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招呼

世間生靈之中, 當屬人最殘酷。因為只有人在施加痛苦時,還能沉迷于其中的樂趣。

——馬克.吐溫

That they’re starting to sing

So fine

When they get to the part

Where he’s breaking her heart

It can really make me cry

Just like before

It’s yesterday once more

悠揚的音樂靜靜流淌,橘黃色的燈光給室內一角增添暖意。

牆上挂着一盞油燈,與燈火相近的臘黃色燈罩,将光線聚攏在角落的木質架子上。架子上擺放着一些小東西,看起來像手工制品。一只瓷白色的湯碗墊在園藝繡花的方巾上,仿佛還冒着熱氣。

略顯傷感的歌聲從這間屋子飄向那間屋子, 輔着毛茸茸地毯的過道安靜極了。有屏幕散發出的微弱白光從半掩的房門透出,靜谧的空氣中只有歌聲流淌……

——

年輕的夫妻迎來結婚周年日,熱愛浪漫的妻子早早下班回家, 準備好了燭光晚餐。丈夫為了避開晚高峰,特意棄車坐地鐵回家,途經小區門口,去旁邊的花店取來特意訂的玫瑰花。

門鈴響起, 正在擺放餐具的妻子臉上立馬笑開來,快步跑到門邊将防盜門拉開。

“Surpr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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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束玫瑰花出現在眼前, 鮮紅的玫瑰花瓣上還沾着水滴,看起來嬌豔極了——正如妻子此刻挂着甜蜜笑容的緋紅臉蛋。

“年年都送花,還算什麽驚喜。”妻子嬌嗔道,卻伸手接過花抱在懷裏, 臉上嬌羞的表情愈加明顯。

“寶貝,你真美,什麽花都比不上你現在嬌豔的臉色。”丈夫說着将妻子摟過來抱在懷裏,也顧不得門沒關, 站在門口兩人抱一起交換了個熱情纏綿的擁吻。

丈夫的呼吸加重,手沿着衣擺伸進去,一邊用力撫摸,一邊喘着粗氣。另外一只手蓋上妻子前面的柔軟,輕輕揉弄起來。妻子被吻的嬌喘籲籲,在丈夫有更進一步動作時,按住那只越來越往下的手,嗔怪道:

“這麽性急做什麽,還沒吃晚餐呢。”

“美色當前,還吃什麽飯。”丈夫雖然這樣調戲,手上動作卻停了下來,伸腳往後一踢,将給門給關上。他摟着妻子往餐桌走去,短短幾步路還偷了好幾個香。

紅酒,蠟燭。

鮮花,牛排。

還有優美深情的音樂。

餐桌上的盤子沒有收拾,沒有吃完的食物被随意地扔在裏面。一只高腳酒杯裏還殘存着淡紅色的液體,另一只杯子不知去向。

卧室的門虛掩着,從客廳能看到大床一角,幾件衣裳零亂地扔在地上,最上面是一件女人的內衣。木地板鋪着厚厚的地毯,人踩在上面幾乎不會發出聲音。

被鎖上的門,把手忽然向下轉動了一下。

房間裏春意正濃,夫妻倆并沒有去床上,而是站在窗口邊直接做了起來。窗簾沒有完全拉上,只要對樓的住戶這個時候探出頭來,就能清楚看見窗口邊發生的一切。

這樣随時會暴露的風險,更加增添一種偷情般的刺激。

房裏的梳妝臺鏡子,映出兩具交疊的白花花肉體。

妻子被壓在窗玻璃上,雙手摟住丈夫的脖子,嘴裏發出愉悅的呻吟聲。忽然,她拉起埋在自己胸口的丈夫,在猛力的撞擊下嬌喘着說道:

“我、我好像聽見什麽聲音。”

埋頭苦幹的男人根本無暇他顧,拉下女人的手十指交叉按在牆上,動作更加兇猛起來。

“還有精力關心別的,看來是我不夠賣力。”

妻子很快徹底沉淪在火熱的欲望中,再無暇分出心思關注其他。

客廳的音樂還在繼續播放,玫瑰花被插在裝了水的玻璃瓶中,像是剛采摘下來似的鮮豔欲滴。幾片花瓣落在桌面上,似被兩根手指捏起來掐過,紅色的花汁沾在透明的桌面上,看起來像鮮紅的血滴。

餐桌上的盤子幹幹淨淨,和同樣幹淨的高腳玻璃杯整齊地擺放在一起。

房門被緩緩關上,不知過去多久,再沒有其他動靜,只有淡淡傷感的女聲不知疲倦地唱着,悠揚的歌聲回蕩在每個角落。

光滑的鏡面上,用鮮紅的血畫着一個倒轉的五芒星。上面血跡未幹,有淡色血痕順着鏡面緩緩滑落。

左右各一條血痕,乍看起來像是鏡子哭泣流下的血淚。

——

城西的織井街以北,是一個城中村,同時也是丹藤市著名的混亂區,集齊各種三教九流,什麽樣兒見不得光的事都能在這裏看到。市裏曾想過辦法整頓,但除非把這一片區域的人清空,否則根本起不到有用的效果。

在這裏,一個看似撿破爛的幹癟老頭,沒準就是某個幫派的頭目;面容和善的賣水果大叔,或許手底管着幾十號從事特殊交易的男男女女。

在不了解的人眼裏,這就是一個很普通的村子。在歪歪斜斜的小巷子裏迷了路,逮着一個騎三輪車的大爺問,人家會很和氣給你指路——絲毫不知道這個大爺,三輪車上用編織袋拉裝着的,可能是從哪裏來的走私物品。

