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鬼婆婆(三)

逍遙派弟子駱祈死于“常玉”劍下的事,面前這個正兒八經的常玉顯然是不知道的,能在這登州夜市裏明目張膽地轉悠,還不被逍遙派的人遇上,只能說她運氣極好了。

莫三刀把常玉送到齊福客棧,一問,她那倆師姐果然住宿在這裏。

常玉大喜,一時間對莫三刀幾乎是感恩涕零。

莫三刀愧不敢當,趕緊撤了。

走出齊福客棧,面前一片車水馬龍,莫三刀望着那些斑駁的光影,攢動的人群,想到今晚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糟心事,心下漸感疲憊。

找那老太婆,是不知從何找起了;找師父,也是“四顧心茫然”……

剛才應該索性在大堂裏喝它幾斤酒的呀。

莫三刀後知後覺,長聲一嘆,漫無目的地在街上埋頭苦走。

走着,走着,餘光裏猛地有一張白皙面孔晃過。

莫三刀腳下一停,轉頭去看,一個挂滿面具的架子後,露出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這張臉的主人,是一個年輕、俊朗的男子,此刻正低着頭,打量着手裏剛取下的一張傩戲面具。

莫三刀盯着這張臉,神思飛轉,面上頓時一寒。

他認得這張臉!

這張臉的主人,是在玉酒宴上死去的喚雨山莊二公子——白意!

莫三刀驚疑難定,正要上前一問究竟,“白意”忽然把手裏的面具挂回架上,擋住了他的視線。

莫三刀趕緊繞到架子後去,“白意”已轉身走遠。

莫三刀迅速跟上他的背影,只見他越走越快,逐漸遠離人群,遠離鬧市,輾轉折進了一條十分偏僻,幽深的巷子裏。

莫三刀眸光漸沉,反手握向肩後的一把刀,與此同時,“白意”在深巷裏停了下來。

一棵高聳的老槐樹紮根在巷牆外,投落一片巨大的樹影。

莫三刀望着那樹影下默不作聲的背影,冷聲發問:“你是誰?”

夜風吹過樹梢,出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冷響。

那人轉過身來。

“你果然認得這張臉。”那人出聲。

臉,仍是白意的臉,但聲音,顯然不是。

這聲音是個女人。

莫三刀迅速想到了一個人。

不等莫三刀親自上前揭曉答案,那人擡手往臉上一掠,撕下了一張人*皮面具。

斑駁的月光底下,一張鳳目蛾眉、英氣十足的容顏映入眼簾。

莫三刀竟有片刻失神。

這張臉,顯然便是今早在城外市井,韓睿那倆喽啰手裏所拿畫卷上畫着的那一張臉。

只是,現實中的這張臉,比那畫上的更生動,更出塵,更驚人。

自然,也更令人感覺危險。

花夢微微一笑,仍舊那副神采,那副口吻:“喝酒嗎?我請你。”

莫三刀已回過神來,想起她那些眼都不眨的謊話,心內一陣氣惱。

“花家人果然沒一個好東西。”莫三刀諷完,轉身便走。

花夢眼神驟冷,猛然欺近,揚手先扣莫三刀腕門,再反身揪莫三刀右耳。她人雖只高到莫三刀下巴,這兩招下來,卻硬是電光火石間把牛高馬大的莫三刀扣在了胸前。

花夢垂眸,聲音冷冷:“道歉。”

莫三刀冷不防被他一個反擒拿,魂先丢了大半,再一擡眸撞進那雙銳利的鳳眼裏,心下不禁又一寒。

最主要的還有,肩胛、腰椎、耳朵,要命地疼。

莫三刀皮笑肉不笑:“那什麽,我不是你恩公麽?你這樣對我?”

花夢挑唇:“一碼事歸一碼事。”

莫三刀抿了抿唇,見哄不過,只好動手了。

幽寂的深巷裏,打鬥聲赫然響成一片,層層樹影、月影、人影在拳風、掌風間來回曳動,時而聚成金烏,時而散作繁星。

莫三刀沒有出刀,花夢也沒有拔劍,在一來一往的手腳功夫裏,兩人的眼睫、雙唇、呼吸、心跳……幾次近在咫尺。

莫三刀斂眉,隐隐覺得不能再這麽打下去了。

樹影擺蕩,花夢反身一掌襲來,莫三刀斜肩避過,揚手把她後肩拿住。

花夢矯如靈蛇,翻身一躍,掙脫那手,卻在這時,頭上一松。

一陣夜風穿巷而過,吹飛一樹零落的樹葉。

花夢落足在地,一頭烏發映着月光,瀑布般傾瀉下來,臨風翩揚。

莫三刀轉了轉手裏的玉簪子,擡頭,竟有一瞬間的驚豔之感。

不知為何,臉上驀然有些燥熱,幸而夜色濃郁,掩蓋得恰到好處。

花夢與莫三刀四目交接時那漏了一拍的心跳,亦如此。

“可算是見着廬山真面目了。”莫三刀把那玉簪子扔過去,漫不經心道。

花夢接過玉簪子,輕笑道:“不愧是鬼盜。”

莫三刀愣了愣,板下臉來:“我不是。”

花夢揚了揚眉:“不是?那是莫三孬嗎?”

莫三刀板着臉,不說話。

花夢負手上前,道:“你若不是莫三刀,為何跟着我假扮的白意?”

莫三刀道:“白意人都死了,冷不丁又出現在我面前,我當然好奇。”

花夢道:“你怎麽知道六門聯盟裏,死的那個人是白意?”

莫三刀呼吸一滞。

花夢雙目如炬。

莫三刀沉默少頃,道:“我那日在城南酒館裏喝酒,聽到有個長舌的人說這回喚雨山莊派來赴玉酒宴的人是二公子白意,眼下赴約的六門聯盟皆命喪黃泉,那這白二公子,自是免不了的了。”

花夢道:“你又知道那白二公子的樣貌?”

莫三刀道:“我年前就與他見過,一同喝三天三夜的酒,怎會不記得他的模樣?”

花夢一笑:“嘴倒是夠硬呀。”

莫三刀抿唇不理會,花夢眨了眨眼,緩緩道:“白意是死無對證了,可是,長寧郡主卻是見過你的,你非要讓我把她請出來與你對質嗎?”

莫三刀想到那天夜裏兇神惡煞的長寧郡主,心下一凜。

他還欠着她一個“東西”呢。

花夢緩緩道:“我知道你在尋一個人,你若肯與我坦誠相待,我們大可做一筆交易,各取所需。”

莫三刀肅然道:“你怎麽知道我在尋人?”

花夢道:“進了登州城,就是進了蓬萊城。”

莫三刀盯着花夢透亮的一雙眼,不禁深吸口氣。

蓬萊城的眼線,看來是真的不容小觑了,眼前這位躲躲藏藏的花三小姐尚且能掌握他的行蹤,那她上面的那位大公子花玊——

莫三刀不敢細想。

幸好那天沒有被他看到自己的臉。

“什麽交易?”莫三刀悶聲道。

花夢道:“先見我大哥,他在醉仙居等你。”

莫三刀想也沒想:“我不見他。”

花夢噗的笑了。

莫三刀皺眉:“你笑什麽?”

花夢道:“他有那麽可怕嗎?”

莫三刀想着花玊與冉雙梅那事,想到那夜花玊的那些狠絕的劍招,扯唇一笑:“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放眼全天下,他最想殺的人八成就是我了。”

花夢挑眉:“是嗎?可放眼全天下,此刻最能救他的人,八成也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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