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番外二·出櫃(下)

“他昨天晚上和你一起能弄出這一身?”姥姥扔了破爛不堪的衣架,走到姜衢面前, “你和我說, 到底怎麽回事?你有沒有?”

姥姥看他, 眼睛裏除了淩厲和憤怒,還有一道再明顯不過的渴望。

她希望姜衢和她說,昨天不過是摟摟抱抱,什麽都還來不及發生。

最好就是, 昨天和人打了一架, 即使這是最小概率的事件,但姥姥也希望是這樣。

姜衢是她一手帶大的,什麽性格她再清楚不過, 可這樣張揚外向的人最怕腦門子一熱,手一松就犯錯,所以即使姜衢已經是個高中生了,她也沒想過要放養, 反而更嚴厲地管着。

姜衢不說話,只是看着陸淮, 手在他背上很輕地上下動。

“你有沒有!說話啊!”姥姥扯開他給陸淮揉背的胳膊。

姜衢狠狠咬牙:“有!”

姥姥停下來, 看了姜衢半晌,才原地沒有方向地徘徊兩步,重新去陽臺,拿來新的衣架:“姜衢,你給我站好,不準動。”

“姥姥, ”陸淮很快從她手裏握住衣架,力氣很大,但是很仔細沒有讓姥姥手疼,他另一只手從前往後,牽了姜衢的手:“姥姥,我和姜衢在談戀愛。”

客廳裏終于安靜下來,在接近十分鐘的吵鬧後。

姥姥難以置信地開口:“你說什麽?”

“姥姥,我和陸淮在一起,談戀愛那種。”姜衢從陸淮身後出來,“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

姥姥看着他們牽在一起的手,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腳步在向後,她腦子裏一片空白,眉頭卻已經擠在一起,始終無法明朗出一個确切的表情。

姜衢很快過去,想要靠近。

沒到半米距離,姥姥就将他一巴掌推走,她用力把他們倆分開:“喜歡什麽喜歡!你們兩個都是男的喜歡什麽!”

姜衢腕骨生疼,卻不敢擰開姥姥的手,只能一邊掙紮一邊說:“姥姥,我喜歡他,我真的喜歡他!”

這樣的話落在姥姥耳朵裏根本聽不得,她看着姜衢身上那些逐漸消散的痕跡,沉默了半晌,忽而抽了衣架就往姜衢身上打。

“我讓你胡說八道!我讓你小小年紀不學好!我讓你每天跑出去鬼混!”

姜衢肩頭上挨了一下,很快就被陸淮抱住。

陸淮整個人都罩在他身上,折了他的手臂護在胸前,用自己的手臂擋着。

姜衢奮力掙紮了又要撲到陸淮身上,卻已經來不及,被陸淮用肩抵着,往側面一偏。

姥姥也不顧他們到底是誰在挨打,衣架一下一下抽過去,心裏是恨鐵不成鋼。

“姥姥!你打到陸淮了!”

“我就問問你們兩個人,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

姜衢推不動陸淮,急的手腳都有些不知道往哪裏放,脾氣不受控制:“我就要和他在一起!誰也攔不住!”

衣架橫杆不小心打在陸淮臉上,姜衢一直堅持着不肯哭的眼睛終于紅了。

他隔空抓了衣架,怒到極點:“姥姥!”

可還沒抓住一秒,他的手就抖了。

他看見姥姥的眼睛也是通紅。

老人家半輩子沒紅過眼,如今卻被他這樣的事情催了心肝。

姜衢被火燒了手心似的放開衣架。

他後悔了。

被姥姥抓包的一刻他就想,反正自己也準備在拿到高考分數以後和姥姥說,現在不過是提前幾天。

他不停流眼淚,他後悔了,他應該一直瞞着姥姥的,一直一直,不管他和陸淮往後需要多辛苦,也不該将這些壓力和痛苦轉移給姥姥。

他是自私的,他想要得到姥姥的肯定,希望和最親近的人沒有秘密,但沒想過這個過程裏每個人要承受的壓力有多大。

“是我找的他。”陸淮說,“我轉學過來就是為了找他,很多事情都是我有目的計劃好的,姥姥,再怎麽都是我的錯。”

“我算你哪門子姥姥!”姥姥伸手扯開陸淮,“你滾出去!以後再也不要來我家!”

