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寧馨閣雖說在宮中算不得太大的院子,但與尋常人家相比,卻是占地頗廣。若細細算起來,可是比清霧居住的西跨院大了兩倍不止。
清霧入宮時日尚短,如今這寧馨閣裏也只收拾出來三四間屋子日常使用。其餘的房間,皆是空着的。
之前回宮的時候,她徑直去了昭遠宮中,帶的些許零碎物品,只讓窦媽媽拿去了寧馨閣,自己并未回去。而後杜鵑過來伺候,她也只問了一兩句有關霍雲霭所說衣物之事,并未多談。
如今乍一回到寧馨閣,清霧明顯發現了不同。
她居住的卧房分內外兩間,兩側又各有耳房一間。如今那兩側的耳房皆已收拾停當。還未進屋,只挨得近了,便可透過敞開的窗戶看到裏面擺設用具一應俱全。
一間挨着牆放置了四個櫃子,旁邊又有五鬥櫥。另一間,則是空曠一些。邊上擱置了兩扇合起來的大屏風,又有輕紗在屋中懸挂着,即便被風吹起一些,依然朦朦胧胧看不甚清。
清霧大奇。先是走到了左邊那個放着好些櫃子的屋裏,挨個兒打開,才發現五鬥櫥裏放着的是各種首飾。而衣櫃裏竟是擱着各色女子衣物。以春冬為主,無論衣裙還是外裳亦或是其他平日裏需要用到的衣物,都各置備了至少四五件。光是鬥篷,就有淺粉、深粉、銀朱、粉紫四色。
清霧擡手撫上粉紫鬥篷,心中頗為糾結。
……若非霍雲霭親口告訴她,他為她準備了衣裳。單看這顏色,她是絕對不會相信這件是她的。
這色彩如此豔麗魅惑,她能撐得起來?!
正兀自思量着,杜鵑已經另捧了一身衣裳過來,立在旁邊說道:“櫃子裏放着的,是往後大人平日裏穿的衣裳。奴婢現在拿着的這個,才是大人今日晚膳要穿的。”
清霧聽聞,便回身去看。只一眼,便愣住了。
杜鵑抱着的那一身,入眼便覺十分俏麗嬌媚。細細一瞧,是深粉當中帶了紫色。比那粉紫的鬥篷,色彩還要濃郁一些。
這般的豔麗奪目,十分挑人。若是穿得好了,氣質頓顯,襯得容顏更為靓麗。若是襯不起來,便會顯得臉色暗淡,整個人都要老上一些。
清霧有些猶豫地上前将它拿起。一看之下,便喜歡上了。
居然是極其考究的雲錦做成的一套加厚裙衫。金銀絲線交替的纏枝紋樣,華貴大方。
細細去看……
那紋樣,居然是并蒂蓮?!
再想到這是“雲”錦。清霧不知怎地,突然有些臉上發熱。猛地将衣裳一松,丢到杜鵑的懷裏。頓了頓,又忍不住拿起來細看。
當真喜歡。
或許、或許那般去想,是她多心了罷?!
清霧面上陰晴不定,杜鵑卻是愈發緊張起來,忍不住問道:“大人,可是這衣裳有何不妥?”咬了咬唇,低下頭道:“奴婢之前一直好好收着它的。斷然沒有旁人碰過。”
“并非你的關系。”清霧輕聲說着,拿起衣裳在自己身上比量了下,有些遲疑地道:“我穿着,可還合适?”
她知自己皮膚白皙,相貌偏嬌柔,生怕撐不起這樣的色彩,又加了句:“如今只你我二人,你盡管直說。若是不合适,也好提早做打算。”
杜鵑這便退後兩步仔細看了看。半晌後,忽地笑了,“好看得緊。”
“真的?”清霧有些不太确定。
“奴婢斷然不會騙您。”杜鵑笑道;“陛下選的這個可真是好看。平日裏大人穿的素淡,奴婢便以為您适合穿淡色衣裳。如今再瞧,卻覺得這鮮豔的衣裳穿了更是俏麗。只是……”
看她有些吞吞吐吐,清霧便道:“但說無妨。”
杜鵑掩口笑道:“您穿了這一身,可是少了些‘柳大人’的氣勢,更像是漂亮的‘柳姑娘’。”
杜鵑說話素來實在。可就是太直接太實在了,饒是清霧有了心理準備,還是刷地下紅了臉。
屋外傳來小宮女的輕聲呼喊。
杜鵑仔細聽了聽,輕道一聲“壞了”,忙将清霧手裏的衣裳接過來,行禮賠罪道:“奴婢該死。剛剛只顧着看這衣裳,竟是忘了提醒姑娘趕緊沐浴了。”
“沐浴?”清霧疑惑,“甚麽沐浴?”
