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黑衣劍客(二)

幾聲鳥鳴流轉在窗外的木槿樹上, 花夢坐在鏡臺前,撥弄着一張浸了血漬的月白色絲帕。這是那晚在酒鋪裏,莫三刀拿來給她包紮指腹的絲帕。

光亮的菱花鏡映着她低垂的眉眼, 上挑的眉尾、眼尾愈顯得直往兩角雲鬓飛去, 一雙碧青的妙目因為沉思而顯得霧氣氤氲。指腹上的傷口已結痂了, 順滑而冰涼的絲帕從那裏摩挲過去, 卻仿佛還殘留着那人的餘溫似的,令她樂此不疲, 以至于冉雙荷是如何進屋的,她竟然全然不知。

“芡兒說你這兩天整日悶在屋裏,也不看書,也不寫字,只是發呆, 這個症狀,莫不是患相思病了?”

花夢一震, 擡頭,冉雙荷已俯下身來,抽走了她手裏的絲帕。

花夢局促地站起身來,喊了聲“娘”。

冉雙荷打量着那張絲帕, 看到那上面的血漬時, 微一蹙眉,花夢道:“是我自己的血,小傷,已經好了。”

冉雙荷看她一眼, 把絲帕放回鏡臺上:“他拿這方絲帕, 給你包了傷口。”

花夢雙腮泛紅,卻偏作坦然狀:“你看到了?”

冉雙荷笑, 拿炯炯的目光逼她:“還嘴硬。說吧,是哪家的公子,竟入了我們花三小姐的眼。”

花夢蹙眉,走到窗邊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托着腮凝視窗外,半晌才道:“不是娘想的那樣。”

冉雙荷眉目微動,慢慢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了。

花夢輕聲道:“我遇到了一個少年,他的眉眼,和娘很像,他的身世、年紀,也和哥哥很像,我一直以為,他一定就是哥哥了,可是……”

冉雙荷垂眉,眼睫掩住了眸裏的光。

“也許,我也遇到了你說的那個少年。”良久,冉雙荷緩緩道。

花夢一愣。

冉雙荷回想起一個多月前,父親大壽那天的夜晚,淡然一笑:“但他不是。”

花夢震了震,眼前掠過滴血驗親的那一幕,身體忽然像被抽了幾根骨頭似的,往下一坍。

“對。”她扯了扯唇,“他不是。”

冉雙荷垂眸,握住了花夢的手:“但我相信,他一定還在這世上。”

花夢一顫。

冉雙荷道:“我也相信,我們一定能與他團聚。”

晨光燦如碎金,一點點地融進冉雙荷的眼眸裏,花夢望着這雙攢滿希望的眸子,猛然又憶起鬼婆婆的那句“死了”,心下不甘,又心酸,眼眶一澀,淚便湧了上來,慌忙低頭忍住,反握住冉雙荷的手。

“嗯。”花夢一笑,“我們一定會和哥哥團聚的。”

冉雙荷微笑,道:“玊兒也是你的哥哥,他性子冷,不善表達,但這些年,還是很疼你的,你有閑,也多體貼他些。”

花夢想起花玊,心頭撥雲見日,狡黠地笑了笑:“這是拐着彎兒讓我替他找媳婦兒嗎?”

冉雙荷伸手把她的腦門一點:“沒個正經兒。”

花夢歪頭一笑,冉雙荷道:“玊兒的婚事,你爹已替他張羅了,我讓你體貼他些,是提醒你少在外邊惹事,別回回都讓他來給你收拾爛攤子。”

後面那半截,花夢完全沒聽進耳裏,她一下子坐直起來:“爹已經開始給大哥張羅婚事了?誰?”

冉雙荷默了默,道:“長寧郡主。”

花夢兩顆眼珠險些掉下來。

冉雙荷挑眉:“怎麽,人家是堂堂皇親,才貌俱佳,屈尊來做你的嫂嫂,你還不樂意了?”

花夢蛾眉緊蹙,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冉雙荷吃了一驚:“你幹什麽?”