姜衢瞪大了眼睛,眼淚不争氣地往下掉。

姥姥不理陸淮了,她不肯讓陸淮進家門了。

以前總擔心陸淮吃壞身體,唠叨着什麽吃的都給陸淮帶一份,,夏天給陸淮送綠豆粥,冬天給陸淮熬橘皮艾草感冒藥的姥姥,不認他了。

姥姥把衣服從地上撿起來往他胸口放:“你也滾出去!”

姜衢抱住衣服,一步也不肯退:“我不出去。”

“你現在就給我出去!”姥姥攆他,用手推他,用腳踹他,一直到門口。

姜衢死死扒着門框:“我不走!”

“你不走,行,你就站在這裏!”姥姥決絕地回頭,房間門嘭的一聲關上,姜衢懷疑地都跟着一起震。

他們倆站在原地,像被家長抛棄的小孩,姜衢身上的痕跡更讓他看起來更像個沒人要的小孩。

陸淮用手擦掉他臉上的眼淚,輕輕将他擁進懷裏:“對不起,是我不好,對不起。”

門口有鄰居上下樓的聲音,姜衢吸了吸鼻子,用腳把門帶上。

“背疼不疼?”門合上的一刻,陸淮小聲問他。

姜衢搖搖頭,沒什麽心情,想要去姥姥門口求她,但又害怕反而更姥姥生氣。

他垂下眼睛,先問陸淮:“你把衣服脫了給我看看,姥姥力氣那麽大,T恤不管用,背上肯定腫了……”

“我沒事,”他握着姜衢的肩膀:“先回房間給你上點藥。”

姜衢不肯挪步子,姥姥剛才說了,讓他站在這裏。

好像在這裏多站一會兒,心裏的愧疚就能少一點。

“去吧,姥姥現在也聽不進你說什麽。”陸淮說。

“我看見姥姥哭了。”姜衢捂住眼睛。

陸淮溫熱的手心慢慢覆上他冰涼的後背:“我和她說,你先回房間。”

回應陸淮的是一聲無力的嘆息,陸淮帶着他的肩走,腳步很輕,盡量不讓姥姥知道他們已經不在原位。

陸淮給他後背噴了藥,便起身:“一切事情下午再說,我先去做午飯,一會兒你給姥姥送過去,總不能餓着肚子生氣。”

“我不想一個人呆着,”姜衢拉他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陸淮幫他把後背的T恤掀下來:“你睡會兒,”他在姜衢額頭上印了一個吻,“別擔心。”

姜衢腦子很疼,睡眠不足再加上心煩意亂,可立刻讓他睡也睡不着。

陸淮去廚房以後,他看了天花板半天,最後還是慢慢爬起來,轉到客廳,站在那兒,看了陸淮背影還一會兒,才拐彎去敲姥姥的房門。

“姥姥。”他貼着房門低聲哀求,“姥姥。”

裏面沒有回應。

姜衢繼續敲:“姥姥,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依舊沒有人搭理自己以後,他盤腿坐在地上,對着門縫,希望聲音可以傳進去。

“姥姥,你不餓嗎?再過一個小時就中午了,你關在裏面不想吃飯嗎?”他說,“陸淮在做飯,他手藝挺好的,我去他那兒的時候都是他做飯,他真的很好,你也覺得陸淮很好不是嗎,我們都喜歡他,為什麽不能一起生活?”

“我喜歡陸淮的時候,也不知道怎麽辦,心裏也很害怕,我以前是喜歡女孩子的,但一直沒有特別喜歡的,所以也沒找到女朋友,”姜衢喉嚨沙啞,又貼着門,聲音大了一些,“姥姥,陸淮為了我,連命都能不要,真的,我沒和你開玩笑,我們上次去漂流,皮艇翻了,一起掉進水裏,他都不管自己,先把我救出來,我們倆都不會游泳——”

門吱呀一聲打開,姜衢一下撲了進去,抓住了姥姥的腳踝。

姥姥拎着他胳膊,生拉硬拽把他從地上弄起來:“你在門口念經嗎?!”

