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別來無恙
這個時代的蜀中,和袁宵印象中鮮花似錦的“天府之國”截然不同。
雖然這裏同樣是這個時代最富庶的幾個地方之一,但跟中原不同,此地充滿了少數民族風情,百姓的裝扮及各種流行時尚,都與長安大不相同。
姑娘們身上穿着顏色豔麗的服裝,帶着叮叮當當的飾品,褲腿很寬,露出漂亮的腳踝,最讓袁宵驚訝的是,她們中的許多人竟是赤足而行。
她看看從身邊走過的姑娘們,又轉頭去看看卓文君。
雖然現在她的造型已經與其他人都大不相同,但想到她是本地人,從小在這裏長大,又不免想看看她穿着這種衣服會是什麽樣子。
她的想法都寫在了臉上,卓文君無奈地搖頭,“別想了,我雖然是在這裏長大,但是家中長輩心慕中原風俗,所以衣飾都是比照長安城的流行風向來的,你腦子裏的畫面不存在。”
“真的嗎?”袁宵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可惜之色,但很快又收斂起來,興致勃勃地問,“那你小時候是什麽樣子?”
“與其他的閨秀并沒有什麽不同。”卓文君有些懷念地笑道,“從記事起,就開始學習各項技能,希望長大後能夠憑借這些東西,覓得如意郎君。”
但實際上,真到了議親的時候,挑選的标準就成了家世。
司馬相如是卓文君的第二任丈夫,在那之前,她已經嫁過一次,對方與卓家門當戶對,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只是與卓文君想要的相去甚遠。
後來那個人病死,她就選擇回娘家居住,這在蜀中是很尋常的事。
第一次婚姻,她順從了父母的安排,所以第二次,她要自己做決定。
她選擇了司馬相如,那時他們都還年輕,他英俊潇灑,才華橫溢,在蜀中也的确是挑不出第二個的出色。一曲《鳳求凰》驚心動魄,讓她不惜抛下一切也要跟他在一起。
此際回頭去看,卓文君承認當時的自己或許考量不周,沒有看透司馬相如此人的本性。但他們在蜀中共同生活的那些年,卻也的确是快樂的。那個人可以理解她的一切想法,永遠能跟上她的節奏。
惟其如此,背叛才格外令人無法接受。
只是過了兩千多年,那些深刻的感情早已磨滅,只剩下一點懷念與惆悵。
游覽完成都,她們又轉道去了臨邛。卓家仍舊是那個蜀中巨富的卓家,每日裏賓客盈門,似乎一切都沒有變。只是父母都已經垂老,現在家中做主的已經變成了兄弟們。
卓文君并沒有現身去見他們。
按照年齡來說,這一年她應該已經五十多歲了,但自從進入那本書裏,她的外貌似乎被凝固在了青春最盛的年紀,看起來十分年輕。這個樣子,自然不适合出現在熟悉自己的家人身邊。
但袁宵還是代替卓文君,為卓家奉上了一份禮物:她們這幾年鑽研出來的改進冶鐵工藝流程,以及合金制作配方。
卓家本來就是靠冶鐵發家,直到現在,這一項也仍舊是他們家的支柱産業。有了這份資料,相信他們還能夠領先這個時代的冶鐵技術,繼續保持眼下的優勢,而不至于被時代落下。
這也是她唯一能為家人做的了。
在蜀中盤桓了兩個月,長安那邊的消息陸陸續續地傳過來。
據說大将軍獻上了馬蹄和馬镫兩樣騎兵利器,得到陛下的嘉賞;據說韓夫人所出的小皇子不到一歲就能開口說話,是神童一流的人物,得到了朝中許多大臣的盛贊,就連皇帝也有改立太子之意;據說宮中皇後和韓夫人數次沖突,甚至威脅到了太子的性命;據說皇帝重病,已經兩日未曾早朝……
聽到最後這個消息,袁宵立刻意識到,衛子夫應該已經動手了。
她和卓文君商量了一番,覺得也是時候回去了。路上慢慢走,等回到長安時,想必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
劉徹是真的病了。
這幾年來,他在女色上沒什麽節制,再加上朝中諸多雜務需要處理,還有衛氏帶來的越來越大的壓力……林林總總,讓他消耗了許多心血,一朝爆發出來,便倒在病床上起不來了。
當然,這其中衛皇後有沒有用某些手段,那只有她自己知道。
皇帝不能理政,只能由太子監國。因為太子年幼,又由皇後代理朝政,再命朝中幾位重臣輔佐。
所有人都以為,衛子夫只能坐在一邊當一個擺設。但現實卻是,她在上位的第一時間,便施展出雷霆手段,壓制住了朝堂上不同的聲音,讓皇太子的位置越發穩固。
劉徹旁觀着這一切的發生,才發現當年那個柔弱無依、讓自己萬分憐惜的讴者,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了現在這樣子。
她強大而有智慧,毫無疑問是個合格的皇後,不失母儀天下的風姿氣度。
但她身上他所喜歡的那種特質,早已消失無蹤。甚至在某些時候,衛子夫從朝堂上回來,盛裝華服地站在他的床邊時,劉徹偶爾會想起陳阿嬌來。
現在的衛子夫,就有些像當年的阿嬌。
