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送走瘟神撒小謊

“錦璃,你在和誰說話呢?”

聽到母親的聲音自前方傳來,錦璃忙挺直腰身站好,正兒八經地端立娉婷,與剛才判若兩人。

“母妃,早安。”說話間,她盈盈欠身,乖順行禮。

王绮茹嗔笑搖頭嘆息,這丫頭天資聰穎,容貌出衆,方方面面令人驚嘆,唯獨這性子……叫人不省心。

“這些俗禮在家裏可有可無,到了宮裏可別倏忽。”

“是!”錦璃起身,便親昵挽住她的手臂袋。

王绮茹側首疼惜地看了女兒一眼,“還有剛才,那樣又蹦又跳,又自言自語,瘋瘋癫癫,成何體統?在宮裏千萬不要做。”

“是。”

錦璃知道母妃又得提醒又得數落,便不敢再往手臂上看。心裏卻清甜四溢,美滋滋的笑,藏也藏不住。

王绮茹見她低着臉兒直笑,氣結搖頭,不忍再訓斥。

院中鳥語花香,亭廊曲曲折折,至美典雅,畫軸一般鋪展于大片蔥茏的花木間,延伸到大門處。

母女倆一路上步履漫漫,仿佛只是早膳之後尋常散步。

然而,走到最後,步子卻越來越沉。

王绮茹紅了眼眶,滿腹擔憂,不知該揀哪一句說起。

這丫頭為何入宮,她知曉,可宮裏水深火熱,勾心鬥角,哪有瑤雲閣的日子悠然自在?

這些年,她擔驚受怕,委曲求全,無非求得女兒一世平安,卻這點心願,終是要難圓了。

錦璃卻是不舍母親,心裏壓了萬語千言,又怕說出來吓壞了她。一番天人交戰,終于還是作罷。

王绮茹也只問一句,“璃兒,和禦藍斯真斷了?”

“嗯,斷了。”錦璃赫然憶起昨晚的吸血鬼,她忙道,“母妃,西門向蝶送蘇靜琪一只吸血鬼,昨晚……那只吸血鬼想殺我。”

“所以,溟王又救你一次?”

“不過,事後他連話也沒說,就走了。”

錦璃急迫解釋之後,不禁擔心地探看母親的神色。

王绮茹心思剔透,從女兒的言語神态,已然明白一切。

禦藍斯不過是表面與錦璃斷了,事實上,卻是比從前更關心錦璃。

這樣睿智癡情的男子,她也曾遇到過,一切以她為重,寵她,愛她,憐她,卻只是一時罷。最終,她一介女子比不得他的江山社稷,皇權霸業。

“母妃,日後女兒不在您身邊,父王和哥哥也在外面忙于軍務,您一個人在家千萬小心。”

王绮茹無奈地颦眉輕嘆,“我早就猜到,蘇靜琪定會為趙氏被罰一事遷怒我們母女。我對她好,讓她如願嫁給太子,一是為你,二是為她,沒想到,她竟仍是恩将仇報!”

“母妃放心,溟王殿下,已除掉那只吸血鬼。”

“你又怎麽知道這些?”

錦璃鳳眸眨了一下,心虛地摸腰間的狼首金牌,“這個……一早我讓小蓮去打探過,所以知道的。”

王绮茹寵憐笑了笑,“下次撒謊別擺弄腰間的小玩意兒,你當我和你父王都是傻子嗎?”

她握住女兒的手,遲疑片刻,才道,“靜琪養得那只吸血鬼,是你父王殺的,西門向蝶房中的屍體,也是你父王放進去的。”

錦璃囧得鼓起腮兒,最怕母親知道她和禦藍斯已經生米煮成熟飯。

于是,她借口入宮幾日,便會回家探望,不要母親再送,也沒帶孫嬷嬷和小蓮。

王绮茹還是站在門口,悄悄看着女兒上車才放心。

孫嬷嬷進來門檻,看到王绮茹在,忙和小蓮行禮。

孫嬷嬷示意小蓮退下,對王绮茹道,“昨晚,溟王殿下又宿在瑤雲閣了。”