“您不知道麽?”杜鵑驚奇地問了句,指着另外一間耳房說道:“陛下怕姑娘在這裏住得不方便,讓人将那裏改成了沐浴之所。”
稍一停頓,想了想,她又道:“原本只是準備好了浴房,并未說要今日沐浴。大人從太醫院回來後,陛下又吩咐奴婢準備好沐浴用的水還有梅花花瓣。還特意讓路嬷嬷晚一些過來,說是要她給姑娘細細梳一個最漂亮的發。”
清霧聽聞,也有些摸不着頭腦。
要說為了慶祝生辰,未免顯得有些過于隆重了。
到底怎麽回事……
她從太醫院回來後,便一直和霍雲霭在一起。當時杜鵑确實沒在外頭候着。那時未曾多想,如今看來,杜鵑應是依着霍雲霭的吩咐去辦事了。
不過,她去太醫院的前後,究竟發生了甚麽,讓霍雲霭有了這樣的安排?
細細想來,之前她不過是告訴了他,自己真實的生辰和年齡罷了。
再過幾日,她便真正地年滿十三了。
難不成他是在這個柳府定下的生辰日裏,特意提前為她慶祝?
在特定的日子裏仔細梳洗一番,有“除舊迎新”的含義在。
可是,十三歲……應當算不得甚麽重大日子罷。更沒有甚麽需要“除舊迎新”的。按理來說,他犯不着為了這個如此大費周章。
清霧左思右想了許久,還是摸不準霍雲霭究竟是甚麽想法。
但,她知道,他不會害她,這就夠了。
既是得了一個舒适的浴房,何樂不為?
想通之後,她便抛卻了之前的那些糾結,去往另一側的耳房。
原先她所用浴桶都是尋常大小。如今這間屋子裏的浴桶,卻是要寬大許多,呈長橢圓狀,足足占了小半間屋子去。而且,它不過三尺高,比起尋常的用起來更為方便。
如今這寬大浴桶中已經備好了水,比體溫要燙上一些。進去泡澡,卻是正好。
清霧這種時候不喜旁人伺候着,就将宮人全部遣了出去。又将門窗關好,這才自己步入其中。
待到清洗完畢,身上帶着點倦懶,她穿上了中衣中褲,這才喚了人進來伺候。穿好新衣衫後,方才緩步出屋。
清霧自己沒甚太大感覺,正在屋裏說話的窦媽媽和路嬷嬷卻是猛地齊齊一停,又忽地贊道:“姑娘穿這身可真漂亮。”
窦媽媽回宮的時候,清霧正在沐浴。看路嬷嬷在寧馨閣守着,便和她攀談了起來。并未去細究霍雲霭今日為清霧準備的一切。
如今再瞧眼前的女孩兒。
因着剛剛沐浴完,帶着些全身放松的慵懶。一舉手一投足間,均是嬌意。在那妖冶的粉紫色映襯下,眉目間竟是現出如絲媚态。
窦媽媽和路嬷嬷一言既出,默默對視,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不可置信。
——陛下的眼光太過狠準。
誰也料不到,這樣奪目的顏色,竟是絲毫都壓不住姑娘的相貌,反倒讓她更添嬌媚。
路嬷嬷原本想着清霧今日生辰,梳個雙環髻顯得嬌俏可愛些,免得鎮日裏做“柳大人”,沒機會顯露女兒家的嬌憨。
但看如今清霧的模樣和氣度,她又瞬間改了主意。只用紅色絲緞将她上面的發在後松松紮起,下面和兩鬓的發都随意散落着。
窦媽媽有些不解,生怕這樣太過不仔細,惹了霍雲霭不快。就悄悄和路嬷嬷說了。
路嬷嬷卻道:“你放心。我伺候陛下多年,他的心思,我還能揣摩得了幾分。姑娘這樣,正好。”
窦媽媽還是有些半信半疑。但這是路嬷嬷的差事,路嬷嬷的選擇,她也不好過多置喙。
誰知杜鵑瞧見清霧這模樣,卻是忍不住叫好。
“嬷嬷這手藝當真是妙。姑娘這樣一瞧,可是與以往大不相同了。”生怕清霧誤會,她又忙接道:“是好看的不同。”
窦媽媽細細看過,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看似随意的發型,将清霧如今那種慵懶嬌媚發揮得更為極致了。
……當真好看。
她這才放心了些許。
如今已經立了春,可太陽西沉之後,還是有些寒涼。
清霧裹着披風去到昭寧宮。
原本一路都十分平靜,可當那殿門緩緩打開的時候,她莫名就有些緊張起來。總覺得用這樣與以往有些不同的模樣去見他,心裏有些忐忑。
她之前用鏡子大致照了下。可自己瞧自己,總歸都是同一個模樣。好在大家都說好看,她這才放心了稍許。
走進屋中,殿門在身後閉合。
清霧無需去尋,擡眼便見窗前靜立的身影。
她往前遲疑地邁了幾步,那獨立窗前的少年就緩緩回轉了過來。
見到女孩兒将披風裹得緊緊的,就連兜帽都已戴上,霍雲霭失笑,道:“怎麽還穿這樣多。莫不是這屋裏的火爐不夠熱?”
