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道士與鬼妖(九)
“為何?”譚昭奇道。
馬介甫卻是擺了擺手:“碰不得就是碰不得,我只能同你說,蘭若寺,那是連地府判官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
來頭這麽大?
張生已經完全安靜了,他就一個普通凡人,孤獨、弱小又無助那種,不适合聽這種秘密的。
“如此這般,道長還要知道嗎?”
“知道啊,來都來了,都走到這一步了,我不聽上一場,豈非可惜。”大概是從前沒有這種熏陶,譚昭對于鬼神的敬畏實在不多,自然也不會……見勢不妙就退。
張生:又是來都來了,真是信了你的邪。
馬介甫:“……”有金光護體了不起啊!
“我倒是無所謂,左右不過嘴巴一碰的事情,這蘭若寺在妖界很有名氣,只妖怪修行不易,自不會與你們道門的人說。”馬介甫攤手,一副我沒什麽損失的模樣,“先說好,你們幫我解決了這樁麻煩事,我便将關于蘭若寺的消息告訴你們。”
“那倘若你反悔呢?”張生忍不住喊了一句。
馬介甫臉色一正:“我們狐貍,才不像你們人類那樣出爾反爾、兩面三刀呢。”
“……”不都說狐貍狡詐成性嗎?難道還說錯了不成?!
譚昭沖着張生微微搖了搖頭:“好,一言為定。”
“一言而定。”馬介甫臉上也露出輕松的表情,他的預感不會錯,這位道長定能幫他解決這樁因果,“如此,道長能說說這如何解決了嗎?”
其實這事,說難實在不難,也就是這小狐貍擅長仗着“法力”圖省事想一步到位解決問題,卻忽略了人與妖的規則是不同的。
處理人世間的事情,還得按人間的準則來。
“要我說,你就去花街找個能說會道的花娘姐姐,要能把死的說成活的那種,不是那種柔柔弱弱只能順從的謙卑人,那悍妻橫,你就找個比她還要橫的,反正你都進不了楊家的大門,也管不上臉皮,左右書生間互送美妾本就是風雅之事,你使足銀子,不消一月,那姓楊的定——哎喲,司道長你幹嘛打我,很疼的!”
譚昭吹了吹手掌:“有個大蚊子,有點手癢!”說着,又伸手糊了一掌,“我讓你給人出馊主意!”
張生捂着頭上的兩個包,委屈地抱緊了自己。
馬介甫雖說常在人間行走,但哪聽過這種混不吝的法子啊,當即有些心動,又有些放不下讀書人的身段,小眼神瞅向譚昭:“這、這……”
“你聽得他胡說,那是人家家務事,不需這種繁瑣的法子。”譚昭扶額,這都什麽事啊,“我問你一件事,那楊萬鐘可是已去投胎了?”
聞言,馬介甫一臉難言:“應該吧,他是自盡而亡,按理說應該在地府待上百年才能往生,我……憐他替兄而死,托人找了門路,替他抹了前塵因果,插了個隊。”
張生一臉看聖父的眼神:“他竟也肯?”
馬介甫撓了撓下巴:“我那時還未與楊生撕破臉皮,他求我讓萬鐘好好往生,萬鐘問我上面可好時,我與他說因他的犧牲,上面一切皆好。”
“……你可真是個小機靈鬼。”這是譚昭實在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我原覺得我能照拂萬鐘妻兒的,哪知道還有什麽長嫂如母的,人間的規矩可真是奇怪。”馬介甫說着,臉上也是洩氣。
譚昭替他拍了板:“你現在下地府找鬼,找到了立刻把楊萬鐘帶上來,若他不肯,便将實情告訴他。”
馬介甫:“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你想解決這樁事?”
點頭。
“那就趕緊去!”
馬介甫想了想,還是去了,他想得好,倘若未能解決,他大不了多費些心力再送人投胎就是了。
小狐貍一走,支撐在深巷中的陣法立刻消散,兩人眼前陡然一變,哪裏有什麽樹下小攤,這都天光大亮,早市喧鬧了。
“這……”
“刺激不?”譚昭問他。
張生立刻搖了搖頭,又狠狠點了點頭:“刺激,是真刺激!”
“你還餓嗎?”張生摸了摸肚子,竟一點也不覺餓,“這都一夜了,我竟然還有種飽腹感?”
“不餓就回去睡覺,道爺我都困死了。”
兩人于是回到小院,到頭就睡,白日裏張生還是不怕的,抱着被子就睡得香甜。等兩人醒來,已是日落黃昏。
“司兄,你起來啦?”寧采臣看着精神不錯,此時正捧着杯香茗靜坐在廊下。
譚昭嗯了一聲:“明日就是秋闱了,寧兄的應考籃可準備妥當?”
