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這大半夜的家家戶戶熄燈閉門,連鳳栖鎮也是這樣,想要找個大夫簡直是難上加難。我哈出一口口熱氣,在冷風中變成一團霧再随之散去,就像是活不了多久的生命轉瞬即逝。

我跑進一條小巷,最後一家還亮着燈光,搖曳出星星點點的光芒。在原地站定,瞑目,嘴裏吐出一串記不得從哪裏聽到過的訣,等到整個人都變得透明時,雙手□□木門裏,再然後整個身子也陷進門中。一個中年而立的男人正舉起燭臺朝這邊望過來,我管不了他到底看沒看見我是怎麽進來的,就拉着他朝門外奔去:“大夫,救人要緊,我解釋不了那麽多。”吹滅了他手裏的燭臺,不等他拒絕,沖着他的頭就是一記狠敲。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吃一塹長一智,不是我不長記性,而是人命關天。至于這些憑空在我腦中出現的咒語口訣究竟是如何而來的?真的,實在是沒有力氣再去思考了。我順勢拽起那個暈倒的大夫讓他靠在肩膀上,前腳一邁,手指聚光,只見周身環繞着青色的煙霧,瞬間消失在木屋裏。

我把大夫放在蒲宅附近,伸手掐了他的人中,這人恍恍惚惚地看了我一眼,負手向前快步走去。

“蒲希,我把大夫找來了。”我跟在大夫身後,走到蒲希跟前輕輕拍着他的肩膀。他擡起頭,懷裏緊擁着明朝,用無措地目光看向我。

大夫來不及多問,盯了我好一會才把目光移到明朝身上,垂眸說道:“把她平擡起來進屋,腦袋不要向後仰。”

時已四更,屋外的天還是漆黑一片,烏鴉呱呱地站在房檐上嘶叫,空氣依然清冷到連呆在屋內的我都凍得打哆嗦。蒲希靜靜地坐在床榻上,迄然不動的樣子竟象是已經凝固。時間仿佛停止,此刻連呼吸聲都聽不見,我忍不住搓着手指哈了一口熱氣。

在一旁診斷的大夫看了我一眼,眸中流光帶了些許熟悉的感覺,我眼睛一眯剛想起身卻被擋住了視線,他沖着蒲希說道:“夫人外感表症來看,似是寒症,母胎時氣虛體弱,幼兒肝火上炎,現已兩顴赤紅是勞怯之症,細究脈象紊亂,怕是熬不過去了。”

蒲希一陣沉默,雙手撫摸着昏迷中的明朝,滿眼溫柔,眼裏凝結着淚水,回過頭問道:“大夫我娘子她……”

“看她的造化了。”

蒲希有氣無力的呢喃:“那藥方……”他似乎在安慰自己,明朝也許吃些藥就可以好過來,然而大夫的一句似乎将他重新推入萬底深淵:“抱歉,夫人的病情暫且無藥可醫。”

“蒲希……”處在昏迷當中的明朝呓語,蒲希并沒有聽清,側過身來向她靠近,“你說什麽?”明朝的身體震了震,蒼白的嘴唇努力閉了起來。

我別過腦袋,不忍再看這場生離死別,她潛意識裏的不可說,自知現在的狀況不容樂觀,害怕一時沒繃住臨死之際把心中所想全盤托出,倒時候她便真成了蒲希嘴裏的亡妻,變成鬼都是他的人了。畢竟明朝的心中埋藏着秘密,那是連我也未能全部知曉地秘密……

眼下我只知道一件事情,明朝一定不肯再讓蒲希對她有任何的期望,若她不做惡人,死後也不得安生。既然蒲希已經知道了病情,還不如順水推舟,但求一死讓他在內心深處憎恨她是個薄情的女子。

“就算大夫不開藥,飯還是要吃一點,我讓阿沐做了你最喜歡的鳳梨粥,以後咱們再也不用為衣食擔憂……你要快點醒過來啊,這樣就能看見我在後院種的蘭花。娘子,我一直忘記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鳳栖鎮終于答應和解了,兩個鎮子的關系再也不會處在尴尬之間……我下聘禮是真心實意,并不是在氣頭上說的話,你可知道?……明朝你要真惱我,就坐起來打我一頓也好,別不理我,別……別像現在這樣……”他如同得了癔症,舉着手中的碗,用勺子舀了滿滿的梨粥放入明朝嘴中,卻都灑落在脖頸之上,黏黏糊糊的堆成一片。

“阿沐,你扶蒲希公子去休息,他連夜趕回來這樣下去身體恐怕會吃不消。”我招呼着站在門外心神未定的阿沐,接着又對窗前的男子說道,“這邊有我和阿沐看着。”

“我沒事!我要留下來。”他突然擡頭,眼圈兒也漸漸地紅了,神情堅定,仿佛之前那個有些瘋癫癡狂的人不是他,随後他帶着濃重的鼻音說道,“如果這是最後一面,我想記清楚她的樣子。”

我悄然長嘆,淚眼迷蒙地看着蒲希,看一陣,低頭擦過雙眼,餘光瞥見那個中年而立的大夫推門而出,竟有一瞬間我有些恍惚的看錯成他人:“等一下。”我沖出門外拉住那個中年男人。

這人先是探頭看了看屋內的動靜,松了一口氣,捂住我的嘴巴沖着我“噓”了一聲,随後拉着我的手遠離了這間屋子。

我上氣不接下的被這個男人拉着跑,心裏多少有些狐疑,使勁甩開他的胳膊,剛想說話卻打了一個噴嚏,我揉揉鼻尖哼哧道:“你要幹什麽啊!”