她有些畏寒,他便總是讓人在屋中燃了火爐。此刻在裏面,只覺得熱氣蒸騰,先前走了一路而發涼的身上,已經驟然熱了起來。
清霧躊躇片刻,輕輕應了一聲。這便将鬥篷上的系帶慢慢解開,然後脫下鬥篷,擱置到一旁。
霍雲霭見她一直低着頭,搖頭輕笑着向她行來,道:“怎地這般局促不安?倒像是第一次來似……”
話到一半,突然頓住。
只因女孩兒這時擡首朝他看了過來。眼睛帶着茫然和彷徨,顧盼之間,似是蒙了一層霧氣,潤潤的惹人憐愛。體态嬌柔,有着不同以往的慵懶和倦意,在豔色的映襯下,有種與以往全然不同的美。
年輕帝王頓覺自己的心好似忽地停了一瞬,滿心裏只餘下了一個想法。
……嬌媚天成。
清霧見霍雲霭忽地停住,怔愣當場,不由就有些洩氣。
她慢吞吞地走上前去,在他跟前駐了腳,讷讷說道:“是不是不好看?”
半晌,沒有聽到少年的回答。
女孩兒有些疑惑地仰頭看他,視線還未來得及相觸,唇邊一暖,卻是他擡指撫了上來。
他仔細描摹着她的唇,雖說動作輕柔又舒緩,卻讓她莫名地有些緊張起來。
就在清霧覺得這氣氛有些不對,剛要開口詢問的時候,霍雲霭驀地收回手,淡淡開了口。
“晚膳已經呈上。一起來用些罷。”
他的聲音帶了些不同以往的低沉沙啞。
清霧聽聞,心下擔憂,忙問道:“你可曾着了涼?”
霍雲霭輕搖了下頭,探手牽過她的手,與她一同往裏行去。
滿桌都是她愛吃的菜肴。甚至連在西北時她喜歡上的,也加了四道在裏面。另有兩碗長壽面,卻是慶祝生辰時必不可少的。
清霧折騰了一下午,早已有些餓了。看霍雲霭示意她自便,就選了點飯菜用了起來。
少年并未動筷。
他單手執杯淺酌,視線牢牢地黏着在她的身上,片刻也不曾錯開。
清霧初時還沒覺得有甚麽,過了會兒後,發現有些不太舒坦。
左思右想了半晌,她才意識到,讓她覺得別扭的,是身邊之人的目光。
明明看上去是清冷疏淡的模樣,偏她覺得好似裏面蘊藏了一把熱火,幾欲把她焚燒殆盡。
清霧努力了片刻,終是無法再頂着這樣的壓力用膳了。便将筷子擱到一旁,極輕極輕地問道:“你……不吃點嗎?”
她本是想着,勸他吃一些,多看看飯多看看菜,不要再盯着她了。這樣她也好放松些繼續吃不是?
可少年并未理會她的問話,反倒是搖晃了下酒杯,簡短地問她:“飽了?”
“沒有。”清霧搖搖頭。
她看他沒有聽明白,本欲再言,與他細細解釋。誰知還沒來得及開口,自己手裏一涼,卻是被塞進了個酒杯。
而且,還是盛滿酒的。
清霧忽地想到了上次小年時,他欲勸她飲酒時的狀況。生怕他再讓自己飲一些,忙拒絕道:“我飲不得酒。你自己喝罷。”生怕他不答應,又道:“我可是喝不得酒的。”
“嗯。”霍雲霭低低應了一聲,卻并未将酒杯拿開。
清霧看他允了,就朝他望了一眼。見他眉目間毫無愠色,顯然不拒絕她的說法,便自顧自把酒杯往前移了移。待到将它擱好,這便準備收回手,繼續用膳。
誰知還未完全收回,就被霍雲霭突然出手一把握住。
他用自己的指尖,細細摩挲着她手上每一寸肌膚。
明明是不太熱的溫度,卻讓她手上發燙,渾身不自在起來。
抽手,不成功。
那熱度便順着她的手臂一路蔓延,直讓她紅了臉頰、紅了耳根。
霍雲霭靜靜望着她,用心地将她的一舉一動刻在心裏。
女孩兒今日本就美好得讓他心底發顫。如今再添嬌羞,更是讓他魂牽夢萦到無法自抑的模樣。
即便自制力強大如他,此情此景下,又如何不去淪陷?
望着那水潤嬌美的唇,少年忍了許久,終是控制不住,猛地欺身而至。
清霧沒有防備,瞬間被他攬住,奪去全部呼吸。
他剛剛飲了酒,唇齒間還帶着醇香酒氣。
清霧有些暈眩。昏昏沉沉間,努力控制氣息,含糊說道:“有……酒……”
她本是想提醒他,他這樣,恐怕會讓她沾染了酒氣。
被松開的時候,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以為他是聽懂了,放過了她。
誰知下一刻,雙唇再次被侵襲。呼吸再次被他奪去。
口唇間一涼,醇香肆意而至。
清霧思緒早已亂了,下意識地就咽了下去。濃香冷冽入喉,方才驚覺。
……他,居然渡了一口酒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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