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肖诃洗完澡出來,先趴在三樓的欄杆上往下看了看。
客廳的大燈沒有開,只從廚房裏透出微薄的光線,地上影影綽綽的,是家具拉長的影子。
肖诃回房間把藏在行李箱最下層的畫本拿出來,抱在懷裏沿着樓梯走下去。
程也下樓的時候把沿路的壁燈都打開了,不太亮,光線是很柔和的黃色,流淌在腳下像一條光的河流。
肖诃沿着河流涉水而下,穿過黑暗的客廳,廚房門大敞着,程也側對着他,面前是一鍋咕嚕咕嚕翻滾着的湯。
“小也哥。”肖诃叫了他一聲,程也轉過身來,朝他招了招手:“過來試試鹽味。”
肖诃乖乖走過去,程也舀了勺湯,吹了兩下遞到他唇邊:“試試。”
肖诃低頭含了一口,味蕾被雞湯鮮美的滋味刺激得戰栗起來,不過味道嘛——“有點淡。”
“吃清淡點好,中午吃了那麽多油膩的東西。”程也把火關了,拿了個碗出來盛湯,“我媽傍晚回來看你醉成那樣,特意熬了盅山藥雞湯,溫了一晚上也沒見你起來,只好睡前放保溫桶裏了。”
肖诃聽得眼眶有點熱,鼻子也有點酸:“謝謝阿姨。”
程也笑了一聲,說:“別和我說呀,明早自己去道謝。”
“也謝謝小也哥,”肖诃仰頭看着他,“等我等到大半夜,給你添麻煩了。”
程也把盛好的一碗雞湯遞給他:“小心燙。”又繼續舀下一碗,邊舀邊說:“所以你要怎麽謝我?”
肖诃愣了一下,手忙腳亂的把碗放到料理臺上,從胳膊底下抽出一個不薄不厚的本子,雙手捧到他面前:“這個,這個送給你。”
“……是什麽?”程也詫異的挑了挑眉。
他只是開個玩笑,沒想到肖诃真的拿出謝禮來了。
“……畫。”肖诃說,他有點不好意思,臉色微微發紅,“不值錢,就是……就是做個紀念。”
程也看他,他也看着程也,雖然害羞得面色通紅,但還是勇敢的和他對視。
片刻後,程也微笑了一下,把手裏的碗和勺放了下來。
“謝謝。”他鄭重其事的接過畫本,“我會好好珍藏的。”
“不不不,我就是随便畫畫,不用那麽……”他不知道該怎麽說,視線不知所措的從程也骨節分明的手指上滑過,忽然又想起了什麽,“可以等我走了之後再看嗎?”他咬着下唇,擡眼看了看程也。
“好。”程也什麽也沒有追問,幹脆利落的答應下來。
肖诃暗暗的松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麽,又有些失落。
小插曲過後,倆人一人捧着一碗雞湯坐在餐桌前開喝。
肖诃十多個小時沒吃東西,餓得前胸貼後背,一小碗雞湯吃得比程也還快。他剛放下筷子,程也就自然的把他的碗拿過去,起身進廚房幫他再盛了一碗。
他一伸手肖诃臉就紅了,只覺得躁得慌,不文雅的吃相大概已經被程也瞧了個正着,滿心的尴尬,都忘了去攔他。
程也出來時他還坐立不安的,一眼就被程也瞧了出來:“怎麽了?不喜歡吃嗎?”
“沒有沒有,”肖诃連忙搖頭否認,欲言又止的看他:“我是不是吃得太多了……”
程也一愣,又笑了:“你是不是傻。”
具體是什麽傻他又不開口了,只把碗放到肖诃面前,叮囑他:“多吃點,最好都能吃完,不然明天我媽起來肯定念叨我沒好好盯着你吃飯。”
程也盛到他碗裏的大部分都是肉,翅膀肉腿子肉,都是雞身上最細嫩好吃的部位。
他的溫柔總是體現在這些細枝末節上。
肖诃聽話的點了點頭,心裏卻在想,要是只有他一個人看到小也哥的溫柔就好了。
晚上睡得太晚,第二天就起不來了。
肖媽媽來接肖诃的時候程也還沒起,肖诃剛洗漱完,樓下門鈴一響,他站在三樓的洗手間裏都能聽到。
肖诃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其實提前一個星期他就知道了今天要走,也有好好的告別過了——他把畫本交給了程也。
但當這個時刻真的來臨時,還是有那麽一瞬間的失重感。飄飄忽忽,像踩在夢裏。
而夢就要醒了,他會回歸自己的人生軌道,和程也在短促的一個交點之後相行漸遠。
他雙手撐在洗手臺前半晌沒動,鏡子裏的人用相同的綠眼睛與他對視,他眨一下眼睛,鏡子裏的人也跟着眨一下眼睛,水珠從他的眼眶裏滾出來,也同樣從鏡子裏滾落。
肖诃拿起毛巾,認認真真的重新洗了次臉。把所有的痕跡都擦幹淨。
他的行李還是那麽小一個行李箱,拎在手裏輕飄飄的,下樓下得順順當當,一點也沒有産生他幻想中的意外——比如摔一跤啊,扭到腳啊,反正能讓他晚一點離開。