只見這男人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我要幹什麽?三更半夜的你要幹什麽?你以為這個點有大夫看病?”他不屑的冷哼一聲,眉眼中帶着一股媚态橫生的模樣。

我看得有點傻眼,輕吐出心裏所想的那名字:“老……老鬼?”

“不然你以為誰會幫你?”

“你怎麽知道……”

“血祭。”他伸出紅色的食指,滿不在乎的晃了晃。

我點點頭,想到之前老鬼給明朝看的病和我診脈的結果絲毫不差,心中猶豫:“那明朝真的沒救了嗎?”

“恩……”他低吟,摸着下巴思量,“反正她注定難逃死劫。”

我立即投去兩道審視的目光,語調不高卻很有力度地問道:“這麽說,明朝其實是能熬過這幾天的?”

老鬼看向別處,眼神不經意地朝遠處那間屋子看去:“早點離開對她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何況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我提高音調帶着不悅,嘴上露出一抹嘲諷:“冥王,冥王,我怎麽能忘記你是冥界至尊無上的王呢?這上嘴皮一搭下嘴皮,你要想殺一個人,比捏死一只螞蟻還簡單。難道人命在你眼裏就這麽一文不值嗎?我們就活該等死嗎?好一個板上釘釘,好一個難逃死劫……”

“第一,明朝變成這樣不是我所為,我想你也知道我和無缺一樣左右不了任何人的生命,一切都要看她自己的造化。第二,我當真有這麽大的本事就不會因為私自改了命格而被禁足在冰魄湖底萬年,現在還要靠一個破香爐維持靈體。”他嘆了口氣,皺着眉頭說的認真,語氣中帶着凄涼不像是玩笑話,“第三,明朝的死期的确在半月後,我也不知為何生死薄突然有了改動,她……”未等老鬼說完,阿沐氣喘籲籲地從遠處跑來,緊張的快要說不出話來:“明朝姐姐的情況不好了。”

“不好?”我不及多問,三步并做兩步跑到屋裏,看見明朝滿臉通紅地在枕上輾轉着,好像吸不進氣的樣子,再一摸四肢,卻是冰涼僵直,頓時也有些慌亂,忙道:“老鬼你快來看看。”

老鬼緊眸,神色有些晦暗,看着奄奄一息的明朝嘆了口氣,他撤回了泛着黑光的指尖,對着蒲希搖了搖頭。

蒲希臉色頓時一僵:“你這個庸醫!給我滾!滾出去!”他怔怔地在床邊坐下,怔怔地看着床上的人。我也沒有理由繼續待下去了,把镯子交還給蒲希以後推門出來,掩上大門在轉身之際聽見屋內傳來悲痛欲絕的哭聲,悲恸難以自抑。

我擦過眼角的淚滴,放眼放去院子裏凄涼的景色,合上雙目:“明朝提前死亡的事情無缺知道嗎?”

老鬼從那位中年大夫的身體裏飄出來,化作之前見過的模樣,沒有血色的面龐帶着病弱的嬌嗔,他黝黑的眸子一斜,嘴唇一動便帶着一絲淺淺的笑意,頭頂的黑袍遮住了大半張臉,鬥篷似的上衣輕飄飄地騰在空中:“按照剛才生死薄的變化,這應該是意料之外的事。”

“既然是意料之外的事情,那無缺一定還不知道!難不成無缺這幾天一入夜就不見蹤影,是跟這件事有關?明朝提前死亡的背後一定有幕後黑手在操控!”我摸着黯淡無光的淚珠項鏈皺緊了眉頭,如今媒介已經不在了,剩下的事情該怎麽辦?這是已經完成蒲希的心願了嗎?至于枇杷樹又是怎麽回事?我滿腦子的霧水看向老鬼。

他似乎看出我的想法,掐掐我的小臉:“你操心這麽多有何用?”

我窘迫的低頭攪着手指:“只是……無缺不喜歡有人打亂他的計劃,明朝的事情恐怕是個□□煩。”

老鬼挑起我的下巴嗤笑:“喔咦?如果這個□□煩是他自己釀成的呢?”

“你說什麽?”

