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你見過被雨水打得零落的梨花嗎?
明明是氣氛相當緊張的時刻,肖诃卻不合時宜的想起了老家的花樹。
他小的時候住在鄉下,和外公外婆生活在一起。外婆家的院子裏就種着一棵梨樹,枝幹挺拔,每到春天裏就開滿了一簇簇潔白勝雪的梨花。
一旦遇到雷雨天氣,雨後樹下的水窪裏就會飄滿白色的花瓣。有一回他頂着風雨去給田裏的外公送傘,路過院牆時第一次見到了雨水裏的梨花。
零落不堪,楚楚可憐,但确實很美。
那時候他想,原來梨花帶雨就是這個意思,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能哭得這麽好看。
現在他知道了。是真的。
盡管沒有出聲,但紅着眼睛落淚的姿态也足夠惹人憐愛,甚至讓他感到了十分的愧疚和歉意。
程也大概也沒想到一直咄咄逼人,長相也是明豔又張揚那一挂的葉汐能說哭就哭,冷冰冰的态度不由得緩和了不少。
“抱歉,”他說,“我們在一起很久了,之前的書信是李謙模仿我的字跡回給你的,他不知道這件事。”
“沒有及時的和你說清楚讓你誤會了這是我的錯,”程也說,“希望我們以後還能做朋友。”
葉汐哽咽着問:“你是真的喜歡她嗎?”
程也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握着肖诃的手送到唇邊輕輕一吻,溫柔的說:“我媽媽也很喜歡他。”
好吧,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并不算說謊。肖诃盯着腳尖,心裏嘆了口氣,生出了微妙的荒謬感。
這句話就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葉汐絕望的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雙手,和那個被程也半攬在懷裏的女孩子微紅的臉頰,聲音微弱的說:“我喜歡你三年多,好不容易……”
她狠狠擦了一把眼淚,放下手的時候表情已經平靜下來,只有眼眶還紅着:“朋友是做不成了,但還是謝謝你……謝謝你曾經照亮過我的人生。”
她彎腰朝程也鞠了個躬,頭也不回的走掉了。
剩下幾人面面相觑,氣氛沉寂下來。
陸曼曼似乎想追上去,被李謙拉進懷裏按住了,他低聲說:“曼曼乖,讓她一個人冷靜下吧。”
程也松開了肖诃的手,淡淡道:“我們先回去了。”
李謙故作輕松的說:“去吧去吧,明天咱倆再大戰三百回合,今天就打了半場一點也不過瘾。”
程也朝他略一颔首,拍了拍肖诃的肩膀示意他跟上。
兩人從體育館出來,一路無話的走到公交車站。
正值暑假,56路公交車走的線路主要途經幾所中學,因此一般來說人不會太多,來的時候程也已經征詢過肖诃的意見,确定他沒什麽問題才選擇的公交——主要也是因為距離稍遠,走過來不太現實。
公交車站在學校對面,站邊種着的兩棵樟樹枝繁葉茂,即使在炎熱的夏日,也撐出了一方蔭涼。
這片蔭涼裏只站着兩個人。
“沒有什麽想說的嗎?”良久的沉默之後,程也說。
“……沒有。”肖诃低着頭,鞋尖抵着地上的小石子,輕輕的踢動着。
“我覺得快刀斬亂麻對兩個人都比較好。”程也又沉默了一會兒,“與其給予對方不切實際的希望,然後再剝奪,倒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給的好。長痛不如短痛。”
“我已經因為遲疑不決錯過了第一次拒絕的機會,總不能一錯再錯。”他像是自言自語,又仿佛急切想要得到一個肯定。
也許在他內心深處,也藏着許多說不出口的歉意吧?
肖诃心裏忽然生出了奇怪的責任感。
他輕輕的“嗯”了一聲,把背上的小背包取下來,在裏面翻翻撿撿一陣,摸出一顆糖,攥在手心朝程也伸出手:“伸手。”
程也依言伸出手來,肖诃把糖放到他掌心,認真的說:“安慰一下戀愛失敗的你。”
公交車慢慢駛入站臺,程也投了兩人份的幣,兩個人一起坐到了公交車的最後排。
車廂裏空蕩蕩的,座位上零零散散的分布着幾個年輕人,和他平時上學時的擠擠攘攘全讓不同。
肖诃坐了靠窗的位置,窗戶被上一個旅客打開了一條三指寬的縫隙,随着車輛起步湧進一陣幹燥的熱風,撲在人臉上。
肖诃沒有要關窗的意思,他扭頭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神情十分專注。
“在看什麽?”程也問。
“随便看看。”肖诃的視線收回來,落在他臉上,“這是我第一次來C市。”
“第一次”總是能帶來很多可供讨論的話題,比如像現在這樣——
“你是哪裏人?”
