站起身,看着淺桃的表情,慢慢道。

“啊,沒事,就是蘇清姐姐怎麽剛來這椒房殿,便要去了。”淺桃走到蘇清身側,伸手想去挽蘇清的胳膊,卻被蘇清躲了過去。

看着淺桃放在半空之中的手,蘇清眉目清冽,聲音清雅,但是卻透着淡淡冷意:“淺桃,你知道有種藥米分,叫蔔芥嗎?”

蔔芥,生品有大毒,外敷有致泡作用,皮膚接觸汁液發生瘙癢,眼與莖液接觸引起失明,誤食莖或葉引起舌喉發癢、腫脹,流涎,腸、胃灼痛,惡心,嘔吐,腹瀉,出汗,驚厥,嚴重者窒息,心髒麻痹而死亡。

這種東西,在禁庭之中,沒有一點手段,怎麽可能拿的到。

聽到蘇清的話,淺桃臉上笑容一僵,慢慢褪去,靜靜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蘇清,稚嫩的臉上是不符合她年齡的深沉表情。

“蘇清姐姐,都知道了?”淺桃的聲音有些怪異,就好像是被人捏着脖子一樣的尖細難聽。

蘇清皺了皺眉,不着痕跡的往後退了一步。

看着蘇清的動作,淺桃只笑了笑,慢慢坐在了身後的繡墩上,“蘇清姐姐不必害怕,我可是蘇大人的人。”

淺桃放置在桌上的手,粗糙麥黃,但是指甲蓋卻泛着淺米分的色澤,仔細看的話便會發現那是一層細細沾染上去的膜,指尖膚質帶着暗黃。

那是一雙精通藥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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