“這事兒,我已經知道了。”

剛才那丫頭眉眼赧然,雙頰緋紅,從頭到腳都與從前不同。

所幸她撩起手臂對西門向蝶說沒偷連心手镯時,那枚守宮砂還在。

那吸血鬼為她的璃兒顧慮周全,這份心思,一般男子是做不到的。

禦藍斯和禦之煌随後整備出發。

水火不容的兄弟二人,在王府做客之時,兄友弟恭,一派和睦。

蘇世韬不禁懷疑,這兄弟二人所謂明争暗鬥,不過是做給他們這些外族人瞧熱鬧的。

因是白天,禦藍斯騎馬,禦之煌與西門向蝶共乘馬車。

大隊人馬起行在即,禦藍斯縱身上了馬背,轉頭朝着馬車問,“皇兄,起駕?”

見禦之煌擺手,他才命令起行。

蘇世韬這于沙場上橫掃千軍之人,為盡快送走這兩位瘟神,不禁默念一聲阿彌陀佛。

王绮茹于廳堂內猶豫半晌,還是親自出來。

她輕提孔雀藍的裙裾,跨過大門,抓着絲帕的手,緊張地有些發抖。

豔陽之下,那一襲紫紅龍紋披風

tang的男子,栗發瑩亮如緞,器宇不凡,俯視一眼整條隊伍,帝王霸氣,震懾人心。

她的女兒,的确是有眼光。王绮茹深吸一口氣,才鼓起勇氣,朝着隊伍前面追過去。

“溟王殿下,借一步說話。”

蘇世韬生怕出纰漏,忙叫住她,“绮茹,你幹什麽?”

禦藍斯鷹眸淺笑,饒有興致地看一眼夫妻倆。

一個憂心忡忡,欲言又止,另一個更是憂心忡忡,面藏急迫,實在有趣。

他客氣一笑,勒住缰繩,并沒有下馬。

“王妃娘娘,我和錦璃已沒可能,也沒必要再就此多言。”

他提醒地,示意她看禦之煌所在的馬車。

王绮茹赫然明白,他并非無禮,而是擔心被人竊聽了什麽,會對錦璃不利。

“那麽,溟王殿下……請稍等。”

王绮茹忙入了府中,片刻後,帶了一個包袱出來。

“這裏面是錦璃初學裁衣時縫制的衣袍,那丫頭做了三個月才完成的。本來要送給她父王當壽禮,可這孩子做衣裳沒分寸,王爺穿着不合适,想必溟王穿着應該正好。”

蘇世韬一臉匪夷所思,強忍着沒有開口阻止。

那衣裳,他雖然沒有穿過,卻畢竟是女兒親手做的第一套衣裳,奢華精致,無與倫比,擺着看看也是歡喜的,就這樣送給禦藍斯?!