花夢肅然道:“我得去體貼體貼我的大哥了。”

***

這兩天的日頭很好,一驅前幾日入秋時的寒氣,大有秋老虎的架勢,一下下地曬得人心焦。花夢徑直走進花玊的院子,幾個丫鬟正在灑水除散暑氣,一見花夢,神情竟跟蒙了大赦似的,齊擁上來。

“三小姐,你可來了。”大丫鬟熙春抱着銀盆,朝屋裏睨了一眼,悄聲道,“大公子在屋裏悶了一天了,今早起來,飯也沒吃。”

花夢輕嘆口氣,吩咐道:“我先進去,一會兒你把吃的送進來。”

“好,奴婢這就去準備。”熙春樂着把邊上的幾個丫鬟一驅,下去了。

花夢先在屋門前停了一會兒,才一鼓作氣把門推開,花玊正坐在書桌前,聞聲把手掌一攏,蓋住了掌心裏的香囊,雙眸亦在一瞬間變冷,目光如箭,射向門口。

“是我。”花夢出聲,反手關上了門。

花玊的目光一顫,擡手把掌心的香囊放回了袖中,聲音暗啞:“什麽事?”

花夢朝他走來,邊走邊道:“聽說你這邊的廚子手藝極好,我過來嘗嘗。”

花玊眉目不動:“來晚了。”

“是嗎?”花夢挑眉,朝門外拍了拍巴掌,兩扇門“咯吱”一響,熙春端着描金紅木食盤,笑盈盈地進來了。

花玊劍眉一蹙。

花夢假裝看不見,等熙春把香噴噴的一碗山藥薏米芡實粥,一碟胡餅放好,退下後,伸手便去拿那粥。花玊先她一步,一手抄起碗與勺,送到嘴邊喝了。

花夢的手挪到那胡餅上來,不情不願地拿了一個,嘟囔:“小氣。”

花玊默不作聲地喝粥,花夢也咬了口餅,湊到桌前,俯身去看花玊那本翻了一早上的賬簿,等花玊将要把粥喝完了,才開口道:“爹要你娶長寧郡主?”

花玊臉一沉,最後一口粥僵在舌上,立時索然無味,恨不能吐了。

花夢又咬了口餅,鼓着腮幫子看他:“你娶嗎?”

花玊冷着臉把粥咽下,“砰”一聲放了碗:“你說呢?”

花夢噗嗤一笑。

花玊橫眉看她,花夢忙把那笑憋回去了,嚴肅道:“我幫你啊。”

花玊哼了聲,不置一詞。

花夢揚了揚眉毛,道:“你先前不願去求長寧郡主出來作證,我便立即幫你找到了莫三刀,洗清了你身上的嫌疑,既有苦勞,又有功勞,能耐如此,還不足以讓你相信我嗎?”

花玊臉上倔強的神色松動了些,開口道:“那這次,你準備怎麽幫?”

花夢坦然道:“還沒想好。”

花玊臉又一冷,伸手把面前的賬簿扔到花夢眼皮底下。

“拿賬簿給我幹什麽?”花夢皺着眉,把那賬簿翻了兩頁。

花玊道:“你該學着料理城中的事了。”

花夢不以為然:“我将來是要嫁出去的,學這個有何用?”

“你不是想幫我麽?”花玊淡然,“如果将來你能接手蓬萊城,就是幫了我最大的忙。”

花夢一愣,旋即失笑:“你不會被長寧郡主吓得要離家出走吧?”

花玊也不遮掩:“就當是吧。”

花夢忙把賬簿放回去,壓低聲兒:“那爹不打死你,也得打死我。”

花玊垂眸,猛地看見她指腹上結痂的傷口,一蹙眉:“手怎麽了?”

花夢把手背回身後:“沒事,不小心劃了一下。”

花玊若有所思,忽然道:“在冉府抓人那天晚上,你為何突然帶走莫三刀?”

花夢神情一變,反問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花玊擡頭,直視她的雙眼:“還沒見你跟哪個男人這樣親近過。”

花夢果然招架不住他的審視,飛快閃開了目光,支支吾吾道:“我,我想讓他出席英雄會,指證合歡宮的罪行。”

花玊道:“說實話。”

花夢深吸口氣,對上花玊的眼神,卻到底抗衡不了,敗下陣來。

“我懷疑他是我哥。”花夢坦白,說完,想起什麽,糾正道,“二哥。”

花玊的臉色果然一震,他把賬簿收回筆架旁的書堆裏,往椅背上一靠,在腦海裏把莫三刀那張臉調出來,細細回憶,眉峰漸攏。

花夢續道:“我跟他做了滴血認親。”

花玊又是一震。

花夢道:“他不是。”

花玊盯着花夢,眼神像獵鷹一般,花夢皺眉道:“你別這麽看我。”

花玊抿了抿唇,正要說話,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韓睿隔着門禀報道:“少主,查到了。”

屋內兩人雙雙一怔,花夢道:“查的什麽?”

花玊目光幽涼:“把‘血花’外洩的蟻穴。”

花夢詫然:“我們的人?”

“看來是了。”花玊聲音漸冷,望向屋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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