科舉考試嘛,秋闱可是算作一步登天的,只要得中舉人就可以做官了,故而規矩更加嚴苛。
“我家阿娘早先就備下了。”寧采臣點頭謝過好意,這才提起另一樁事,“陶生攜兩女,方來道別,小生見你同張兄徹夜未歸,便沒有叫醒二位,這是他們留下的謝禮。”
譚昭對陶望三的離開沒有絲毫意外,留下來做什麽?看別人高中然後成為檸檬精酸死自己嗎?
“诶,我竟然睡了這麽久?!”張生倚在廊下打了個大哈欠,左右看了看,“燕道長呢,他還沒回來?”
寧采臣搖了搖頭:“不知道,一直都沒見到燕道長。”
譚昭低頭摸了一下鈴铛:“他也沒同我聯系。”
“那行,我去前面叫桌菜,給寧兄讨個好彩!”雖然寧采臣攔了,但張生就跟撒手沒的二哈一樣,很快就招呼着人上桌了。
因明日寧采臣還要考試,故而不飲酒,這頓飯吃得就很快了,待到吃完,寧采臣又去溫書,譚昭和張生又端了瓜果點心在廊下,剛好此時,馬介甫提着只男鬼來了。
“嚯——你別過來!”
這只男鬼的賣相實在不咋地,楊萬鐘因是淹死的,臉上都是脹白的,鬼有怨氣的時候,根本不能維持當人時的模樣,死的時候什麽樣就長什麽樣,張生見了連眼睛都不敢睜開,只攥着司道長的衣角。
“……”譚昭也默默瞥過了頭,是真辣眼睛啊,大晚上的還真挺考驗人心髒承受能力的。
“道長,好險,若我再晚去一步,萬鐘兄就上望鄉臺了。”馬介甫也是後怕,那望鄉臺現在因為鬼多,許多鬼都不走這條路,卻偏偏鬼差看在他的面子上,答應了萬鐘兄再看一眼家人的請求,幸好幸好。
“……”這狐貍,怕不是缺心眼,根本沒遺傳狐妖一族的優點?
楊萬鐘是新鬼,雖是怨氣滿身,卻對譚昭的一身帝皇之氣很是害怕,他立刻瑟縮在馬介甫身後,明明是只怨鬼,卻慫得一比,可見生前也多半不是什麽強硬人。
“楊萬鐘?”譚昭喊了一聲。
“小生在!”
譚昭戳了戳身後仍然閉着眼睛的張生,一副你聽,他比你還慫的意思。
張生:……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啊!
“馬生是否已告訴你前塵往事?”
楊萬鐘一聽,頓時怨氣大盛:“是,小生竟不知我那好大哥如此模樣,馬兄說道長能替小生做主,可是真?”
譚昭瞥着頭點了點:“只要你配合。”
“小生配合,配合!”簡直點頭如搗蒜,就是賣相更可怕了。
“……”從沒見過這麽好說話的怨鬼,想想那只狐鬼,這簡直就是小可愛了。
系統:宿主,你管這玩意兒叫小可愛?審美畸形?
懶得理系統,譚昭轉過去看馬介甫洗眼睛:“你們狐妖,是不是有什麽縮地成寸的法子?”
老實狐點了點頭。
張生也着實是害怕,他對鬼沒有任何抵抗力,聽說不帶他,雖然心癢難耐,但身體卻非常誠實地松開了道長的衣角,待到院中沒了動靜,他才敢睜開眼睛。
寧采臣聽到動靜跑出來,喊了一聲:“出什麽事了?”
吓得張生喲,小心髒都跳了出來:“啊——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
“……”寧采臣表示自己非常無辜。
譚昭再一次感覺到當妖怪的便利,一日千裏不是夢啊,沒有飛機高鐵的日子,他都忘記這種感覺了,待到再看到楊府,上面的白帆都撤了。
楊萬鐘又是一陣怨氣四溢。
“走呀,進去吧。”
馬介甫一臉:“就這麽進去?”不搞點準備嗎?說一下具體怎麽做?
“也對,你們等等我。”
譚昭說罷,跑去不遠處的街上買了個鐘馗的面具戴上,這才開口:“好了,敲門吧。”
“……”
馬介甫一臉難言地敲了門,裏頭立刻有奴仆出來,見識馬介甫,立刻便要驅趕,譚昭一腳上去就将人踹開,随後轉頭:“記住,我們是來找茬踢場子的,不是來送溫暖的,明白嗎?”
一狐一鬼懵懂地點了點頭,但還是非常乖巧地跟随。
“誰啊!哪個喪門星!”
這大晚上的,燈火也不算亮,譚昭一揮手,大門立刻“哐——”地一下關上,那頭立刻就沒聲了。此時從裏頭又走出來一個畏畏縮縮地男人,沒敢站在女人前面,聽到關門聲又退了一步。
“……”譚昭後退了兩步,叫了聲馬介甫,“趕緊的,還不把鬼丢過去!”
馬介甫瞪目結舌:“丢過去?”
“沒錯,趕緊的,要的就是這種突如其來的轉場效果啊!”楊萬鐘這模樣,都不用包裝,一吓一個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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