加之想到錦璃賞賜寒冽等人的銀袍軟甲,他的心又淌出一片血來。

禦藍斯未遲疑,伸手接過包袱,道謝之後,便策馬起行。

玉鱗江上,銀光斑斓,兩艘富麗奢華的大船,仿佛海市蜃樓般聳立于水面,行經江畔之人無不側目駐足,啧啧驚嘆。

兄弟二人此刻仍是和睦,連相視的眼神都靜無波瀾。

礙于禦之煌在側,西門向蝶百般遲疑糾結,一直不敢問禦藍斯,是否收回了連心手镯。

禦之煌見她手腕上沒了那礙眼的東西,錯以為她已經還給了禦藍斯,心裏的悶氣疏解不少。

禦之煌乘船回血族京城。

禦藍斯回莫黎城。

兩人不同路,勢必要分道揚镳。

兄弟兩人各自有了方向,西門向蝶這個多餘之人,卻抉擇兩難。

“向蝶,你還愣着幹什麽?随我回京城吧。”禦之煌率先下命令。

“可是……”西門向蝶看禦藍斯,希望他能說點什麽。

禦藍斯卻狐疑瞧着她空了的手腕,豔若花瓣的唇始終默然不語,嗎,眉眼亦是冷酷疏離,沒有要求她随行的意思。

“向蝶,關于蘇錦璃拒絕參選七弟王妃大典一事,你得向太後回禀!”禦之煌給她一個不得不與自己同行的理由。

禦藍斯便兀自上了自己的船。

西門向蝶也不禁為他們兄弟二人之間的和睦而意外。

然而,他們之所以如此和睦,卻是因為遠在血族皇宮的血族王,以牽引之力,掌控了兄弟兩人的一舉一動……

兩人平日裏鬥狠争強,在他國境內,于光天化日之下大打出手,辱沒血族顏面,便只能用一個蠢字來形容了。

兩艘大船于寧靜的江面上起行,寒冽迅速帶人防守于甲板上,提防萬一。

禦藍斯入了宛若宮殿的艙內,才打開王绮茹給的包袱。

包袱裏,除了有一套華豔的寶藍色衣袍之外,還有一封信。

信上一行字,匆匆寫成,筆跡倉促,卻仍是秀美驚豔。他總算知道,錦璃那一手奇美的字是學了誰。

“請派人時刻保護錦璃,此恩永記,萬死不辭!”

奇怪的王妃,恐怕她已然知曉,康邕要殺錦璃之事,不好對寧安王明言。

禦藍斯走到窗口,随手一拈,信化成粉末,飄落在江面上。

他不經意地擡眼,正看到錦璃墜下那片懸崖峭壁——斷情崖。

如此一觀全貌,懸崖沖天,山石嶙峋,天塹驚險。

她落下來,落在他懷中,的确……是太巧了些。

倒也難為那只狼人能拿這件事大做文章。

可,他前世也是接到了她,前世的前世也曾接到過她……不過,那兩次,她眼裏都沒有他,生生錯過。

想到錦璃昨晚的主動,他釋然一笑,唇角勾起一抹笑,回味無窮。

轉身抖開那套寶藍色的衣袍,他震驚地半晌。

這是錦璃第一次學裁衣做成的,那時她幾歲?大概不到十歲吧。

可這式樣新奇,長袍,護肩,腰帶,無一不精致。金黃刺繡躍然寶藍的雲錦上,領邊與腰帶上,鑲嵌了一顆顆光芒內斂的暗藍寶石,光芒明滅,兩種顏色相襯,卻又并不顯得突兀張揚。

寧安王不穿,恐怕是因為太奢華,而且,這袍子上繡得竟然是……龍紋?!

雖說這龍只有四爪,寧安王那等

謹小慎微之人,還是避諱。

憑這一套袍子,足可見那丫頭小小年紀,已野心勃勃。

禦藍斯抖開袍子,在身上比了比,意外的,仿佛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野心勃勃,又聰慧絕頂,懂得拿捏分寸,如此一位蘇錦璃,他怎能不愛?!

他當即叫來寒冽伺候,當即就把錦璃的野心穿在了身上。

走到一人多高的穿衣鏡前照了照,兀自滿意而笑,他本就肌膚白皙生輝,被這藍色映襯,整個人更多幾分俊豔逼人的氣勢。

寒冽也不禁打量着的主子,“殿下,這是郡主親手做的那套袍子?”

“怎麽樣?”

“這手藝,能與血族皇宮尚衣局裏的手藝媲美,殿下穿上這套衣袍,美若仙人!”

素來冷酷的俊顏,不由眉飛色舞。

不過,寒冽的誇贊倒也不過分。

這衣袍襯托了他,他也襯托了衣袍,相得益彰,恰到好處。

寒冽細瞧着袍子上的刺繡,忍不住笑道,“郡主真是天生的賢妻良母,不娶回王宮,實在可惜。”

娶,他何嘗不想。她不願,太多人也不願讓他得償所願。“先讓那丫頭歡騰幾日,得空就娶回來。”

禦藍斯越照鏡子,越喜歡,當即便下令,“咱們也去皇宮,本王要穿這套衣服給皇祖母看。”

“殿下,太後見了殿下這一身,定會沖過玉鱗江來搶郡主。”

寒冽打趣一句,忙領命去安排,一路出去,臉上的笑容竟收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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