不同的是,那時的阿嬌不失天真,又對他一片深情,劉徹總能左右她的情緒和想法。而衛子夫的眼中,已經只剩下一片公事公辦的冷漠。
她動作輕柔地照料着劉徹,卻讓他心下發寒。
這種感覺并沒有錯,劉徹能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手中的權柄正在一點點流失,全都轉移到衛子夫手上。曾經唯他馬首是瞻的朝臣們,現在已經極少到未央宮來了,因為皇後和太子可以處理所有政事。
而令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衛子夫在掌控朝堂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卻是将長門宮中的阿嬌放了出來。
這位前任皇後這些年來一直低調地生活在長門宮中,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即便她的母親館陶大長公主仍舊在朝中活躍着,但也很少有人會再想起她。
此刻衛子夫把阿嬌放出來,他們才倏然意識到,這原本水火不容的兩人之間,似乎建立起了某種人所不知的聯系。
再想想衛皇後掌權的過程中,館陶大長公主和她身後的堂邑侯府竟始終沒給她使過絆子,甚至偶爾還會提供一些幫助。再加上大将軍衛青,有這樣兩股勢力支持,也難怪她能那麽快就将局面穩定下來。
不過,兩任皇後握手言和,其中的深意就不免讓人又将視線放在未央宮中的帝王身上。
不知他現在是什麽感覺?
劉徹的心情很複雜。
過了這麽多年,再見到阿嬌,他發現自己不喜歡她簡直是理所當然的。她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氣質,從前因為她本性飛揚跳脫而不明顯,但現在,她整個人沉靜下來,那種氣質就很突出了。
這種氣質,他只在窦太皇太後身上曾經見過。
那個女人,即便是瞎了眼,也還是一樣能夠插手朝堂。文景兩朝,她雖然只是後宮女子,但對朝堂的影響不可謂不深。甚至他最初登基的那段時間,每道奏折都必須要送到長樂宮給太皇太後過目。
對劉徹而言,她是遮在天穹頂端的一片巨大陰影。
生活在陰影下的那種壓抑的感覺,直到現在仍舊刻在他的身體裏。
所以他一見到被窦太皇太後一手教養長大的阿嬌,心裏就下意識地反感,因為在她身上看到
了熟悉的影子,因為他總覺得阿嬌将來也會走上和窦氏同樣的道路,掌控他的後宮和朝堂。而這是劉徹絕不能容忍的。
他的感覺并沒有錯。
見到阿嬌的瞬間,劉徹便什麽都明白了。即便是被關在長門宮裏,她也還是有能力影響到朝堂,甚至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時候做了那麽多事,一手推動了現在的局面。
而在他心中柔順的衛子夫,似乎也只是一個虛假的影子。真正的她野心勃勃,取代阿嬌走上了那條仿佛是注定的路。
呂氏、窦氏、衛氏……大漢朝的江山,似乎總是脫不開女人的影子。
劉徹狠狠瞪着阿嬌,說不出話來。
阿嬌在他的床前站定,微微一笑,“阿彘,別來無恙。”
“你看起來不太想見到我。其實我本來也不準備見你,只是卻不過皇後的盛情,想來與你敘敘舊。另外,我還有一份很特別的禮物要送你,要先征得你的同意。你若想看,就讓皇後把你送到上林苑去吧,明日午時,我在那裏等你,過期不候。”
說完之後,她拎着裙子行了一禮,而後款款走了。
館陶大長公主在外面等她。
一開始知道阿嬌的打算時,劉嫖是拒絕的。
衛子夫讓她平生最得意的事變成了笑話,她自然不會喜歡這個女人。正是因為知道她的想法,所以阿嬌一開始沒有直接表露自己的意思,只說要将劉徹從那個位置拉下來。
直到宮中鬧得翻天覆地,她才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那時衛氏已經成了氣候,她也不可能再做別的選擇了。
再說,相較于衛子夫,還是騙了她的王娡和劉徹最可恨。所以劉嫖最終還是妥協了,并且親自參與了其中好幾件事的推動。比如王娡的死,就是因為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而其中劉嫖的手筆不少。
做是做了,但是在劉嫖心裏,這個女兒已經變得自己都快認不出來了。她現在見到阿嬌,竟有種隐隐發憷的感覺。
所以阿嬌以後的安排,她也不敢過問。
甚至得知阿嬌不會跟她住在一起的瞬間,她心裏是松了一口氣的。
阿嬌将一切看在眼裏,想着現在她身邊還有董偃在,保持這種距離,就算自己離開了她也不至于太過傷心,便也不說什麽。
很快,一切就會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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