而在了解的人眼裏,這裏,藏龍卧虎,是個不敢大喘氣的地方。某些個慕名而來的人,無論在外面有多大地位與名氣,都要夾起尾巴做人。不然可能第二天,就可能發現自己與身體的某個部位分離。甚至運氣更差點的,直接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劉權本來是想到這個地方躲一陣,之前他也确實過得很舒服,這裏的環境對他來說,簡直如魚得水。

然而現在,他卻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跑路。

髒亂的後街,迷宮般的小巷,藏身時是個理想之地,跑路的時候,卻成了奪命連環call。

他跑得滿頭大汗,腳步卻絲毫不敢減緩。一邊跑一邊不住回頭,好像後面有什麽兇猛的野獸追趕一樣。

穿過七拐八拐的巷子,前面就是出口,劉權抹了把頭上汗水,重重松了口氣。拐過最後一個彎,寂靜的馬路已經赫然在望,然而劉權卻一個緊急剎步,一臉見鬼表情地瞪着前方。

路口的槐樹下,一個男人穿黑色風衣的男人,兩指夾住一根煙在那兒吞雲吐霧。他沒有往劉權這邊看,似乎都沒注意到突然跑出來的人,非常專心地抽着煙。動作神态,看起來有那麽幾分頹靡和陰郁。

劉權及時剎住車,掉頭就往回跑。

又是一翻氣喘籲籲的跑路,這次劉權選擇往更亂更鬧的地方去。

煙霧缭繞,充斥着各種異味和罵聲的麻将館,任何一個時間來都人滿為患。不是說一滴水的最好隐藏方式,就是藏在海裏麽?他現在藏身人群,總不會那麽容易被找到了吧。

這個念頭剛在腦中轉過,揉着發疼胸口喘粗氣的劉權,無意間一擡頭,便看到熱鬧人群中一人獨立角落,吸了口煙,朝着他的方向緩緩吐出。

滿場那麽多人,環境又那麽嘈雜,然而就是第一眼看到那個男人,所有人在他身後虛化為背景板。

劉權撐着膝蓋“呼呼”喘着氣,張開嘴無聲地罵了句,然後一臉痛苦表情地再次轉身,繼續跑路。

當劉權累成死狗狀,好不容易跑回自己臨時租住的小屋子,就看到站在屋子正中的男人抽完最後一口煙,緩緩吐出煙圈。然後随手一彈,煙頭便落到某張扔滿煙頭和雜物的報紙上。

劉權當下腿一軟,癱倒在地,狗一樣伸出舌頭大喘氣——他是再也跑不動了。

“跑啊,怎麽不繼續跑了。”孟衍居高臨下望着死狗一樣坐在地上喘氣的劉權,語氣堪稱溫柔——相比此人的狼狽,他簡直就跟剛散完步回來一樣。

“你、你到底要怎樣?你不是、不是離職休養去了嗎?”如果知道這個人會出手,他根本就不會回到這個地方,再重溫一遍當年貓戲老鼠的活動——而他還是那只被戲的老鼠。

孟衍沒什麽情緒地看着他,“對付你,一個買菜的空檔就可以了。”

劉權眼睛倏忽睜大,仿佛不明白孟衍的意思。孟衍也沒有解釋的意思,擡手看了眼表,眉頭微蹙,低聲說了句,“要趕不及回去炖湯了。”

在劉權愣愣地沒反應過來前,孟衍突然出手,卸了他的兩條胳膊。劉權慘叫着滾倒在地上,嘴裏大喊出聲,“我這次一點都沒反抗,你憑什麽還廢我兩條手臂?!”

孟衍憐憫地看他一眼,“幾年不見,你的智商已經跌停了麽?不僅逃跑路線毫無新意,還問出這麽智障的問題來。”

劉權不去反駁自己逃跑路線次次被料中是因為對方太變态,而不是自己智商不夠,卻執意要得到後一個問題的答案,“這個問題怎麽就智障了?”

孟衍彎腰盯着他的眼睛,聲音沒有起伏地一字字說道:“廢你胳膊,當然是因為,我高興啊。”

劉權:“……”

說得好有道理,竟無言以對。

孟衍不再管躺在地上的劉權,他邊掏出手機邊往外走。

“丹藤市的這個我已經幫你截住,你派人來提。名單上其他幾個人,詳細資料都已經給你發過去了,自己解決。這次若再叫人走脫,我會直接取消你合作者的資格。”他說完挂上電話,跨出門口時,劉權在後面拉開嗓子大聲問了一句:

“所以你是要複出了嗎?”

孟衍豎起風衣的領子,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從不曾離開過。”

回到自己車旁,孟衍打開車門,将放在坐椅上的兩根蔥拿起放到後備箱,和裏面的蘿蔔排骨放在一起。在他關上車後蓋時,手機震動,響起收到信息的提示音。

摸出手機點開微信來看,是一張圖片——準确來說,是一張犯罪現場的照片。

赤裸的屍體被肢解成一塊一塊,擺成兩個字母。

兩條大腿和手臂,擺成“H”;頭被砍下來,放在軀幹上方,形成一個“i”。

組合起來仿佛有人在打招呼,說了聲——

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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