他退後兩步,只見慘白的臉上泛着風情萬種的聖光,撩撥着我的頭發說道:“咳,誰知道呢?我只是猜測,反正我說的話你從來都不信。”

“你快說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嗯哼,我的小半夏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無缺幹嘛去了?比起那些你就一點都不關心不好奇嗎?”老鬼巧妙的轉移了話題,我思襯着是繼續這個話題還是把上一件事情問個水落石出?

幹脆眼睛一閉心一橫:“他……他幹嘛去了?”太沒種!

老鬼松開我的頭發,淡淡的說道:“殺鬼。”

“殺鬼?!”我呆了一呆,擡起右手來顫巍巍指向他,“光天化日之下,你開什麽國際玩笑?”

“嗯哼?”聳了聳肩膀。

“我只想快些見到無缺告訴他關于明朝的事情,你就快別再這麽故意鬧我了。”

“唔……我沒有。”他摸摸鼻子,眨着無辜的眉眼。

“老鬼你能不能正經點?”

“我都說了啊,他是去殺鬼呀,殺鬼。”他說的事不關己的樣子。

“如果真是這樣,你身為冥王怎麽會無動于衷?!”

“天下這麽大,我哪能都管的過來?他殺得是禍害四方的上古邪鬼,既不屬于天界也不屬于冥界,是一個中立的存在,如此看來無缺倒是幫了我一個大忙,何樂而不為呢?”

我扯扯老鬼的黑袍,嬉皮笑臉的央求:“哎呦,我的好夫君,你就帶我去找無缺吧……你想啊,我留在蒲宅能幹嘛?”

我以為勉為其難加上事出有因叫了他一聲“夫君”也許會有所改觀,結果老鬼面無表情地伸出那只紅的剔透的食指晃晃道:“無缺沒和你說過嗎?燈在人在,他還是要回來取走龍燭,你索性就安安靜靜地從蒲宅等他好了。”

我興致缺缺地蹲在地上學他說話:“第一,明朝意外死亡這件事給蒲希造成了很大的打擊,我和他又不熟怎麽能賴在人家不走了呢?第二……”我眨着星星眼看着老鬼,“我們有血祭所維系着彼此的關系,萬一你把我留在這裏,我遇上什麽危險,你還是要折回來救我的,怎麽想怎麽都覺得麻煩,不是嗎?”

老鬼環着胸,若有所思的瞥了我一眼,我繼續說道,“咳咳,第三,你是我名義上的夫君,別的不說,我在這裏沒有親人孤立無援,你去哪裏我就有義務跟你去哪裏。以上三條足以證明我可以權利呆在你身邊。”

老鬼首肯的點頭,滿意的微笑:“我從沒說過不讓娘子你呆在我身邊。”

“你答應了?!”我騰地站起來,由于速度過猛,眼前一片漆黑,歪倒在老鬼的身上。

他低頭看着我,那雙迷人的桃花眼一眨一眨地,顯得極其無辜,眼波流轉,勾起千分缱绻:“娘子啊娘子,這對話要是讓外人聽了去,會以為是我百般嫌棄于你。”

我立刻見風轉舵,誠懇地說:“哪有哪有,你待我的好只有我最清楚。”特別狗腿的笑着,“其實我是個內斂的人,不喜歡表露自己的內心,偶爾的舉動會無意識的傷了別人的心,我就是這麽無心無肺的一個人,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別放在心上。”

“是麽?”

“是!當然是!嘿嘿!”

“你當真跟着我?”

“寸步不離!”

老鬼嘴角輕輕抽搐,嘴角上揚的那抹笑容消失的無影無蹤,一把把我摟了過來,緊抱住我不肯撒手,聲音充滿着火藥味:“娘子,你是不是高興得太早了?我不記得許諾過要帶你去找什麽別的男人。”

“你!”

“哦?怎麽了?我家娘子一口一個夫君的叫着,這心裏為何還能裝下別的男人?”他臭不要臉的伸出長指甲一下又一下的點在我的胸前,我雙臉漲得通紅,使出吃奶地勁都掙脫不了。

他俯身,戲谑的反問:“你不想要辯解一下嗎?”未等我開口,他自圓其說,“也對,你總不可能說你心裏想着的是個女人。”

我眼睛一閉,嘴巴一撅,看準方向,砰地一聲,只聽見老鬼嘶嘶的咧着嘴,我揉着腦袋。雖然有些疼還是成功地從他懷裏逃了出來,于是叉着腰說道:“你別鬧了好不好!”

老鬼瞅見我嚴肅的嘴臉,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就像是辛辛苦苦養的白菜被豬拱了一樣,失落地說道:“好好好,帶你去找別的男人。”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這般失落,以為自己真的傷了他的心,只見他伸出自己的食指指了指我的胸前:“手感還不錯。”

“你個流氓色胚登徒子!”

“唔,該怎麽辦呢?腳踩兩條船的小半夏啊,既然你兩邊都紅杏出牆了,要不就湊活湊活跟了我呗?反正我是不會嫌棄你的。”他一臉滿意的笑容,又恢複到了那副不正經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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