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白衣劍客(三)

何元山下山後的第五年冬天,青州下了一場大雪。

他披着雪白的狐毛大氅,走在漫天風雪裏,在夜幕籠罩時,走進了一個屋舍俨然的村莊。

村莊并不小,但在風雪的掩埋下,變得格外凋敝而無生氣,他慢慢解了劍,淡然地握在手中。風雪裏的岑寂是殺機最好的掩護,這一點,他已經熟谙于心。

藏在雪地下的一張大網,是在距離村口十丈開外的空地上迅疾拉起來的。拉起來的時候,何元山自然身在網中。

他沒有拔劍,只是旋身縱飛起來,狐毛大氅逆風鼓蕩,卷挾起片片雪花。

激蕩的雪花在頃刻間将一張大網割裂成截截短繩。

這實在是一張不堪一擊的網。

“哎呀,抓錯人哪!”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從牆後響起來,帶着懊惱與驚訝,喧雜的人聲、腳步聲緊跟着聒噪起來,打破了風雪中的這份岑寂。

何元山落足在地,屋舍下,牆垣外,已站滿了村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們縮手縮腳地挨在一起,瞪大眼睛打量何元山,指指點點,竊竊私語,一陣兒後,有個尖利的婦人聲音嚷起來了。

“張老三,這你都能看錯呀?鬼婆婆那麽小一個,這人牛高馬大的,虧你也有眼睛!”

那叫張老三的漢子瑟瑟縮縮地擠在人群裏,紅着臉反诘道:“我趴在牆根底下能瞧見個啥?就聽見個動靜,一緊張,這不才收網的嗎?”

婦人谇道:“呸,我看你是中了那老妖婆的邪了!”

張老三氣道:“怎麽說話的呢?要不是為着救你男人,我還犯不着在這兒‘瞎眼’呢!”

那被掩埋在風雪下的寂然已徹底消失了,村莊變回了村莊,吵鬧,卻踏實。何元山把手裏的劍放回腰側的劍璏上,問那婦人:“誰是鬼婆婆?”

婦人經他冷聲一問,猛地安分了,抿了抿唇,道:“大俠,咱這兒鬧鬼了,每到晦朔兩日便丢男人,我那當家的,翠芳妹子的相好,還有鎮上的李員外,都沒了!”

擁在她身邊的同鄉們頓時議論開來:“就是無崖山裏的那個鬼婆婆,隔壁村的放牛娃子親眼瞧見了。”“是呀,那娃子說,抓了人後,她就朝着無崖山的方向飛去了。”“也虧得那娃命大,知道躲在草垛子底下,不然多半也沒了。”……

紛紛揚揚的雪花仍在風中飛卷,今天是朔日,但何元山想,那鬼婆婆,應該是不會再來了。

“有酒嗎?”何元山開口道。

“酒?”大家夥愣住了。

何元山擡眸,望了眼無崖山的方向,夜幕中,那是一處飛雪掩映的高山。

“勞駕溫壺酒,我把人帶回來的時候喝。”何元山說完,轉身離開村莊,向無崖山的方向行去。

這一夜的風雪,實在是太大了,如果沒有十萬火急或迫不得已的事,沒有人會願意離開屋中的火爐,将自己暴露于天地間徹骨的嚴寒裏。何元山并不知道那鬼婆婆的屋中是否也有火爐,但他想,對一個不堪一擊的村莊,她實在不必冒着嚴寒,去恪守所謂晦朔日抓人的規矩。

當然了,他不同。

他雖然沒有十萬火急或迫不得已的事,但他連一個火爐也沒有,何況,他現在還想喝一壺溫酒。

沒有人會拒絕給恩人送上火爐與溫酒。

這是他願意冒着嚴寒,在風雪裏來到無崖山的原因。

山很高,但并不大,此刻已經被夜的黑,與雪的白徹底湮沒了。何元山拿劍掠開雪徑上的荒草,舉步上山,徑上沒有一絲人跡,只有皚皚的雪,和冷冷的月,直到他走上半山腰。

那是一大抱足以遮天蔽月的古松,筆直的軀幹聳入雲霄,葳蕤蓬勃的枝杪即便在積雪壓覆下仍紋絲不動,這是何元山游歷江湖五年來,所見過的最魁岸,也最倔強的古松。這棵魁岸且倔強地古松屹立在雪夜裏,幾乎掩蔽了它身後的一切,除了那一簇渺小卻熊熊的火光。

何元山緩緩眯起了雙眼。

***

鬼思思這天本是要把洞裏死掉的這三個男人扔回村鎮上去的,誰知天公不作美,卷下了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她平生膽大包天,恣睢無忌,卻唯獨怕冷,最憎惡的天氣,亦是雪天。

這場大雪,将她火急火燎的性子澆滅了,此刻,她只能縮在那個連皮毛也沒有的黑色鬥篷裏,守着一團火,與那三具被她虐待而亡的屍體。

洞外的劍聲,是夾雜在最兇猛的一陣風聲裏貫進來的,鬼思思眸光驟凜,拉低鬥篷帽檐的同時,握住了火堆旁的金杖,也是同時,那劍聲已變成了劍風,力量之大,竟撲滅了她小心翼翼守着的一團火。

她痛極,亦恨極,手上金杖逆風疾揮,“铮”一聲将掠來的這一劍震開數丈。

何元山雙眉一斂,俯身洞口外站定,微微訝異于這一份詭谲的內力,卻還不及思量,黑暗的洞內忽然金光迫至,一個佝偻、黢黑的影子鬼魅般猛撲過來,手中金杖“嗖”的一轉,黑暗中霎時現出無數金針,針針耀目,挾風激射而來。

何元山劍快如虹,劍招連環疾走,将金針打落,正待反擊,鬼思思後招早至,一杖揮向了他的下盤。何元山縱身後躍,足尖在古松枝桠上一點,身形如鷹,自飛雪中疾掠而下,一柄寒劍,直取鬼思思面門。

鬼思思刻意佝着腰,與一般人對付,自然毫不吃力,但冷不丁遇上這一勁敵,難免感覺費勁。她掄起金杖将這一把快劍格開,掉頭便要跑,不料何元山的手竟比他的劍還快,她頭才一轉,那手便死死地扣住了她的肩旁。

鬼思思回頭,朔風撲面,卷落了她鬥篷上的帽子。

何元山定睛看向雪月下的這張臉,手上一松。

這五年來,他已見過了無數的美麗的臉,但還從來沒有哪一張臉,可以美到令他心驚的程度。

直到這一個雪夜。

鬼思思望向何元山那一雙星光隐耀的眸子,心中一震。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眼眸裏也因此而泛起了星光,這星光,也震動了何元山的心。

一片片雪花在彼此身後飛飏,雪花後,是漫山遍野的月色,何元山手上的力道已經松了,鬼思思迅疾反應過來,一杖打開了他。

何元山胸口中招,踉跄幾步退于古松下,清醒過來,反手将劍封于身前,擡頭。

鬼思思沒有逃。

她在一片片雪花裏站直了身來,背着手,歪頭一笑:“你身上那件衣服,應該很暖和吧?”

她一笑,笑出了兩個梨渦。

“借給我穿穿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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