“Z市。”肖诃低下頭,“很小的城市,夏天沒有這麽熱,風總是很潮濕,因為有河的支流從城裏穿過,到處都是橋。”
“難怪你的口音聽起來有點不一樣。”程也說,“我外婆家在Z市鄉下,我去過兩三次,那時候年紀太小,只記得鄰居家的梨子特別甜。後來外公外婆不在了,我就沒有回去過了。”
“是嗎?那一定很甜吧,能讓你這麽多年都念念不忘。”肖诃微微笑了笑,“我媽媽說阿姨是她以前最好的朋友。可惜後來隔得太遠,十多年了也沒機會見上幾次。”
肖诃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惆悵,程也安慰道:“現在不是見到了嗎?以後還有的是機會見面。”
他的眼眸漆黑明亮,注視着人的時候瞳仁裏能看到小小的倒影,好像一方小小的世界。
肖诃看着他眼睛裏的自己,慢慢笑了一下:“嗯,以後還有很多機會見面。”
暑假過到一半,程也表姐在步行街附近開的清吧要開業了。
程也表姐姓孫,單字一個悟,江湖人送外號齊天大聖。她一點也不辜負這個名頭,從小學開始就是校霸,打起架來比男孩兒還猛,長得好看也沒用,注定的母胎單身二十年。
程也大舅媽一直懷疑女兒這輩子都嫁不出去了,除非對方眼瞎。結果還正正就碰到個眼瞎的。
孫悟大一被閨蜜拉去參加暗戀學長的生日趴,被來參加朋友生日聚會的霍雲起一見鐘情。
他迂回婉轉的問來了孫悟的聯系方式,聊熟了之後就開始三天兩頭的在孫悟跟前轉悠,時不時的又是請吃飯又是送花,小禮物和甜言蜜語不要錢的往下撒,孫悟大大咧咧當男孩子養大的性格,哪裏經得起這樣攻略?
結果閨蜜沒追到暗戀的學長,孫悟倒是一個月就被學長的學長拿下了。
當年沒人看好他們。霍雲起出身醫學世家,大學念的獸醫,畢業後就開了家寵物醫院,規模不大但業內口碑很不錯,算得上是年輕有為,英俊潇灑。更別說他為人風趣又随和了。
這樣一個人,喜歡什麽樣的女孩子追不到?
大家都以為他只是一時興起,不出三個月準膩,結果人家甜甜蜜蜜過了四年,眼看就奔着結婚去了。到現在家長見過,婚也訂過,只等着孫悟這邊畢業穩定下來就能辦酒席領證了。
孫悟爸媽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女兒畢業結婚,好早點抱上孫子頤養天年,結果孫悟畢業第一件事既不是結婚也不是找工作,而是和二老說她要開酒吧。
孫悟比霍雲起小四歲,獨生女,就算性格豪爽了些也是被父母當掌上明珠養大的。長輩都是老一套的觀念,覺得這事兒不是正經女孩子該做的,既不安全也不穩定,鬧到最後還是霍雲起幫忙說服的。
霍雲起給他們解釋了清吧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酒吧,只是朋友之間聊天喝東西交流感情的地方,相當有格調,并不會群魔亂舞烏煙瘴氣。
他當時還說:“我就是喜歡悟悟敢想敢做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再說了天塌下來不是還有我頂着嗎?”
一錘定音。
孫女士說給程也聽的時候還點着他腦袋指點他:“聽見沒,做男人就要像你姐夫一樣,又要有能力又得疼老婆。學着點啊。”
程也和孫悟只差五歲,小時候就是表姐的跟屁蟲,小學時因為矮被欺負了還找表姐給他出頭,直到現在感情也很好。
清吧開業那天程也去捧場,表姐蓄起了長發,紮了個帥氣的馬尾,奔過來拉着肖诃看了半天,直接把肖诃看紅了臉,才滿意的對程也說:“好小子,女朋友很漂亮嘛,姐姐我瞧着很滿意。”
肖诃紅着臉說不出話來,程也只好替他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就是朋友而已。”
“騙誰呢。”孫悟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到他覺得自己一張嘴就能哇的吐出一口血來,大大咧咧的說:“來來,我請弟妹喝酒。”
程也怕她一嚷嚷全世界都得知道,只好悶不做聲的吃了個暗虧,拉着肖诃挑了個僻靜的位置坐下,敬謝不敏的要了兩杯果汁。
孫悟端着果汁過來的時候還有點不滿:“男子漢喝什麽果汁啊!”
程也面不改色:“我倒是能喝,但我不敢保證我媽會不會去舅舅舅媽那兒吹耳邊風。”
孫悟悻悻道:“這次就算了,你還帶着小朋友呢。”
她轉頭笑眯眯的問肖诃:“弟妹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啦?滿15了嗎?我家臭小子要是欺負你,盡管和我說,看我不打得他滿地找牙!”
肖诃不好意思道:“姐姐,我叫肖诃,17了。”
“就是看着顯小,比我還大半歲呢,這麽一說我才是小朋友啊。”程也咬着吸管含糊不清的說:“姐,別把眼睛瞪那麽大,老吓人了。”
孫悟氣哼哼的給了他一掌,程也一口果汁倒吸到氣管裏,嗆咳了半天。
“那和小也是同學?”她對着肖诃倒是很溫柔,“弟妹長得太可愛啦,是混血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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