姜衢抓住機會,一條腿進去卡住門,張開了胳膊就圈住姥姥:“姥姥,你聽我說幾句,我就說幾句。”

“你在門口說了多少句了?”姥姥往他腿窩裏一踢,姜衢就半跪下了,她嫌棄地閉眼,“有個屁用!站都站不直!”

陸淮卸了圍裙過來,扶了扶姜衢,等他站定以後,拍了拍姜衢的肩:“在炖排骨湯,去看看火,讓我和姥姥說會兒話。”

姜衢和他對視,兩秒以後松開手:“姥姥,你聽陸淮說,求你了。”

姥姥沉了臉色,但沒有拒絕。

姜衢終于松了口氣,想鼓勵陸淮幾句,但又不太敢和他光明正大使眼色,最後只能走了幾步又回頭,喉結滾了滾,很鄭重地開口:“姥姥,我不知道以後,我和陸淮會有什麽樣的結局,但只要他不放手我也不放……”他頓了頓,“他要是真怎麽樣,我也還是不肯的,死都會把他找回來。”

他說完吸了口氣,低頭走了。

他願意愛的卑微,也願意說出來給姥姥聽,無非就是篤定了陸淮不會。

或許誰都會說他們少不經事,說話不過腦子,但姜衢依然會義無反顧地相信。

他很信陸淮。

爐子裏的排骨湯咕嚕冒泡,姜衢看着蓋子,想起姥姥半年前買這個紫砂鍋回來的時候說:吃好的才能考好的,就為了你們幾個,特意找人從江西弄來的,要是最後考的不好,暑假都出去打工把紫砂鍋的錢還給我。

姜衢愣愣地笑了兩聲,眼淚滴在蓋子上。

排骨湯燒好的時候,姥姥房間的門還沒開,姜衢戴着手套很小心地把紫砂鍋端進來,又在廚房裏轉了小半圈,找到不知道是陸淮還是姥姥切好的土豆絲,便往洗了鍋,往裏面倒油,開小火慢慢煎。

他技術不太好,黑了幾挑,趁着他們都不注意,用筷子挑出來扔進垃圾桶,然後手忙腳亂地倒醬油出鍋。

在他準備再模仿陸淮炒個幹煎豆腐的時候,客廳裏有人聲了。

他放下手裏的東西,站在廚房門口,心跳很快,所以他握緊了拳頭。

姥姥臉上看不出喜怒,姜衢偏了偏頭,終于和她身後的陸淮對上視線。

陸淮沖他垂了垂眼睛,嘴角有很淡的微笑。

“我回去吃飯。”陸淮說。

姜衢擡了擡手:“你不在我家……”

“你吃你的。”姥姥從廚房裏端了他炒的那盤糊成團的土豆絲,擱在桌上,“看什麽,你自己炒的菜,自己心裏沒有數?”

陸淮在門口穿鞋,沖他很小幅度地偏了偏頭,示意他過去吃飯,便和姥姥說再見:“飯我煮了,應該差不多能吃,那我先回去了,姥姥再見,”他看着姜衢,“過段時間出來玩。”

姜衢聽到後面這句話,從鼻子到眼眶都發酸,從被眼淚模糊了的視線裏看陸淮:“嗯。”

“姥姥,那我先走了。”陸淮說。

姥姥沒回答他,但也沒有否認他邀姜衢出去玩的話。

姜衢高興地沖陸淮點了點頭,被姥姥看見,姥姥立刻皺着眉敲筷子:“去裝飯啊,站着幹什麽!”