肖诃認認真真的和孫阿姨道了謝,又慢吞吞的吃了一根油條一個包子一碗粥,捱到九點半,才和孫阿姨告別。
孫阿姨說要去叫程也起來,肖媽媽說算了別折騰孩子了。
肖诃站在一邊沒有吭聲,他覺得也許這才是最好的結局。
如果見到程也,他肯定舍不得走,可能還會忍不住哭。丢人。
走出大門時他又忍不住想,丢人就丢人吧,指不定以後就沒機會丢人了。
但也只是想想。
上出租車之前肖诃回頭看了一眼,遠遠的還能看到那幢他住了一個多月的小洋房。一二樓掩映在茂密的樹木枝葉間,三樓窗戶前拉着的深色窗簾被風吹得微微搖晃,窗臺上還擺着一盆綠油油的植物。
他問過程也那是什麽植物,程也說等開花的時候你就知道了,他勤勤懇懇澆了一個多月的水,到最後也沒能見到它開的花。
“小诃?”肖媽媽疑惑的看着他,“火車要晚點了。”
肖诃收回視線,彎腰上了出租車,把小洋房和那株不知名的植物一起留在了身後。
回家的旅途異常漫長,來時因為有所期待而顯得不那麽乏味的路程此刻既冗長又無趣。手機因為前一天喝多了忘記充電,現在已經自動關機,唯一帶在身上的畫本直接送給了程也,肖诃只能拿着筆在母親友情贊助的五線譜本子上塗塗畫畫,權當解悶。
“這次家教挺順利的。”肖媽媽坐在旁邊看他畫畫,“雖然要求高了點,但是包吃包住,錢也給得大方。多虧你孫阿姨替我介紹。”
肖诃停下筆,偏頭看向母親:“媽媽打算什麽時候去?”
她這些年一直沒有放棄尋找肖诃的父親,教授鋼琴收取的費用一小部分花在了娘倆的衣食住行和兒子的學雜費上,另一大部分都用作了她四處尋人的路費。
肖诃不明白母親為什麽這樣苦苦堅持,甚至因此和她爆發過争吵,但最終仍是選擇了妥協。
也許有些東西是镌刻在基因裏的。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和母親并沒有什麽兩樣。
命薄緣悭,偏偏至死不悔。
“等你開學住校了再走。”肖媽媽摸摸兒子的頭,眼神裏帶着對兒子的歉意,也帶着某種希冀,“我找到了一個他以前的同事,這次的地址十有八九是真的。”
“遠嗎?”肖诃問。
肖媽媽笑了笑,神情十分溫柔:“國慶之前會回來的。”
開學的第一個月兵荒馬亂。
高三的最後一個學期,十二月份開始就是藝考,肖诃雖然文化成績不錯,但他的志願是美術學院。開學之後就開始忙着備考,文化課之外的時間幾乎都一頭埋在了畫室。
大部分的休息時間都被他自動縮減,娛樂活動全停,唯一額外的支出是用來和程也聯系的時間。
原本沒能道別十分遺憾,以為程也看過他送的畫本之後會對他敬而遠之,但程也總是能讓他出乎預料。
火車上花了一天一夜,肖媽媽的手機上車沒多久就在她的小游戲攻勢下電量告罄,因此到家充電開機然後一擁而進三十多個未接來電還全來自同一個人的時候,肖诃的第一反應是自己眼花了。
第二反應是他是不是有什麽東西忘帶了。
第三反應才是——啊,程也給他打電話了。
最後一個電話來自昨天晚上,肖诃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從未接來電界面退出來,沒敢回撥。
他點開微信——置頂聊天左上方多了一個紅色的數字圈。
肖诃微信的置頂聊天框一直是程也,或者說,以前沒有置頂聊天,加上程也之後才有的。但此前他們從沒在微信裏說過話。
顯示的最後一條消息是“在了給我回個信。”
前面的看不到,肖诃遲疑了許久,先把其他人的未讀信息看過回複完,做足了心裏建設,才深吸一口氣點開了程也的聊天框。
——怎麽不接電話?
——昨晚為什麽不和我說你要走了?
——對不起沒能送你。
——到家了給我說一聲。
——在了給我回個信。
每條之間都隔了起碼有半個小時,最後一條是今天早上發的,除此之外還有幾條撤回的消息提醒,但是現在已經看不到了。
肖诃想了半天,慢慢打了一行字:剛到家,昨天淩晨忘記充電了,對不起。
程也:……
程也:不要總說對不起,該道歉的是我,你該說沒關系。
肖诃:沒關系,我沒怪你。
程也:謝主隆恩。
這話實在不像程也的口吻。肖诃怔了片刻,然後笑了。
自這日起,在兩人有意無意的保持下,他們之間的聯系再也沒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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