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通訊頻道裏, 波利·瓊的聲音響起。
“穩定頻率已覆蓋全球。”他道:“請不必擔憂物質畸變。”
“地下城基地已收到, ”地下城基地接線員的聲音壓抑着激動, 道,“雖然不知道您做了什麽——感謝上帝,感謝您。”
消息不斷傳來。
“北方基地仍在防禦。”似乎是別人拿過了紀博士的通話端口, 一個年輕的聲音道。
随即響起的是地下城基地的消息。
“運輸機編隊已降落。”
“請北方基地幸存者标明位置。”
“開始突圍。”
——他們還是撈起了那枚水中的圓月。
太陽漸漸升起,呼嘯的寒風中,冬日陽光刺眼, 不帶有一絲溫度。試管架上, 玻璃閃閃發光。寂靜的空氣中似乎響着一下又一下的心跳聲。
原住民、後來者,異種、軍官——他們就那樣守在通訊頻道前, 等着,等地下城基地救援的消息, 等北方基地的情況,連一直守護研究所的那株藤蔓都從窗戶裏伸進一條枝桠。
他們偶爾也竊竊私語。
“咱們死了多少人?”
“樹叔死了, 屍體就在樓下。”
“唐岚呢?”
“——沒看見。”
突圍和反擊開始了,通訊頻道無人播報情況,所有人屏息等待。
就在這靜默的緊張中, 波利·瓊從電腦前起身。
他的腳步因為年紀或是情緒的緣故有些許蹒跚, 吱呀一聲,他推開門,首先凝望的是已經熄滅的辛普森籠——外面全是血液和屍體,辛普森籠地範圍內卻一片潔淨。随即,他将目光轉向前方。
實驗室門外, 一直半倚着牆壁的那個黑色人影也緩緩擡起頭來。
——那是一雙仿佛空無一物的眼瞳,幾萬年的冰層覆蓋了綠色的汪洋。
只需打個照面,他們就知道了彼此的身份。
波利·瓊灰藍色的眼睛裏滿是哀傷。
“孩子。”他輕輕道。
陸沨沒有回答他,他目光向下,看着波利·瓊手中一直握着的一張白紙。
波利的手指微微顫抖,他将紙張平遞向前,那上面是幾行匆匆寫下的字跡。安折的字跡說不上優美,點橫撇捺都簡簡單單,清亮得像個春天的湖泊。
“波利,謝謝你的照顧。我就是北方基地那個惰性樣本,我的頻率或許對你們有幫助,如果還是沒有的話,抱歉。
另:請一定記得我們的約定。”
“他真的就是那個惰性樣本麽?”波利·瓊問。
“樣本是他的一部分。”陸沨的手指接過那張雪白的紙條,他聲音微微沙啞:“你們約定了什麽?”
“如果有一天,北方基地的審判者來到這裏,”波利道:“……就說安折自由遠去。”
陸沨眼眶浮現血色。
他背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是個膚色黝黑的印度男人。
——朗姆手中捧着安折的背包,默默遞到陸沨眼前。
背包裏,整整齊齊碼着一些東西。
一本《基地月刊》,一枚銀色十字星徽章,一把黑色手槍。
陸沨的手指抓住背包的邊緣,他低下頭,死死望着裏面的東西,看不清神情。
“他被我們的人從深淵撿回來……他是個好孩子,在這裏過得很好。”看着他,波利輕聲道:“我知道基地容不下他。你一直知道他在這裏嗎?”
陸沨的眼神終于從背包移向波利·瓊。
“我不知道。”他道。
波利·瓊眼神劇顫,痛苦地閉上眼睛。
“我很抱歉。”他道。
意料之外的重逢即是最後一次訣別,世上原來還有這樣冰冷的酷刑。
寒風凜冽,吹徹山巅。
長久的沉默後,陸沨道:“他在哪裏?”
“辛普森籠是高能力場和對撞機,任何物質進入裏面,都會被高能粒子流轟擊消解成碎片。”波利啞聲道:“我想你看見了。”
背包墜地聲響起,槍管抵上了波利的太陽穴。
陸沨冰冷的眼神逼視波利。
“他在哪裏?”他一字一句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所有情緒在那一刻爆發,冰涼的眼瞳裏有隐約的瘋狂,他像個已經被判處死刑的犯人,卻要一遍又一遍确認刑期。
波利·瓊唇邊浮現一個悲怆的笑意,他慈愛的目光望向窗外無限高遠的天空,他深知眼前這個人所需要的只是一個善意的謊言,縱使他們都對一切心知肚明。
“他的頻率被發送至全球,他會拯救畸變中的萬物。”波利·瓊道:“他就在你身邊……他無處不在。”
陸沨只是那樣看着他,他們就這樣僵持,直到哐啷一聲,陸沨手指顫抖松開,手槍落地,“砰”一聲撞上走廊的鐵質欄杆,激起綿長不絕的金屬嗡鳴。
“抱歉。”陸沨聲音沙啞:“我……”
他閉上眼,攥緊了拳頭,沒有再說下去。
“不必這樣。”波利疼惜的目光看着他,道:“你可以對我開槍,可以随意發洩自己的情緒,孩子。”
“謝謝,”陸沨啞聲道:“如果他還在,我會的。”
這是波利·瓊所聽過的最平靜也最絕望的一句話。
他們就這樣并肩站在深冬的走廊,直至如血的夕陽染遍群山深淵,直至實驗室內勝利的歡呼聲響起。慶祝勝利的只言片語裏夾雜着零星的信息,譬如地下城基地的空降兵部隊犧牲六百餘人,譬如北方基地真正的幸存人數是一百零幾,再譬如人們迫切詢問為什麽畸變不再發生,高地研究所究竟發現了什麽。
悲哀和喜悅就這樣緩緩重疊,絕望和希望相伴并生。一切都是幸運,一切都有代價。無數人的犧牲,一個人的犧牲。
一行淚水從波利·瓊眼角緩緩流下。
忽然,一團白色從陸沨的肩頭飄下,随風落在波利的衣服上,伸出柔軟的菌絲碰了碰他。
“這是什麽?”波利拿起它,問。
“惰性樣本。”陸沨道:“他最重要的東西。”
波利·瓊自然知道陸沨所指的是誰,他們兩人之間,只有一個“他”。
他凝視着那團菌絲。
“這是個無性孢子,真菌的繁殖體,”他目光微怔,“他從未對我們說過他物種的歸屬,所以,他是個——”
望着那團孢子,陸沨輕聲道:“他是個蘑菇。”
他聲音沙啞,卻像有無盡的憐惜和溫柔:“他只是個……小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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