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土炕
沈傾墨大半夜不睡去挑了狼群的行為太過古怪,李流光忍不住盯着他看了半天。
過去沈傾墨也有行為琢磨不透的時候,但那時李流光跟他還不熟,猜不出他的想法也算正常。而且事後看,沈傾墨的行為都有脈絡可依,并不是全然莫名其妙。可這一次不同,李流光覺得他現在對沈傾墨也算了解,卻怎麽都想不透沈傾墨昨夜的行為到底是什麽緣故。
失眠睡不着找樂子?白天精力太過旺盛無處發洩?還是存了什麽心事?他盯着沈傾墨不放,心中猜度着對方的想法。沈傾墨卻滿足于李流光現在的關注點都放在自己身上。看的久了,李流光終是忍不住問:“五郎怎麽會半夜一個人去狩狼?”
早晨這麽一會功夫,沈傾墨已熟練地将狼皮全部剝下,正打水沖洗上面的血跡。聽到李流光的問題,他回頭似随口道:“昨夜這群狼在營地周圍活動,太吵擾的人睡不着。”
草原狼多,時常夜裏出沒。這裏又靠近水源,更是原先狼群喜歡活動的地點。直到發現石炭後安北軍駐紮這裏,附近的狼群才開始朝着遠方遷徙。李流光昨晚睡得太沉,并沒有注意到外面是否有狼群。不過沈傾墨這樣說,倒也勉強說得過去。雖然他心中覺得另有原因,但轉念沈傾墨又不是小孩子,便是有什麽心事,也沒必要全部說給他聽。
李流光壓下心中諸多念頭,便聽着遠處水泥臺傳來一陣喧嚣。沈傾墨朝那邊看了眼,問:“七郎不去看看?”
“沒什麽要看的。”李流光笑道。想也知道必是一夜過去水泥硬化,衆人覺得驚訝罷了。比起那些,他覺得這會還是沈傾墨更重要一些。“五郎昨晚沒睡好,現在要不要睡一會?”他柔聲問。
“我睡覺,七郎做什麽?”
李流光掃過地上的狼皮,挑眉問:“你不是讓我挑張狼皮做褥子嗎?”
沈傾墨微微一怔,繼而看着李流光緩緩翹起嘴角,眼神閃亮,像是有晨光揉碎在裏面。
……
隔着大半個營地,一衆安北軍被昨天砌好的水泥臺吸引了注意。
時隔一夜,水泥臺徹底硬化。昨天還能輕松戳出指印,今天衆人挨個試了,只戳的手指疼。有幾個膽大的兵士趁着何覽不在,單手撐着爬上水泥臺。待他們踩實了,只覺得腳下堅硬平坦,同踩到草地的感覺截然不同。
一衆人時刻擔心他們把臺子踩塌了,半天見沒事不由仰着頭問:“怎麽樣?什麽感覺?”
上面的幾人故作玄乎地眯起眼,跺跺腳才說:“硬!”
“騰個地方,我也上去感受感受。”圍着的兵士紛紛喊着,既新奇于水泥臺的存在,又驚嘆于水泥硬化的速度。不過一個晚上,昨天還軟趴趴的水泥便硬的像石頭。雖然小郎君事先說過,但真的摸到、踩到、感受到,他們才恍然,世間真的有這麽神奇的材料。
好奇的兵士四下敲擊着,有人心血來潮問:“你說咱們拿刀劃一下會怎麽樣?能刺進去嗎?”這個問題當下便讓不少人蠢蠢欲動,卻沒人真敢在上面劃一道子。
“你來!”“你來!”衆人互相推诿間,冷不丁有人喊:“快下來,何參軍來了。”圍着臺子的兵士七手八腳把上面的人拉下來。何覽擠入人群,警告的眼神掃過,裝模作樣地屈着手指敲了敲,想起他們的話,拔出腰間的匕首砍了下去。
有刺耳的聲音響起,是金屬摩擦石頭的聲音。何覽用力不小,匕首卻只在臺子上戳出一個白點,随即重重反彈,震得他虎口發疼。“嚯!”衆人同時發聲,震驚地看着水泥臺上留下的小白點。根本不要說刺入了,竟是連層皮都沒有刮下來。
“真硬!”有人贊嘆道。
何覽盯着自個的匕首看了幾秒,轉頭便擠出人群朝着李流光住的帳篷跑去。
“小郎君。”何覽一頭闖入帳篷,李流光正抖着一張狼皮比劃着。看到何覽他幾乎是順口道:“正好,五郎昨夜打了幾張狼皮,參軍要不要挑一張做個褥子?”