他看了陸淮一個背影,然後轉身回去廚房,用手背抹掉眼淚,殷勤地裝飯端湯,聲音被鼻子堵住,悶悶的:“豆腐我來不及煎,今天中午就我們倆,這兩個菜應該夠了。”

“你幾歲了你還會哭?”姥姥夾了他的土豆絲,剛吃了一口就嘆氣,“沒放鹽。”

姜衢也沒辦法保持平靜,放下碗筷:“姥姥,我和陸淮……”

“你再說一句話,你就跟他一起走。”姥姥低頭吃飯,不理他。

姜衢很老實地收聲。

他的土豆絲過于難吃,好在陸淮炖的排骨湯不錯,兩人才勉強支撐過了這餐午飯。

繼續獻殷勤洗完碗,姜衢回房間第一件事,就是關上門,用被子罩着腦袋,給陸淮打電話。

陸淮那邊像等着他似的,接的很快:“吃完了?”

姜衢直接問:“你和姥姥怎麽說的?她又怎麽說的?”

陸淮那邊有很輕的聲音,姜衢一愣,又補了一句:“你吃過了嗎?”

“正在吃,”陸淮說,“從平時吃飯的菜館點了碗面。”

姜衢翻了個身,一下沒注意,膈着自己後背,嘶了一聲。

“記得晚上邊噴藥。”陸淮說,“雖然沒破皮,但這幾天不要沖太久澡,沖完就立刻按幹上藥。”

姜衢低低地“嗯”道,又說:“我讓姥姥給我噴,他看到我被她打的這麽慘,可能氣消的快一點,”他心疼地說,“你回去也要噴藥,你自己一個人可能不方便,但我今天肯定出不去了,等我明天早上去你家,姥姥也就是沒看你背上胳膊上,不然也肯定舍不得。”

“這幾天不要了,”陸淮說,“姥姥最近不想看見我,也不想讓你出來見我。”

姜衢有些委屈,心情跌落谷底:“姥姥是這麽說的嗎?”

“嗯,她不能接受。”陸淮看他沉默,也不逗他了,輕聲笑,“但是姥姥也不反對我們。”

“啊?”

電話聽筒裏有窸窣動作聲,姜衢張着嘴,等這陣聲音停下。

陸淮應該是出了飯館。

“所以姥姥真的不反對了嗎?”姜衢恨不得耳朵鑽進聽筒裏。

“姥姥不覺得兩個男人在一起能幸福到老,她不反對僅僅是因為你,因為是你,所以她才不反對。”陸淮說。

姜衢低頭,下巴埋進枕頭裏,眼尾的淚水洇進枕頭,不說話。

他想起他媽媽,當年姥姥也許就是這樣嘴硬心軟,才讓他爸媽在一起了。

“我是不是很對不起姥姥。”姜衢說,“她一定覺得我和我媽像了個十乘十。”

陸淮的聲音很溫柔,像在他耳邊:“姜衢,我們不會像你的爸媽。”

“你是我生命的全部。”

“我不會離開你。”

姜衢很快接着他的話:“你說的,你喜歡我,到死都喜歡我。”

“是我愛你。”陸淮糾正他。

姜衢雙手往上,攀住枕頭,很小聲:“以後不要咬我,都是因為你咬我,才被姥姥看見了。”

“咬姥姥看不見的地方。”陸淮說。

姜衢隔空踹了他兩腳,但又重新嘆氣,可惜他們短時間是無法見面了。

“你和姥姥到底是怎麽說的?”姜衢還是忍不住問。

陸淮聲音很淡:“就說了些肉麻的話,也沒說的特別好。”

姜衢不信,但無奈問了半天,陸淮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他也不敢去問姥姥,最後還是作罷。

陸淮隔着手機,吻了吻他。

好幾年以後,姥姥告訴姜衢,那天中午,陸淮進門以後就很誠懇地跪在她床邊,告訴她自己所有的過去,然後向她保證和發誓很多很多句,很多很多項。

其中甚至包括他會幫姜衢穿衣服穿襪子,不管多少歲,只要姜衢願意。

這樣的話,這樣的行為看起來很老土,卻讓老人家軟了心腸,再說不出一句狠話。

反而怪他過分溺愛。

陸淮想,也許是吧,但他的寶貝,嬌氣一點也沒關系。

作者有話要說:  陸淮啊,老婆奴,啧啧啧。

終于結束了漫長的加班,這幾天應該能正常更啦,還有一兩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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