何覽腦子裏想的全是剛剛的情景,聞言下意識道:“好……”一個好字沒說完,他驀地察覺到沈傾墨的視線。對方之前被狼皮擋着,何覽又想着自個的念頭,便沒有注意到沈傾墨的存在。如今李流光收起狼皮,何覽就看着沈傾墨懶洋洋地靠着床榻,眉峰上挑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無來由的他心中生出一股危機感,幾乎是立刻便改了口:“呃……我那裏還有幾張多餘的狼皮褥子,小郎君的好意心領了。”
李流光沒注意到兩人的眉眼官司,既是何覽不要,也就沒有繼續這個問題。何覽想到自個的來意,匆匆同沈傾墨打了個招呼,便興奮地對李流光說:“小郎君去看昨天砌的水泥臺了嗎?我剛剛試過,水泥的硬度真如小郎君所言刀砍不入,幾個人站上去也一點事沒有。”
在沒見過水泥成品之前,何覽思維受限,只将水泥當做類似于磚石的普通材料,也不曾想到水泥硬化後會連精鐵匕首都無法在上面留下痕跡。如今乍然看到水泥硬化後的效果,他在震驚之餘不免想的更多。小郎君要拿水泥造房子,可如果用來築牆呢?鋪路呢?想想雲中城裏裏外外全部換成水泥,便連城牆也貼上一層水泥,又會是什麽樣子!
他說的激動,似已看到這一幕,望着李流光的眼神更是閃着光。李流光沒想到何覽匆匆跑來就是為了這個,意外之餘倒也點點頭贊同道:“确實,水泥不僅可以用來建房,無論是鋪路還是築牆效果都不錯。”
在霍林河,李流光的話便代表了聖域,如今他肯定了何覽的想法,何覽只覺振奮,“都護看到水泥一定很高興。”
郭鳳虜高興與否暫且不知,何覽在自覺挖掘出水泥的其他用途後,越發上心石炭的開采,将無用的煤矸石一批批篩選出來。原料的充足意味着水泥生産的加快,建房開始正式提上日程。
為了趕在冬季前盡可能讓所有人都住上房子,李流光第一批要建的更像是後世的公司集體宿舍。他将自個的要求列出,何覽聽得似懂非懂。多人住在一起,這個何覽知道,同軍營的性質差不多,但小郎君說的炕是什麽?
“你不知道?”
李流光比何覽還要意外。大概是前世印象,他一直覺得炕是北方傳統,古人不可能不知道。但何覽的反應不似作僞,對上他的眼神,何覽茫然地搖搖頭,完全一副懵了的樣子。
難道是這個時候還不流行土炕?李流光微微皺眉,心中如是想。過去在國公府,他确實沒有見過炕的存在。但李流光只以為是建築習慣的緣故,想着炕或許更多是平民家中搭建。如今何覽卻說不知道什麽是炕!李流光想了想,照着前世旅游見過的土炕,嘗試着給何覽解釋。
然他說完,何覽依然表示沒有見過類似的取暖方式,不過何覽不傻,卻是從李流光的話中聽出“炕”的優勢。當下吩咐下去,讓一衆安北軍集思廣益,好好想想小郎君說的炕是什麽。
這件事很快傳開,自安北軍又傳回沈傾墨耳中。過去李流光以為炕不說人人皆知,起碼生活在北地的貧民多數都應該知道。他前幾日只同沈傾墨商量着如何建房,并沒有特意提到炕。如今轉了一圈,竟似人人都沒聽過炕。李流光回憶着前世看過的故宮介紹,記得裏面似提到過冬日取暖問題,想着琢磨出火炕原理之際,沈傾墨尋了過來。
“七郎。”
“你忙完了?”李流光回神,笑着問。
沈傾墨嗯了聲,單刀直入地問:“我聽說七郎想要修炕?”
他提到炕時口吻跟何覽不同,有一種熟稔在裏面。李流光立刻問:“你見過?”
沈傾墨搖搖頭,“只是曾聽過類似的習俗。從草原往冬便是靺鞨、高句麗一帶。那邊苦寒,人們冬月皆作長坑,下燃熳火以取暖,似乎同七郎要尋的炕類似。”
他口中的靺鞨高句麗一帶便是李流光熟悉的東北朝鮮附近,同後世的豐饒不同,此時的靺鞨高句麗還是唐人眼中的窮山惡水,很少有人關注那邊的習俗。沈傾墨說是聽說,提到長坑的細節卻如親眼見到般,他随手給李流光畫了一幅圖,正是土炕的簡陋版本。
“确實是我找的炕。”李流光盯着圖看了半晌,忍不住問:“五郎你聽誰說的,總不會是神策軍中還了解這些吧。”
沈傾墨眼神閃了閃,看着李流光笑着沒說話。李流光一時轉移話題,沒注意到沈傾墨似沒否認他剛剛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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